《吸血鬼小姐，靈狐小姐》纸月堇

39、第三十七章

　　房间里昏沉沉，一室幽暗。
　　梵三蹲坐在沙发和墙之间的角落，久久不动，仿佛她是床头柜，是立灯，是房间里另一座家具。
　　信封齐整地放在沙发上，上头搁着胡灵不离身的黄金细圈，信里那管金属笔则被梵三握在手中细细摩挲，梵三用指腹摩挲它，仿佛在触摸胡灵身体的一部分。
　　过一会，能听见极轻微的「嘀嗒」声响，屋里响起胡灵有些低哑的嗓音：「梵三……」声音像宿醉刚醒，疲惫的慵懒的，带着一点性感暗涌。
　　梵三摁下暂停键，房间一下子坠回沉默之井。接下来的话她一遍遍听过，直到记得每一处叹息，每一个音调转换。录音很短。胡灵说，因为身体的缘故不得不跟阿娘返回灵山谷，要梵三保重身子，好好的，因为她已经是她的人……
　　她摁下快进键，一边心中数着拍子，松手，然后摁开始键，录音笔中传出一段沙沙背景噪音，像是说话的人有千言万语缠绕，不知从何说起；又像一切都在沉默中无需言表。终于杂音中冉冉浮起胡灵一声叹息，幽灵一般，她用那把疲惫、慵懒而性感的嗓音说：「等我。梵三。」
　　录音结束。
　　梵三咬着牙，每一次听这句，都像利爪挠在心口，又疼又痒，像她离去前留在自己体内深处的胀痛，以及肩头上血淋淋的咬痕。而她像上了瘾，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去撕开伤口，一遍遍体会那点疼痛，似乎如此，胡灵离开的空洞便能被填补一些，时间也不至于那样轻薄、没有意义。
　　她记起曾经胡灵也这么咬自己一口，吻她，然后留下一句：之后再来找你。此时方知，当时的辗转反侧多么微不足道。
　　如果——梵三将脑袋深深埋入双臂——如果自己强大些，一开始就解决掉白执事；又或者，从根本上压制住长老们不用让胡灵跟着逃亡——说到底，如今这种惨状还是自己造成的呀，她想见的沙漠、大海、星空，自己都无能为力，而这一路除了血战和流亡，究竟还给了她什么呢？
　　梵三握紧录音笔，极力将自己蜷缩起来。

　　「梵小姐。」门口传来轻柔的敲门声，以及戴羽恭谨的声音：「我送吃食来了。」
　　梵三没有动弹。她不觉得饿，不想说话，也无心探究戴羽送来的是什么食物。两人隔着门都静静的没有言语。过一会，戴羽一如既往将手中餐盘放在房门口，交代一声便告退了。
　　梵三仍蜷在那，在一呼一吸间感觉心口硫酸似的痛楚，以及更庞大的，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你怎么了？」
　　梵三略抬起眼，看见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个缝隙，探进个小脑袋来，整齐的刘海下眉眼弯弯，正好奇又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不吃饭是不对的。」那小小人儿将门又推开了些，露出红色的格子羊毛呢裙来，她看看地上冒烟气的金属桶，再看看角落里的梵三，再次老气横秋地表态：「挑食是不行的哦，胡姐姐说了，多吃才会长高高，然后才可以去寻她耍。」
　　梵三的眼珠子颤了下，像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见有光。她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细细响起：「胡姐姐……胡灵么？」
　　「昂！漂亮姐姐，还有漂亮的胡姨——都很漂亮。」小人儿双手拖着金属桶，迈着短腿走到梵三面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一会，忽然伸出手去摸她手背。梵三往后一缩，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身上起了一层深灰色的硬鳞，心里一惊，小人儿却并不害怕，小手直握住梵三的手，轻声说：「不怕，胡姐姐说，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梵三猛地仰起头，感觉有什么又温又热，暖流一般从心口涌上，叫她眉眼发酸。
　　那只小手握住她的，轻轻摇晃，又重复了一遍：「不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下午梵三好好哭了一场。
　　她想起那日在西安小巷里，天蓝得透彻，阳光艳艳。胡灵哀哀地流下眼泪。这是喜欢的滋味吶。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盛。人生八苦，倒有一半与爱相关。她想她有些明白了，那日胡灵的眼泪。
　　横陈在心头的无望感似乎随着泪水一点点离开身体，同时间身上那层硬鳞慢慢淡去，露出苍白肌肤。
　　面前的小人儿自我介绍说，她叫戴雅若，是戴羽小叔叔的侄女，花狐家未来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