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小姐，靈狐小姐》纸月堇

2、第二章 不知怎地总

　　再跟那女子遇上时，已经入冬。那时梵三正在工作。
　　她当时在一家著名博物馆边上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上班，晚上十二点到早晨八点的更次。夜里很安静，顾客少，活也简单，还可以带走店里卖剩的面包，梵三颇满意这份工作——虽然她更喜欢之前看管工地的活，只是在西安她去面试，监工一见她就大摇其头，说她这瘦弱身板，看不来这么大一个场。
　　店门滑开，那声刻板的「欢迎光临」语音响起时，梵三正开了饮料冰柜，蹲下来核对库存。
　　「有人吗？服务员？」
　　听到那把低柔的声音，梵三立刻站了起来，一转身碰倒了货架上好几盒筒装薯片，她下意识右手一探一兜，将三筒薯片捞回怀里，两个跌得远了，只好伸出腿，靴尖分别在筒底一挑，两筒薯片顺着那力道轻轻巧巧落到她怀里，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光景，等梵三想起坏事了，一抬眼正好见到女子和她男伴两张诧异的脸。
　　「哇！好功夫！」那男伴啪啦啪啦地拍手，一脸酒醉的酱红，五官倒是端正，穿一身名贵西服和驼绒大衣，鼓完掌顺手就搭在女子腰肢上，一脸的笑：「你这身手，应该去表演才是呀！当店员太浪费。」
　　梵三沉着脸，慢慢将怀里的薯片一一放回架上，然后走向柜台。「请问两位需要什么？」
　　女子一直盯着她的举动，不可思议似地从上到下打量她一身工作服，店里开着暖气，梵三在橙红色短袖制服下只穿了件灰色长袖，没带帽子，一头墨黑色的及肩长发简单扎了个马尾，衬得那张脸病态地苍白。
　　「嗯嗯，买单。要这些就好。」男子在柜台上放了一盒口香糖一盒避孕套，说着一边回过头去，对女子露出一个坦然得简直天真的笑。
　　梵三拎着那两盒商品过扫描机，不知怎地觉得喉咙一紧，渴得难受。是时限快到了吗？她下意识伸手握一下喉咙。扫描机在深夜发出巨大的「滴——」的声响。
　　「不用找了。」男子从钱包抽出张钞票递过来，顺手取了口香糖避孕套放入口袋。
　　梵三只是沉默，飞快打开收款机，点清了钱放到男子面前。一直到他俩走出店门，到那女子在临走前回过头来深深看她，她都抿紧了嘴巴，既不抬头，也不言语。
　　门口的「欢迎光临」语音又响了一遍，电子门嗡地合上。梵三突然觉得这三十来平方米的小店跟之前有点不一样……太安静。她对着门口发了一阵呆，看得见有风，压着街对面的绿化树一阵阵摆动，快下雪了吧。
　　她慢吞吞地走到饮料柜前，取了表格准备继续之前的清点工作，蹲在那半天脑袋却一片空白，不知怎地总是想起那人划过手背的触感，然后想起搭在她腰上的男人的手。冰冻柜发出轰嗡嗡的声响，吵得耳根发麻。
　　梵三叹口气，终于放弃了似地站起身来，合上柜门。到小储物室取了自己的棉大衣，带上店门钥匙，将玻璃门上的挂牌翻一面，然后走出去锁上门。
　　正是黎明前黑暗最浓郁的时候，梵三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看它们凝结成淡白色的雾气，随即消散。这让她有点安慰似地，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些。焦躁？她皱起眉来。怎么会？为什么？
　　她将大衣拢紧一些，信步朝公园走去。虽说理论上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但夜更只有她一个人看店，店长便许她在有需要时暂时锁门去下洗手间。一般梵三会多走几步到两条街外的小公园去，像这种冬夜凌晨的无人时刻，便可以在小木凳上多坐一会。
　　高帮靴子踏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声响，街灯还亮着，路上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全世界都睡着的时刻，梵三喜欢这氛围，像悄悄走在谁的梦的底部。她慢慢地安静地听着靴子发出的声音，从一团昏暗的灯光走入另一团，想起了谁写的：从一个月亮走入另一个。
　　这么一步步走着的时候仿佛那些不安和焦躁也逐渐淡薄了，心又一点点安稳下来。这样很好。她在公园入口处停下，暂时只眺望着东方，那里像被撕开了封印口子挣扎开来般，有了一丝丝光亮的意思。
　　在老地方坐下，她将双手插在口袋，拢紧了大衣。脚伸直了，大头牛皮靴子相互磕碰几下。这是离开那地方后唯一剩下来的了，相当不错的鞋子，皮质上等，工匠的手艺也很好，之前鞋筒上还各嵌了三颗小红宝石，不过都让她抠下来典当掉了。
　　天光一点点渲染开来，景色慢慢转换着色调。能听见林子苏醒过来般热闹起来。一群麻雀飞了来，都停到梵三面前。
　　「嗯嗯。不好意思吶。」梵三缩回长腿，略俯下身，抱歉地说。「今天来早了没带面包呢。」
　　麻雀还在那片空地上蹦跳着，不时习惯性地啄两下砖头间的空隙，跳着跳着忽然间哗啦一声全飞离得干干净净。
　　梵三抬头，看见那女子在晨光中央央走了过来。
　　「欸，不怕阳气的鬼我还是第一次见。」女子穿一袭紫色长裙，丝绸布料贴合着她的身材，上身却套一件雪白貂皮，像狐。她那样媚笑着走来，坐到梵三身旁，半转过身子，炯炯盯着她的脸。梵三只觉得满世界的晨光都在她眼间流转。
　　她看着她嘴角一勾，手再自然不过地将自己的手从口袋中拉出来，握住了。
　　「你好梵三。我是胡灵。」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