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小姐，靈狐小姐》纸月堇

11、第十一章 以比喻来说

　　梵三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秦惜姿的情景。
　　那是在血奴的遴选会上，小型议事厅里十六个少男少女裸着身子跪匐在古老的石砖地板上。灯都灭了，只有石墙上的火把微光闪烁，空气中一股说不上来像混合着恐惧的汗酸味。
　　去吧，凭您的直觉，选一个最有好感、能为之契合的人类。Ⅴ长老在身后说。
　　她踏前去。角落的火光在一具具露出长长脊椎骨的苍白背脊上跳跃。她觉得不舒服，一股类似愤怒和羞愧涌上来顶着喉间，但只能抑制住。这就是代价。她心想。从十六岁成年礼后无数次拒绝，到如今不得不做出让步，说到底还是自私——所以，谁都好，让这过程尽快结束。
　　梵三几乎是随机地点选了其中五个人。他们站起来，不着寸缕地袒露着，不论心中是否流转着畏惧、羞怯、疑惑，那些情绪都被干净利落地截断，没有流露在脸上，如果不是眼睛里还有些神采，看上去简直像蜡像馆里做得极好的雕像。她是在这时候见到其中一名女孩的眼珠仿佛动摇了下，像是风吹烛火那样略一摇摆，立刻又恢复了原状。
　　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她见到、或者说感应到了什么，事后思索，大概是类似求救信号一样的短暂窗口，那扇窗在极短时间内打开一道缝隙。只对着我打开。当时梵三是这么感觉到的。
　　因此她选定了她。
　　血契的仪式在三天后进行，女孩穿上了合乎正式场合的庄重衣服，仪轨厅内灯火辉煌，七大长老和重要族员都到场了。这次她好好地打量了女孩的脸，相当清秀的五官，只是面无表情像一块坚硬的冰冷岩石。身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挑高了些，气质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被拆散开来重新组装过了，还带着痛苦的阴影似的东西，嘴唇始终忍耐地紧抿着。这三天里经历了什么，此后女孩从来没提，梵三也没有问。但梵三始终记得灯光下她忍耐的表情，以及当她允许女孩保留原有姓名时，那表情动摇了下，流露出类似喜悦的情绪。
　　一如此刻。站在门边的秦惜姿脸上平静无波，梵三却能感觉到那平静的冰层底下淙淙的情绪流转。面前这张脸与四年前重迭，长开了，清秀中多了抹艳色。
　　「小姐。」秦惜姿微微鞠躬。
　　「不好意思，没知会你就来了。」梵三笑笑，踏入温暖的办公室。
　　这里是秦氏办公大楼的顶层。几乎每个地区的秦氏企业分部都有类似的设计：公用电梯外另设一车库直达电梯，该电梯不设监控，也不在保安系统内，推开暗门后只能靠密码和声纹辨识开启，右侧钢板上只有一个按键，直通顶层。
　　一直以来，梵三都遵循着跟长老的约定，只在秦氏势力范围内的城市活动，每隔一段时间，她会踏入这样的电梯，敲开类似的橡木大门，取秦惜姿为她准备好的血食。每月一次，1200毫升。这是她身体对血液最低程度的需求。冬日里因为寒冷，这个时限还会再缩短些。
　　梵三摘下连衣帽，将手上装着驼色大衣的袋子递给秦惜姿，一边抬眼打量这空荡荡的巨大房间。
　　偌大的办公室里没有窗，原本是外墙开窗的地方挂着巨大的风景画，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地象征着外界。正中央的是莫奈的《日出》，应该是另外找人绘的临摹品，尺寸比真品大。画面中阳光并没有出现，只隐在氤氲晨雾之后，远处船影绰绰摇摆。
　　梵三愣愣地看着这幅画一会，奇怪前几次上来时怎么没注意。恐怕是心情不一样了吧。Ⅲ长老总是说人类的眼睛构造让他们只看得到焦点注意到的事物，其余地方皆是盲点。那么，梵三眨一眨眼，我的构造跟人类的会有多大的不同呢？脑子里的思考回路呢？还有情感流转的方式。
　　「这些画都是你布置的？」梵三问。
　　「是的。小姐不喜欢，可以撤走重新添置。」
　　「不用。」梵三摇摇头，换了个话题。「办公室没有窗，是为了隐秘的缘故吗？」
　　秦惜姿抬头看梵三一眼，安静回答：「是因为这些办公室是为您准备的，自然没有窗。」
　　「啊。」梵三苦笑下，往房间中央的沙发走去。「想来我这一辈子似乎所有东西都由别人准备好了呢。」
　　秦惜姿默默跟在她身侧，过一会才说：「您不该白天过来的。对身体不好。」
　　「不要紧。药很有效。」梵三在沙发上坐下，展开右手在灯光下查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脱皮，如今只有淡淡的肤色稍微不同的痕迹。这么近的距离，她可以感觉到秦惜姿确实是有些担心了。
　　「以后会注意的。」梵三安慰地笑笑，招呼秦惜姿也坐。「这次来，是有些事想跟你确认。」

　　胡灵坐在咖啡厅靠窗的高脚凳上，一边紧紧盯着对面的办公大楼吞吐人群，一边无所事事地不时用吸管啜两口牛奶。不确定就这么同意让梵三独自去见那个秦惜姿是不是正确。
　　我这可不是粘人，撒娇嫉妒之类，只是杜绝危险来源而已。胡灵瞇着眼睛跟自己说，看一会人群，又转过头去看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二十五分，已经去了大半小时，这都喝第三杯牛奶了。店里的轻音乐听得她心烦，又想起了梵三昨晚跟她说的事。
　　所谓血契，是相当复杂而痛苦的仪式呢。梵三坐在她身边解释：相当于打开通往脑部活动的通道，此后想法、情绪之类的都能被探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以控制。以比喻来说，是像扭开收音机的按键接通频道，只是出来的不是广播而是你脑部的活动。
　　也就是说你能听见秦惜姿的所有想法？
　　与其说听见看见，不如说感受。佛家有种说法，眼耳鼻色身意为人类识别外界的六种途径，而这里用的不是眼睛耳朵鼻子，是最后一种意识，类似第六感。人的思维也并不是清晰有序，一二三四标上序号那样任人检阅，相反，那像是将螃蟹、巧克力、旅行鞋等等一大堆相关不相关的事物思维统统堆放在一个空间，如果一一检阅过去恐怕头发白了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只能是给予提示，让答案自己浮现。梵三一边思索一边尽量说明。
　　这种意识沟通是单方面的，像是单行道，对持有通行证的人保持开放。然而在一定距离内，接受血契的人也能感知到契主的情绪，甚至是身体状况，换句话说，秦惜姿就像是Ⅴ长老放在我身边的一个雷达，所以长老们才会答应让我出走。
　　出走呀……胡灵嘶一声将杯内的牛奶吸干净，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自己逃跑的这几个月界内肯定炸开了锅，娘这回估计是要发火了。只是，同样是出走，梵三怎么就这么不利索呢。难道不能铺盖一卷御风而行？想到这她不满地皱眉，问自己到底是看上梵三哪一点？虽说是首次遇到无法预知下一步行动的生灵没错，皮相很可爱，味道嘛清香清香很好闻也没有血腥味……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股不熟悉的气息靠近，胡灵警觉地侧身，看向面前一身西装笔挺的斯文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