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爱之年》茕茕白虎

3、鸡爪、鱿鱼丝和啤酒。

　　因为李靖壹这部戏是一部女主戏，所以进组混迹了这么多天，我真心还是第一次和饰演女主角的女演员秦妙妙打照面。
　　凌晨时分，韩慕年将退烧的我从医院接回酒店时她刚刚下戏，听说我生病的事便自告奋勇地要送我回房间陪我睡觉。
　　秦妙妙一颠一颠喜气洋洋地朝我奔过来的时候，我明显看到她身后的那位助理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
　　不同于她在我心目中高冷如同仙女一般的人设，秦妙妙本人是个很接地气的话痨，并且此刻正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乐此不疲地同我抱怨李导如何虐待她和其他一众工作人员，同时对自己在如此虐待下依然以认真乐观的态度对待工作和人生发表了一番自我褒奖。
　　我擦了擦刚刚洗干净的脸，问她：“所以你真的打算今晚住在我这儿吗？已经很晚了你要不要洗洗休息？”
　　秦妙妙大手一挥：“明天一天都是新进组的女二号和韩慕年的戏，我只有到晚上才有几场夜戏，而且还要看白天他们的拍摄进度，稍有耽搁，我就要被搁置到凌晨了。”
　　我听了她的话，开始有些担心李靖壹的身体，这么多天连轴转，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消。
　　不过我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秦妙妙又开始同我讲述她的恋爱史。
　　“欸？你结婚了？”我吃惊地回头看她。
　　“嗯哪，”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看来你果然不太关心娱乐圈的事情，当年我结婚还办得挺热闹的……哎呀你洗完脸怎么不涂护肤品就要睡觉呀！”
　　已经钻进被窝里的我被秦妙妙拽起来摁在梳妆台前。
　　我只好掏出一罐百雀羚拧开盖子挖了一指头在手心里揉了揉往脸上搓。
　　透过镜子，我看到秦妙妙在我身后翻了个和她助理一模一样的白眼。
　　“我决定明天给你列个女人必备护肤品清单。”她说着，扒下外套往地上一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我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得了吧，你连脸都没洗就睡，还要教我怎么护肤。”
　　裹着秦妙妙的被子蠕动了几下，一只文胸从被窝里飞了出来，紧接着从被子一角露出秦妙妙的脑袋，她一改几分钟前的神清气爽，用一种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我今天只是太累了……太累了，我要睡了……”
　　嗯，她的演技蛮不错的，我想。
　　关了灯，能听到隔壁床秦妙妙平稳的呼吸，大概真的是很累了，没多久她已经睡着了。
　　我平躺在床上，胃里仍有些不适，想就这样睡去，可是偏偏睡不着，那些同林爽在一起的回忆就像病毒一样侵袭了我所有的脑细胞，黑暗中的安静就像这些病毒的培养皿，它们活跃得我的脑子像要被撕裂一样疼。
　　我睁着眼睛，清醒着，直到窗外天亮。

　　我准备把生病的事瞒着李靖壹的计划，因为第二天出现的一则名为“韩慕年深夜携女进入酒店”的八卦新闻而宣告落空。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教训我，派了可怜的宁宁在酒店监视我，以避免我又作天作地乱吃东西。
　　午饭前，宁宁问我：“寻壹姐你想吃什么？”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想吃炸鸡，没有啤酒可乐也可以。”
　　宁宁也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可是如果这样，李导会把我吃掉的。”
　　我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作放空状，一瞬间觉得了无生趣。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坐在沙发上的宁宁起身去开门，我坐起来探身去看门外的人。
　　是韩慕年的助理，貌似叫李深。
　　我赶紧爬起来走过去。
　　“是慕年哥让我过来送吃的。”李深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宁宁，见到我鬼鬼祟祟地扒着玄关的墙看他，礼貌地向我打招呼，而后表示还有事情要回片场又风风火火赶回去了。
　　宁宁关上门，看着手里的打包盒，又看看我。
　　“寻壹姐，我男神韩慕年好关心你啊。”
　　“是啊，”我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我挺可怜的吧。”
　　我看着宁宁打开打包盒，是一碗香菇青菜粥和一碗海鲜粥，还附赠两小盒酱瓜，很显然，海鲜粥并不是给我吃的。
　　宁宁兴高采烈地抱着她男神买给她的海鲜粥窝在沙发里咕叽咕叽地吃了起来。
　　我打开最后一个方形的打包盒，里面是一只鸡腿，我看着鸡腿，咽了咽口水。
　　沙发里的宁宁立刻端着海鲜粥跑到我面前，残忍地拿走了鸡腿，并且十分严肃地对我说：“寻壹姐，鸡腿这么油你肯定不能吃，一定是男神大人给我买的。”
　　我深感疲惫地又叹了一口气。
　　傍晚监督我吃过晚饭后，宁宁终于回去了，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得到了解放，于是取了羽绒袄裹在身上，又缠了两圈围巾，盖上帽子，溜出门去。
　　便利店里的零食种类不是很多，我蹲在鸡爪和鱿鱼丝前犹豫不决，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扒拉下来两袋最大包装的鸡爪和两袋大分量鱿鱼丝揣进怀里，转身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我这人强迫症由来已久，买零食饮料一定要买偶数个，不知是坚信好事成双还是坚信一个不够吃。
　　顺利地付完钱，顺利地遛回酒店，就在我哆嗦着等电梯的当口，一大波人涌进酒店大厅。
　　听见李靖壹的声音的那一刻，我十分迅速地把装零食和啤酒的塑料袋揣在怀里，跑进了楼梯间。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我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韩慕年，赶紧把他扯进来，一把关上了门。
　　“你在做什么？”黑暗中，他问我。
　　“没没没做什么，”我心虚地岔开话题，“你怎么不去坐电梯？”
　　韩慕年跺了跺脚，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我看到他看向我怀里的塑料袋，急忙把它转移到背后，一脸傻笑地看着他。
　　“等电梯的人太多，我想不如爬楼方便，”他探身往我身后看，“你藏了什么？”
　　“啊哈哈，没什么啦，你不上去吗？你先上去吧，你走我前面。”
　　“那好吧，你跟好，别掉下去。”他挑了挑一侧的眉，越过我向楼上走去。
　　我老实地跟在他身后往上爬，“那个，今天中午……谢谢你的粥。”
　　“今天身体好些了？”
　　“嗯，”虽然知道他看不到，但我还是傻兮兮地点了点头，“感觉已经完全好了，谢谢你昨晚陪我去医院……啊对了，那个新闻……没事吧？要不要解释一下？”
　　大概是在照顾我腿短，韩慕年在前面走得很慢，恰好走到二楼半转弯的位置，我仰头看过去，他却仍旧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没关系，我这种新闻多了去了，也没有哪一次解释过，没有影响到你的生活就好。”他转头看我，我看到他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爬楼。
　　“所以他们才说你花心？”
　　“你觉得呢？我花心吗？”
　　“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大概是这几天处于陌生的地方，李靖壹又忙里忙外顾不上我，除了宁宁，我同他相处的时间竟是最长的，于是在我的心里，他成了不一样的。可是仔细想想的话，我又好像根本不了解他，甚至还没有把他奉为男神的宁宁了解他。
　　我正走着神，手里突然一空，抬起头，我的鸡爪鱿鱼丝和啤酒都落入了韩慕年的手里。
　　他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又看我一眼。
　　“这是什么？”
　　我扁扁嘴：“我都喝了一天的粥了。”

　　结果是，我和韩慕年坐在最顶层的楼梯上，他吃着鱿鱼丝喝着啤酒，我看着。
　　“你要尝尝鸡爪吗？”我建议道。
　　他咬了一口鱿鱼丝，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不吃，又不是鸡腿。”
　　“可好吃啦。”我吸了吸口水。
　　他瞥我：“都是骨头和皮，有什么好吃的？”
　　我讨好地看着他，“要不你就吃几口，让我闻闻味儿。”
　　他忍俊不禁，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泡椒鸡爪，拆开包装，取出一只鸡爪放进嘴里。
　　“这个要慢慢吃，”我边吸口水边比划着，“一根一根地，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吃。”
　　他把咬了一口的鸡爪拿在手里，嚼了嚼，吐出一堆模糊不清的鸡骨头，“你不是说你完全不能吃辣吗？这鸡爪挺辣的。”
　　“哎呀，”我作出一副你不懂的样子，“鸡爪当然要吃辣的，所以我买了冰啤搭配嘛。”
　　“……”他看上去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地啃起了鸡爪。
　　“对了，你要不一会儿给我签个名吧。”
　　韩慕年疑惑地看向我。
　　我嘿嘿地笑，“我留着做个纪念，虽然我现在没看过你的作品，但是保不齐我回去看了一眼就变成了你的粉丝了呢，到时候想起来见过你却没有要签名岂不是悔不当初。”
　　他点点头，又问：“要不要再合个影？”
　　“合影？”
　　“嗯，我的粉丝的待遇一向很好的，合影加签名。”
　　“好好好。”我点头。
　　他放下右手的啤酒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自拍模式，扭头对我说：“过来，凑近点。”
　　我听话地把脑袋凑过去，我和他的两张脸出现在他的手机屏上，我们俩中间还有他左手举着的半只鸡爪，“咔——”的一声，我们就此被定格。
　　他一边吮着鸡爪一边欣赏刚刚的合影，表情看起来似乎很满意。
　　“你手机号多少？”
　　“啊？”我盯着他手里的鸡爪，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手机号多少，我把照片发给你。”
　　“喔喔。”我赶紧把手机号报给他。
　　“你微信是手机号注册的吗？”
　　“是是。”我点点头。
　　“我加你了，你同意一下。”他捣鼓了一会儿手机抬头看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果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昵称就叫韩慕年。
　　我刚刚通过他的申请，就听到他在我旁边笑。
　　“哈哈哈，你微信名字居然叫'开心女王'？”
　　“啊，”我挠挠头，“因为我是科里做过开心手术最多的女医生，所以被他们封了这么个外号。”
　　他呆滞了一下，“开心手术？原来这个'开心'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开心'。”
　　“嗯，”我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过得……并不是特别开心。”
　　并不是特别开心，工作的三年来，我一直住在医院安排的单身宿舍里，一到两个月回一趟父母家吃一顿丰盛午饭。除了上班，下了班几乎都在忙于查阅新的医疗技术的相关资料，如此每天忙里忙外，每周轮有一到两次值班，轮到急诊值班时时常一整夜都耗在手术台上。偶尔体会到的成就感总会很快地被更多的束手无措淹没，不论多么细致的解释也得不到太多家属的理解，不论多么先进的技术也治愈不了太多的心脏，不论多么不顾一切的努力也抢救不回太多的生命，我被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偏偏身边的人，连那个自称最了解我的——我的未婚夫林爽——都无法理解我的压抑。如同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对每一个病例淡然处之，他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我非要对每一个病人花费那样多的感情。
　　我成了一个不是特别合格的医生，一个不合格的未婚妻，和一个特别不合格的女儿。
　　韩慕年似乎看出我突然低落的情绪，居然破天荒递给我一只鸡爪，虽然它小得只有鸡爪小指的前头两个关节。
　　“呐，今天只能吃这么多。”他说。
　　我接过鸡爪，小心翼翼地捏着，放在嘴里细细地吃起来。
　　韩慕年坐在我身边，喝着啤酒，说：“我也过得不是很开心，人长大了，好像都会这样，想太多，就会不开心。”
　　“欸？你为什么不开心？因为那些绯闻？”
　　他摇摇头：“也不是，工作上也不太顺心。”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感情上也是。”
　　“你长这么好看，又这么有名气，也会不顺心？”
　　“嗯，”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啤酒，捏捏手里的空啤酒罐，“一开始拍戏其实只是因为我喜欢演戏，可是后来却发现这个职业会打乱我的人生，太多的人认识我，太多的人想要了解我，连带着我生活中的一切都要被公之于众。”
　　“这是挺苦恼的。”
　　“虽然这件事网上早就有了各种版本，不过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三年前在我结婚的当天，我的未婚妻丢下我跑了，原因嘛，就是不想被我的名气影响，她是个有些傲气的女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你就变成了玩弄女人的花心鬼？”
　　他好笑地看向我：“你还真信？那都是假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八卦记者会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吧。”从小到大，我一直因为外貌不被人看好，所以格外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譬如李靖壹，譬如林爽，还有眼前的比李靖壹和林爽加起来还要好看的韩慕年，我盯着他的侧脸，咽了一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