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调》温淮

8、久央

　　凌决只觉得脊梁骨都冷透了，难以置信地开口道：“这就是......晚饭？”
　　“嗯。”宁欢低声道：“妖邪之所以为妖邪，就是因为没有人道天罚，只以弱肉强食为准则。天分高的一手遮天，天分低的也能浑噩一生，最可怜的就是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有几分道行受人觊觎，又没有能力自保，多是等不到修成人形的那一天的。”
　　若是平常的少年在妖邪堆里听到这些，怕是要吓得腿软的，绕是凌决天性沉着，也怔了半晌。
　　宁欢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近乎滚烫，那热度透过相连的手，尽数传到他的心口。
　　她问：“怕吗？”
　　凌决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道：“你迟迟不肯来，就是担心我会怕？”
　　他轻轻移开了她挡着自己眼睛的手，那地方已经没有什么活物，只剩下两道深深的爪痕，昭示着曾经有个生命在拼命又徒劳地求生。
　　凌决一字一顿地开口：“弱肉强食，本来就不是妖邪创出来的词。”
　　宁欢一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她没有经历过可以无知脆弱的少年时期，以往所见之人长着一张嫩脸不少，却都老得一个不落地捆在一起拧一拧，也榨不出一滴水。当初的一句水灵灵的小师侄并不全是逗弄，她是第一次和这样年少而敏感的男孩打交道，再加上凌决腼腆又体贴，有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把他当成娇贵的花儿来看待，只不愿让他太快长大。
　　但是她也知道凌决本性并不脆弱，他的早熟与他的聪慧敏感相伴而生，一时间显得既世故又天真。
　　她喜欢和那个懂事听话的凌决在一起，而软糯的小师侄偶尔亮出的爪牙却只让她心疼。
　　她想让这个少年在温柔乡里好好地长大。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十分新鲜，她将这破天荒的温柔抽丝剥茧，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她只是拍了拍凌决的肩，避重就轻道：“我怕那场面引得你当场拔剑斩妖除魔，我们是来白看热闹的，也送上一场热闹给别人看多亏。”
　　而对于那道不明的心软，她自己都想不清，就更不会说出来了。
　　凌决刚要开口回话，突然脸色一变。
　　修仙之人五感通达，对于被人窥视尤其敏锐，他迅速往感觉的方向看去，就见是那离了擂台的久央，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一见到凌决回头，就马上掩饰似地喝了一杯酒。
　　凌决心道，被看出来了吗？
　　又看了一眼两人的装扮，自己的倒和平时相差不大，宁欢却俨然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哪里看得出原来窈窕的样子，要是这样都能被看出来，那这久央的眼睛也是够毒辣。
　　宁欢也随他看了一眼久央，刚好看到她低头举酒的样子，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流光派中，无渊结束了日常的修行，收神调息后，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见无欺正持着水壶往杯子里倒水，俊朗的眉目在灯光下显得深邃又平和。
　　无欺在杯子上画了一个符，原本冒着热气的水顿时平静了下来，他试了试温度，抬头见无渊醒了，便不动声色地递了过来。
　　无渊接过杯子，还没喝便先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种事哪里需要你来做。”
　　无欺笑了笑：“刚来，凌决不在，我也是顺手。”
　　无渊在这个最亲近的师弟面前也不端着，甚至会比独处时更加放松，提到凌决便苦着脸摇头道：“我这徒弟，怕是再让他往后山跑几趟就快忘了师父是谁了。”
　　无欺斜觑他一眼：“这么快就担心徒弟跟着人跑了？那当初还答应他干什么。”
　　无渊苦笑道：“我哪里想得到凌决能这么得她的青眼......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她和谁亲近过。”
　　无欺不急不慢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闻言望着他一笑道：“当初你带他上山，我也没想到这孩子怎么得了你的青眼，我还以为你不收徒弟了。”
　　无渊垂着眼看手里的杯子，低声道：“确实不打算收了——你也知道我是自认不配为人师的......那孩子我原本也是看着资质实在出众，想带来给你们教导，没想到他就认了我了，再不肯认别人。又难得的乖巧懂事，都处出感情了，最后无法，只能依了他了。”
　　他又叹了口气，忧虑道：“现在凌决与她那么亲近，我也不知是福是祸，想提醒一声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无欺盯着他紧皱的眉头一会儿，别开了眼睛道：“同门之间亲近也是好事，有什么好提醒的，男女授受不亲吗？”
　　无渊笑骂：“滚蛋，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装什么糊涂。”
　　无欺低头勾唇一笑，带着笑意开口道：“哎，我还真就不懂了，我们虽说认识了她几十年，真要论起了解怕是还比不上师父和她相处的那三天。师父都把她当自己人了，我们这些后辈又何必操这个心？”
　　无渊嘴角的笑容僵了僵：“说的也是......师父看人一向是不会错的。”
　　无欺见他的表情就自知失言，一向擅于安慰人的他张了张嘴，却又实在想不出有用的话，只得拍了拍他的肩，给了一个关切的眼神。
　　无渊回了一个笑容，低声道：“不用担心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师父投的胎都比我们老了，再耿耿于怀就太不应该了。”
　　无欺也回了一个笑，眼中的关切却有增无减。
　　而此时，最后一场对决已经结束，几场下来，两派果然各有胜负，而在最后每场胜者的对决中，力压群妖的竟是久央。
　　这姑娘看起来温和无害，台上台下都不说一句挑衅的废话，甫一开战便直取对手要害，动作之迅速功力之深厚一点也不输给男妖，又兼具蛇族得天独厚的灵巧多变，一时间一挑一个准，连上一届妖王都有惊无险地打败，大有所向披靡的意思。
　　梁祺一脸本该如此的淡定，搭在椅子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点着把手，凌决觉得要是他有尾巴，这时候一定早就翘得比人还高了。
　　而穆修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凌决啧了一声：“这妖王斗场不如改叫两派斗气好了。”虽然久央的实力确实可以唬人，但两派这样派出几个不知真假的高手比划两下，就敢称胜者为妖王，也委实太不要脸了些。
　　这话说的很小声，没想到宁欢竟在嘈杂的欢呼声中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她偏头对他一笑道：“小师侄说的确实贴切一些，就是不好摆在明面上。这妖王名号也就是糊弄一下还不知深浅的散妖，真要打起来有几斤几两自然各有各的掂量。”
　　凌决扫视了一下四周，一眼望去全是“不知深浅”的观众，看来这个名号在他们手上还是掂量不起来的。
　　他蓦地心中一动，两位首领都这么在意这妖王名号怕不是为了虚名，而是为了这场中欢呼的观众。今夜玄派出了风头，该有不少观望的散妖决定加入。
　　虽说散妖中真的大魔不会被这小打小闹所触动，但势力之间的争夺，到底还是人多势众的容易占上风。
　　这竟然还是个披着宴席外衣的招募会。
　　这样看来两派该会全力求胜，只是派出核心的精英输了就更加不好交代，应该派的都是有才的后生。久央至少在两派新秀之间该算是无人可敌了，而且很有可能会以此为契机进入核心。
　　宁欢见他神情便知他已经都想明白了，将准备好的下一步提醒咽了下去。热闹也看过了，人也见过了，便一拉他的手要回去了。
　　谁知刚出了门，还没走几步路，就看到刚才还在台上大出风头的人立在前方，像是在等人。
　　宁欢和凌决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没看见似得继续前行，脚下步子都没乱。
　　这时那人也见到他们了，竟迎面走来，走了几步便停下来躬身道：“二位公子留步。”
　　两人皆是一怔，不过身为“公子”总不好忽视一个大姑娘，还是都停了下来，宁欢看着久央，透过面具都能让人感受到此时最正常的惊讶，她“咦”了一声，疑惑道：“这位姑娘......刚才是不是上过台？”
　　话一开口，竟是一把温润的少年音。
　　久央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显然是没料到还要再自我介绍一次，愣了片刻才道：“不知公子可还记得玄派的久央，正是我。”
　　宁欢顿时“哦”出了一咏三叹的调子，将“恍然大悟”四个字唱出了个十成十，兴奋道：“竟然是今日的妖王，这怎么会忘！我们二人离得远了些还看不清，一时认不出，姑娘千万不要见怪。”
　　凌决憋笑憋得辛苦，只得低下头去，看起来温顺又腼腆，广袖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宁欢的。
　　宁欢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
　　久央微微一笑道：“怎么会。”又话音一转，问道：“也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宁欢打开骚包的扇子，贴在腰间有意无意地扇了扇，笑着温声道：“小生名唤常乌，这是我的弟弟常有，我们二人本是受了冤屈不愿投胎的鬼修，修为也闲散得很，来此不足七日，一直承蒙穆修首领照顾。”
　　久央脸色一变，干巴巴地道：“二位公子似乎和穆修首领颇有渊源？”
　　宁欢点头道：“也是巧合。”接下来便微笑着看着久央，没有要接着解释的意思。
　　久央人不傻，自然看出了她客气的疏离，沉吟片刻还是不舍，最后挽回道：“我看二位公子气度非凡，本想厚着脸皮上来拉人，没想到已经晚了一步，真是可叹。”
　　宁欢手一顿，诚惶诚恐道：“这怎么担得起，我们二人修为微弱，去哪里都只是个充数的，只是穆首领恩情难却，不然有姑娘这句话，我们万万不会推辞的。”
　　久央捂嘴而笑，又客套了几句，宁欢也不急不慢地和她你来我往一番，也算是相谈甚欢。
　　等到二人在一片“下次再见”的笑语中告别，宁欢先是对凌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带着他走了一段从未走过的路，七拐八拐极其复杂，等到过了一片雾霾，又让他御剑带上自己，飞回家中。
　　等到回了家关上门，宁欢才长吐一口气，慵懒地摘下面具，和凌决默默对视，屋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响起了二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