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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潇潇树影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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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许久未见了,连礼数都忘了周全,灵雎垂头羞红了脸,拘谨地施了一礼,“建宁王安好。”
还未屈下去,宣哲已上前来扶,“做什么?你我兄妹之间何以见礼?”
灵雎腼腆,面上一红,喏喏道:“哥哥是王侯,灵雎理该如此。”
宣哲则对这教条不以为意,挥了挥手命旁人都退下,“为兄许久没见妹妹了,刚刚用完暮食回皇后宫中,远远瞧见身形似妹妹,便追了来。幸好没犹豫,否则这样见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便是帝王家,普普通通见个面还要瞻前顾后,灵雎静静跟在他身后,才发现这许多天不见,兄长瘦了,但精练了。这些年刻意避免与建宁王相见,灵雎也是迫不得已,他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但灵雎自幼被寄养在宫中,而当时尚还年少的建宁王则被送到如今的皇后身边,虽为养母,但皇后无子,待他如同己出,然而当年灵雎生母被活活气死,一大半都源于如今的皇后,建宁王始终不能释怀,只维持着一个疏远的关系。
这些年兄妹二人稍有亲密,便会惹来无端的是非,皇后对此极为敏感,膝下有子的后妃更是见缝插针,建宁王寄养在皇后身边,那便是嫡子,虽为同源,但灵雎那张酷似她母妃的容貌却让当今皇上想爱而不敢近,皇上有意疏远,她身份便颇为尴尬,捎带着兄妹之情也无从排述。
思及此处,心中便有些低落,几位皇子都被分去了南三所,而她却孤身一人迁进了景福宫,父皇用意不言而喻,本以为这些年父女关系渐渐缓和,如今看来,父皇仍厌弃她至此啊……
宣哲却没她想得那么多,他走在前面,是极开心的,灵雎明年就要行笄礼,加笄之后便是大人了,宣哲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她幼时体弱多病,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磨坏了胃,又损了经脉,便常常心口痛,宣哲知道后,便会偷偷潜到她寝室,攥着她的手给她讲故事,那时她手小,就只捏着他的无名指与小指,以至于到后来,她都是这般握着,虽然并不舒服,可心里却踏实。
宣哲将她引到小径,过了拱门有座石棋盘,牵她入座,讪讪笑道:“久不见灵儿,为兄却连盏茶水都拿不出,传出去要遭人笑话了。”
他二人私下一直以兄妹相称,宣哲更是爱唤她乳名,灵雎也乐意,皇祖与母妃都已仙逝,如今这世上也只有宣哲会这般叫她了,“亲人相见,又何必计较这些旁事。”她想了想,轻声问道:“我听说哥哥年后已经要定亲了,不知嫂嫂的人选划定了没有?”
宣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划定是谁还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我便是有属意的,也不作数。”
灵雎含笑问:“哥哥有心仪的了?是哪家小姐?”
宣哲难掩笑意,也不隐瞒,“你应当认得,是宫相府上的大小姐。”
灵雎恍然点了点头,“那位小姐啊……曾在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确是端庄淑睿,坊间听闻琴技了得,哥哥好眼光!”
“听你这般说,她应当能安心了。”他笑道,眼中蕴着几分宠溺,“她一直担心你这位小姑不满意,将来要姑嫂不和呢……”
“她?”灵雎惊异地睁大眼,“哥哥已与宫家小姐私定了终身?”
宣哲自知失言,被问及也不再隐瞒,略红了脸颊,点头道是,“与你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与她家中长兄同朝为官,便有幸在上巳节得见一面……”
“上一年的上巳节?”灵雎歪头问道,忽想起什么,一拍手心,道:“是了,去年哥哥行冠礼,筮宾请了宫家小姐,原来那时就已情缘暗许了,我竟没发觉秋波荡荡。”
宣哲被她逗得发笑,手指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别胡说,她是好人家的小姐,家教甚严,逾矩的事一样未碰,我只盼着来日能像我许诺给她的那般,将她明媒正娶来,也不枉她痴情相付。”
灵雎在一旁听得出神,她心中掩不住的欣慰,帝王家姻缘不由己,一切结合都不单纯,牵扯上政/治还算好的,如若不幸被人利用,当身无价值时便如弃子一般,被人随意丢弃,能找到一生挚爱是多不容易的事,她是真心替兄长高兴。
然而对方却不无担心,幽幽叹了声气,像求而不得般,遥望天边明天,“你不知朝中形势,宫相虽是两朝元老,又深受父皇倚重,但这朝堂有一半的天下是东厂的,魏无忌不容朝臣大权在握,这些年来宫家也受了不少打击,皇后是亲宦党,自然要在婚事上刁难,只怕她心中早有决断,容不得我挑选。”
气氛渐渐凝重,灵雎也只能劝他放宽心,“皇后娘娘虽会插手,但指婚的旨意还是要由父皇拟定,父皇既要整顿朝纲,便不会放手不管。”
宣哲说不错,朝她笑了笑,“天已晚了,皇后娘娘那里等着人侍疾,为兄送你一段罢。”
虽然不舍,但灵雎也知再耽搁,便又要添麻烦,起身绕过石案,自然而然地攥住宣哲两指,相交的手指藏在宽大的袖下,她的女儿心思又泛滥了。
一直引她出了太液,宣哲才停下脚步,灵雎走在前面不敢回头,生怕要伤心,径直走出很远,觉得再看不见,才幽幽回转头,果真一片灯路,只剩潇潇树影。初月在她背后围上披风,“夜晚寒凉,主子当心着凉。”
灵雎沉了沉气,正要转身回宫,才刚迈开步子,眼前灯影晃动,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一会,她身前便被团团围住,为首一高大男子走出,到她面前行臣礼,“臣锦衣卫同知董威拜见灵渠帝姬,帝姬金安。”
灵雎看清那把绣春刀明晃晃地挂在他腰间,心中慌乱平复了少许,淡淡道了句平身,疑惑却不减,“宫里出了什么事?何以出动了董同知?”
东西六宫乃是后宫之地,抛开日常巡防,锦衣卫能大规模出动的地方极少,东厂有番子,近年来更培养了自己的厂卫,锦衣卫的权限相应也在削减,如今便只在皇宫外苑巡防,像现在这样,几十人提刀站在帝姬面前,实属奇怪。
董威面目凝重,不作隐瞒道:“回禀帝姬,近来京城动荡,许多大盗趁虚而入,今日午后巡防营正在追捕的逃犯,潜进了宫中,臣领命带人搜查,惊扰了帝姬,还望帝姬恕罪。”
一旁宫人被吓得不知所措,灵雎皱了下眉,问道:“董同知的意思,是说这宫中有刺客?”
董威不置可否,点头道:“天色已晚,帝姬还是早些回宫得好。”边说,他边朝身后千户命令道:“派人护送帝姬,务必平安送到景福宫。”
千户领命,点了几个人出来,灵雎扫了一眼,也未说什么,她并不是不慌,只是身为皇家女,一言一行都要恪守教条,任何场合都不容失仪,尤其是在臣子面前,装也要装出气定神闲。
道了声同知辛苦,她便从容去了,回去的路并不远,一路上有人相护,委实安心不少。进大门前,她悠悠转过头,远处有哒哒的脚步声,锦衣卫行事向来规矩,人数虽多,但却没有一丝聒噪,不过单看那人影晃过烛火的凌乱,她已料到今晚注定是个难眠夜。
皇宫中,入了夜,便是地广人稀。京城自然是热闹喧嚣,唯独正中那四四方方一座城,要不歌舞升平,要不死一般寂静。
段浪疾行于矮木灌丛中,屏息凝神,生怕被巡逻的锦衣卫察觉,今晚异常安静,看来是设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跳进来,他斜唇一哂,自打意识到被人监视,他已加倍小心,若此番还能被人探知他气息,那他甘心认栽,要说这脚上轻功,他师承谢虹渊,从他师父仙逝后,他段浪若称第二,这世上无人敢坐第一。
忽的他止住脚步,凝向一旁参天古木,皱了皱眉,低声喝道:“出来。”
他是探到了对方的鼻息,所以鱼肠剑并未出鞘,只听树后一声轻笑,还是那熟悉的轻佻,段浪已经习以为常,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次抢先开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鹿文经图被人掉包了。”
纪言难得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一定是宫里的人,看样子还是近前伺候的,否则断不会逃开你的眼底。”
段浪自嘲一笑,叹息一声,道:“算是我的疏忽,中途我离开了半个时辰,没想到竟让人钻了空子。”
“怪不得你。”纪言低声安慰,“你也不是石人,不能日夜不歇,情况我已据实上报,怎么处置就看盟里决断了,你不必太过忧心,盟主向来看重你,定不会让你背这锅。”
“我倒希望盟里降罪。”他说出这话时,心里早已烦不胜烦,领了罚就好了,一次将功折罪不成,便是罪上加罪,盟主手下留情,又要再折罪,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起先信心满满,到现在已经磨去了一半。
他似想到了什么,顿顿问道:“我看锦衣卫把能调动的人都出动了,你怎么还留在皇宫,如今宫里似龙潭虎穴,你还敢将碰头的地点定在宫中,也太大胆……”
话说到一半便缓缓停住,他看清对方兜帽下嘴角轻扬,是意味悠长的微笑,不发出声音,只有一副诡谲的邪美,段浪又闻到了阴谋的味道,揉了揉眉心,认命一般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