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依云傍月

17、逐 苍涯口中一

　　苍涯离开魔狱，足下云起，缓缓上了东寂山，于山顶松下盘膝而坐，静观狂云天澜，雨骤风驰。魔生无涯，本无所谓轮回转世，修为在，元丹在，人就在。璇仪散尽修为，舍弃元丹，身躯化作万道流光封印镇魂渊，丝毫余地也不留给苍涯。知夫莫若妻，璇仪知道，只要留下一线希望，苍涯一定会想方设法救她，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他与璇仪少年相识，历经十余万载风风雨雨。夫妻二人相扶相持，恩爱非常。魔之一族，本于子嗣上有些艰难。璇仪嘴上不说，却常常为此暗自伤心。他至今仍记得一万年前，璇仪于瑞羽湖边抱回素玄，笑逐颜开。那娃娃白白胖胖，在璇仪怀里吮着手指，睡得香甜。璇仪爱如已出，虽是他收做了徒弟，但苍涯看得出，璇仪是将素玄当儿子宠的。即便五千年前，夫妻二人终于喜获了爱女银月儿的时候，璇仪仍对素玄视如亲生。彼时，五千岁的素玄，已经是眉目如画，翩翩少年。璇仪若是还在，必不舍得让素玄如此长跪。只是那孩子也实在可恶，一再跪求放了天女，说什么他愿替天女献祭璇仪。用他献祭？璇仪若有知，一定会气得活过来追杀自己。苍涯叹了一口气，若真能如此，莫说素玄，就是把自己献了祭都使得。苍涯转而又担心了起来，那死小子被自己盛怒之下踢了一脚，那一脚虽然连一分之力都没有用上。但他毕竟昨日连番受创，伤上加伤，如今不知道怎么样了。罢了，这孩子是璇仪心头的宝，璇仪不在了，自己怎么也要替她看顾他一番。
　　漫天乌云渐散，雨势转小。苍涯回首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女儿和几个弟子。银月儿眼眶通红，走上来扯着他的袖子，跪坐在他身边。苍涯拍了拍女儿的手道：“回去吧。”又对几个弟子道：“你们也都各归各位吧。”

　　慕卿看着“素玄”完好无损地膝盖，心中咯噔一下，指上白光耀起，在“素玄”额上点了下去。“素玄”形容渐变，白砚昏睡在床上。慕卿瞠目结舌，一个念头闪过，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要扑向门口，却几乎一头扎进苍涯怀里，惊道：“师，师傅……”苍涯一把扣住慕卿肩头，目光如炬，盯着床上的白砚。慕卿不知道苍涯看见了多少，下意识移过身体挡了一挡。
　　苍涯一把推开他，定定看了一会，忽然冷笑一声，转身双袖一拂，劲风扑面，跟在身后的暮雨和银月儿呼吸一滞，身不由己让开道路。慕卿与暮雨对视一眼，急忙追随在后，心中焦虑不已。魔尊一怒，八百里浮尸漂杵，何况区区一个素玄。

　　魔界四方，东南入，西北出。
　　素玄喝止魔兵，时间紧迫，也懒得再掩饰，将青鸿揽入怀中，踏风而行，直奔北冥。云泽回来的时候，素玄已经长枪翻飞，挑开一众魔兵，立在结界之前。结界出口处气流如漩涡涌动，中心一点银光闪耀。
　　素玄长枪在手，岳峙渊渟，法力汇聚枪身，烈魂枪嗡嗡作响。素玄眼中渐渐只剩漩涡中那一点银光，长枪迅如蛟龙出水，直刺而出。云泽自空中一剑斩落，砸在烈魂枪上，火花崩射。素玄全力施为，云泽为拦他也不敢怠慢，两人俱觉臂上一麻，兵刃险些脱手。云泽手中长剑一横，怒斥道：“小七，你疯了不成？！”素玄满心焦急，若是苍涯赶来，便再无逃出可能，不敢怠慢，手中长枪一晃，烈魂枪带起风声飒飒，施了全力抢攻出去。素玄长枪大开大合，只攻不守，云泽急不得恼不得，又不能放手让他出去，又不能真与他对攻。若是在自己手里让他伤上加伤，莫说跟师兄师姐无法交待，便是自己心里也是过不去的。云泽只守不攻，步步后退，几乎已经贴到了出口的旋涡上，背后气流急旋，打得后背一片冰冷。心里一急怒道：“小七！你真当我不敢打你不成？！”素玄急攻了这一阵，只觉身上衣衫渐渐濡湿，眼前昏黑，心中一动，手上一松，烈魂枪当啷坠地。向前一栽，口中低低唤道：“六哥……”一头栽到了云泽怀里。云泽唬了一跳，慌忙收剑，一把挽住他，两人双双跌坐在地。云泽只觉素玄全身都在颤抖，白衣血染，狼狈不堪。急道：“小七，你怎么样？”一手将他揽在怀里，一手就去探他的脉门，突然身上一软，栽倒下去。一句话自脑海中闪过：“死小七，你使诈！”
　　素玄半是伪装半是真伤，身上几处伤口崩裂，栽到云泽怀里，一口气几乎真的泄下去顶不上来。趁云泽不备，一指截了他的气血，翻身将云泽放倒在地上，伸手到他怀中一通乱摸！素玄重伤之下，气力不济，又不敢使重力真伤了云泽性命，故而云泽也就只晕了一瞬，便即醒转。素玄气息短促，额上冷汗成串滴落，触到云泽肌肤的指尖冰冷，云泽心下一软，曳了曳素玄衣角，手上缓缓现出一枚白玉令牌。素玄垂目看见，大喜过望，悄悄取过，颤声对云泽道：“六哥，今日之罪，素玄改日再领，还谢六哥相助之情。”向云泽挤了挤眼睛，故意抬头大声说道：“六哥，你莫怕，待师傅来了自然救你。小弟先走一步了。”云泽哭笑不得，恨不得站起来，重踢他一脚。素玄一笑，指上用力，复又在他气脉上狠狠截了下去。云泽一口气滞住，彻底晕了过去。
　　青鸿安静的坐在素玄的结界里。看素玄肆意风采、枪挑风云，她淡笑不语。看素玄血染重衣、智取云泽，她也不急，反正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只要他去，她就跟着。两心相许，生死相随罢了，又何必再说些什么“不必管我”之类的话。
　　素玄得了出口令牌，扯了青鸿一步迈到出口前。令牌只要一放，魔界之门便会大开。素玄举着令牌，手上颤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远处烟云翻滚，苍涯的身影已清晰在目。素玄一惊，手上令牌再不犹豫，旋涡一阵倒旋，轰然大开。素玄咬了咬牙，将青鸿紧紧揽在怀中，足尖一点，腾空而起。长风万里，他脑中已无仙魔之念，眼中只有天外几重，满心里只余“救青鸿”这一个念头。
　　苍涯转瞬已至跟前，慕卿、暮雨和银月儿紧随其后。一众魔兵东倒西歪，大门洞开，云泽倒在地上，不知伤情如何。
　　暮雨心中一惊，按落云头，按住云泽脉门一探，劲力一吐，云泽连咳了几声，睁开眼。暮雨扶他坐起，他胸口憋闷，暗骂素玄，缓了口气，方起来给苍涯见礼，也未免存了些替素玄拖延时间的念头，被苍涯一盯，心虚地掩唇低咳。苍涯冷哼一声，袍袖一拂，自大门迈步而出。空中素玄背影如箭。苍涯抬手聚力，一道强横的法力直逼素玄背心。素玄只觉背后劲风袭来，连闪了几闪，竟被追得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咬了咬牙，豁然转身，手中烈魂枪法力灌注，猛然掷出。他自是从未想过要伤苍涯，只求能阻上一阻，便再不去看，转身疾飞。烈魂枪破空而来，苍涯冷笑，也不闪避，双手圆抱如环，法力凝聚，如风暴聚拢。慕卿吓了一跳，抢出一步，收了烈魂枪。与云泽一并拦在苍涯身前，苦求道：“师傅，不能啊……”苍涯眼风一扫，连弹两指将二人逼开。银月儿一把抱住苍涯的胳膊，哭道：“爹，爹，你就饶了七哥吧。爹……”
　　苍涯被银月儿死死拉住。长空之上，一道金色的法力一卷，将素玄和青鸿卷入天幕，不见影踪。
　　苍涯口中一字一字泣血而出：“传令全族。逆徒素玄，忤逆尊上，背师伤兄，今逐出魔族！魔族中人，人人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