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依云傍月

16、一眼万年 不怕，有我

　　苍涯盛怒之下一脚踢翻素玄，惊得慕卿几人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这师徒俩再起什么争执，足下生风飞掠而至。一时间拉着苍涯叫师傅的，扑过去挡在两人之间的，抱着素玄给他顺气的，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哪还有半分魔尊弟子的威风气度。苍涯被这一众弟子围得哭笑不得，气哼哼扔下一句：“看好他！”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素玄抱回住处，诊脉的诊脉，熬药的熬药。素玄仰躺在床上，被苍涯一番话骂得万念俱灰，又听慕卿在耳边絮叨，越性扯过被子盖在头上，不再理他。慕卿指着他“你，你”了半天，气得转身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残茶一饮而尽。
　　暮雨见状，叹了口气，道：“师傅这一走，也不知道气成了什么样。咱们去寻一寻。且让小七歇息吧。”慕卿叹道：“也好，我在这儿看着他。你们去劝劝师傅。他老人家心情郁结，也该发散发散才好。”素玄幼时原是极爱哭的，苍涯连打带骂的说了无数次也不管用，又有璇仪及慕卿等人护着，也只得由他，慢慢年长这才罢了。此刻听得慕卿一句话，又已委屈隐忍了这一日，竟是鼻子发酸，泪往上涌。
　　慕卿自己气了半晌，又觉得可笑。慕卿比素玄大了将近一万岁，素玄幼时也算是在他怀里长大的。慕卿叹气，那个小时动不动就眨着大眼睛，被苍涯骂了就哭着要他抱的漂亮娃娃，如今已经玉树临风，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了。慕卿竟恍然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再一想到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慕卿又恨得牙痒痒，什么样的姑娘不好喜欢，偏就认准了那个天女！魔界多少好姑娘啊，慕卿想。前几日左将军的妹子晴儿还羞答答地问他，素玄什么时候有空。还有北冥山下的那个丽娘，虽然年岁大了些，可也是风情万种啊。再不济，前些日子躲债躲到魔界来的那个桃花妖也不错啊。魔界不似人间那么多规矩，看对了眼，你情我愿。可是素玄这个死小子，东西照收，调戏照做，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慕卿越想越气，恨不得敲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素玄初时和慕卿赌气，躺倒不愿理他，听他提及师傅，心中黯然。他自与青鸿长空一战，复又跌入镇魂渊，连番受创，身心俱疲，此时躺倒，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慕卿一个人坐在那儿生了会闷气，听得素玄呼吸渐渐平稳，走过去轻轻掀开他蒙在脸上的被子，见素玄形容憔悴，挨了苍涯一掌，脸上指痕犹在，心下怜悯又生。似想起了什么，又慢慢卷起他的裤管，膝下乌青一片。适才众人只顾查探他的内息状况，竟忘了这一处外伤。慕卿掌心蓄力，按住他的伤处，想要化开淤血。谁料刚刚揉下去，素玄就“嗷”的一声痛醒，不分青红皂白，右掌劈空而下，一团白光自他掌心爆出。慕卿手疾眼快，抬手架住他的胳膊，侧身避让，身后的墙壁轰隆而倒。
　　白砚从外面窜进来的时候，两人正架着胳膊，面面相觑。风从墙上的大洞呼呼的灌入。慕卿觉得自己今日叹的气比这两万年都要多，指了指白砚道：“你，过来看着他。我去收拾一下我的住处。”又回身点了点素玄的额头：“你，从今日起，和我一起住！我得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免得你又生出什么幺蛾子！”犹觉不解气，复在素玄额上又点了几点，方才转身出去。
　　素玄见慕卿出去，伸指向白砚勾了勾，白砚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走近后特意弯下腰。素玄也不说话，抬手一掌击在他颈后。白砚应声而倒。素玄喘息了一下，将白砚放倒在床上，指上拈诀，在白砚周身画了一圈。床上的白砚慢慢变了身形面容，俨然另一个素玄安然而卧。素玄拉开被子将他盖上，挑了挑眉，隐了身形，悄然而去。
　　话说慕卿回来，不见白砚，正自奇怪，见素玄又已睡下，心中感伤，到底伤得重了，这一会功夫就又睡了，白砚这死小子，不说好生伺候着，也不知道又疯跑到哪里去了。一边叹气一边抱起“素玄”回了自己房间，安放到床上。想起他膝上的伤，又怕再弄醒他，也不敢再动，只想着让他多睡一阵，待睡醒再说吧。

　　魔狱由苍涯亲自设了禁制，既无法隐身也不能化形。素玄做好了硬闯的打算，长身玉立在魔狱之外。看守魔狱的魔兵躬身见礼：“七公子。”素玄点头，迈步向里走：“带路！师傅要提审天女。”魔兵跟在身后奇道：“尊首刚刚才审过天女，怎么又要提审？”素玄豁然转身，目中精光闪现，周身气息狠戾，逼迫的魔兵连连后退。素玄冷笑：“怎么？尊首要做什么，几时需向你汇报了？”吓得魔兵跪地连连叩首。素玄冷哼一声：“带路！”
　　青鸿双手抱膝，闭眼坐在角落。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里，青鸿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苍涯的到来，带来了风暴的气息。她仙力受制，魔尊的怒火席卷，霸气外露，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苍涯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让她几乎有一种即刻要将她撕碎的错觉。苍涯临走前的话语让她在绝境中渐渐微笑：“不要妄想素玄会来救你！他是我的徒弟！而你，只是一个祭品！他绝不会因为你而忤逆我！”
　　“素玄……”她默念着这个名字，想念着他在镇魂渊幽暗的森林中轻轻的拥抱，想念着他简单而干脆地对她说“不怕，有我在”。那样一个幽黑的环境，她修炼了八千年的仙力完全起不了作用。那一刻，她便如同凡间女子一样无助。是他短短的几个字，奇迹般地平复了她惊恐的心情。如果说，长空上他的放弃是令她震惊，那么镇魂渊中一路相护的他就是令她心安。他拥她入怀的时候，她少女的心砰然而动，让她有勇气在生死攸关时愿意为他交付年轻的生命。如果，如果不是那个魔后，她跟他大概会一起死在镇魂渊中。不，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她活下去。尽管她与他不过刚刚相识一日。一日，在仙魔漫长的生命里，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但一眼万年，她就是相信，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险阻，他一定会用他所有的力量披荆斩棘，带她走向希望。这样的素玄，让她如何舍得？所以，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换他活下来。而今，他活下来了，回到了魔界，回到了他的世界。真好。真好。真好，
　　青鸿抱着双膝，闭着眼睛，轻轻念他的名字：“素玄、素玄、素玄……”“不怕，有我在。”记忆里的声音是那样清晰，青鸿的面上浮了一层薄红，一抹娇羞挂上唇角。素玄蹲下，握住青鸿抱在膝上的双手，直视着她。青鸿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睁眼。她的眼眸明亮若星，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眼角眉梢带着对他的渴望，荡漾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
　　素玄险些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幸而身后的魔兵看不清他在做什么。狱外风雨已停，代表魔尊的心情已经渐渐平复。时间不多，素玄一把拎起青鸿，长身而起，跨出牢门。魔兵亦步亦趋。
　　素玄冷声喝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