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依云傍月

14、动怒 苍涯怒不可

　　魔后璇仪于万千魔众瞩目中振衣而起，她宽大的羽衣如精灵的翅膀划过苍涯心口。苍涯只觉自己的心脏被看不见的指尖紧紧捏在一起，出不得声，吐不得气。
　　璇仪正正悬在镇魂渊上空，手心翻转，如莲花绽放。万道银光自她手中倾泻而下，四散破碎的封印在银光的安抚下慢慢延展。终年黑云封锁的镇魂渊，被这银光照亮，翻涌的黑云中一个个狰狞的面孔咆哮着闪现。璇仪抬头，空中一缕薄雾被风吹散，十余万载白驹过隙，岁月如潮。眼中一滴泪轻轻滑下，又四下望了望聚在东寂山的魔众，那些或沧桑或稚嫩的面孔。璇仪眨眨眼，深吸了口气，功运丹田，一颗晶莹的元丹在她口中出现。滴溜溜在空中转了个圈，缓缓落于封印正中。封印腾起万丈白光，急速旋转，轰隆合拢，镇魂渊重又恢复平静。璇仪露出一丝微笑，看着那个被她一指定在山巅的身影，仿如初遇的那个下午，阳光晴好，岁月悠然……
　　苍涯目中赤红，两行血泪涔然而下。空中的璇仪，风姿如华。
　　魔后璇仪，孤身入镇魂渊救回爱徒素玄与天女青鸿，于东寂山顶制住魔尊苍涯，舍身封印镇魂渊。魔尊苍涯痛失爱侣，魔族中人长跪拜别。青鸿受制，于东寂山顶凌风而立，天女风姿不可亵渎。
　　没有人知道镇魂渊中发生了什么，璇仪赴难，素玄、青鸿闭口不言。银月儿伏在暮雨怀中，久久没有抬头。整个魔界一片凄声。
　　苍涯怒不可遏，压青鸿入魔狱，指天而告：三日后杀天女为魔后献祭。素玄一直伤重昏迷，青鸿一笑而过。

　　素玄已经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一天。烈日骄阳，如火海炙烤，魔罗宫前的土地蒸腾着丝丝白烟。天空飞过的银鸢脱了一根尾羽，落到地面，便刺啦一声化为乌有。
　　慕卿等人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传迅的人只说是师傅二人起了争执。素玄是任谁相询也一言不发，只倔强地跪着，气息短促，额上汗珠滚滚而落。慕卿气急败坏：“小七，你这是折腾什么？！”素玄神色黯然，向着魔罗宫一头磕在地上，再起来时额上已见洇洇血迹。
　　慕卿指着他气结，无奈地跺了跺脚，也只得暂且撇下他，带着众人进宫去。苍涯坐在魔罗宫中，神情木然。慕卿等人与苍涯见过礼后，慕卿犹豫了一下道：“师傅，小七他，身上还有伤……”苍涯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众人却忽然惊愕，互相对视了一眼。云泽悄悄溜了出去，再回来时神情无奈。苍涯豁然抬眸：“小七怎么了？！”云泽吓了一跳，支支唔唔：“小七他，支撑不住……失了护体真气，师傅……”苍涯眼中风云变幻，齿中溢出几个字：“七公子！”
　　慕卿等人不知素玄因何长跪，但皆猜测是与青鸿有关。此时见素玄任性撤了护体真气，显是要跟苍涯硬抗到底。苍涯也动了真怒，手边木几应手而裂。慕卿一惊，硬着头皮劝道：“师傅，小七年轻。您，您，……”魔尊气息翻涌而起，慕卿被苍涯威压一迫，气息一滞，竟再开不了口。
　　魔罗宫外天气开始变化，乌云聚拢，山雨欲来。瑞羽湖罕见的浪潮涌动，怒涛拍岸。魔界的天气剧烈变化的唯一原因，就是魔尊心情翻覆，不能自已。雨不停地下，似天河倾倒，不见缓势。
　　素玄师从魔尊，平日里养尊处优，他生得又好，人又聪明和善，众人皆称“七公子”。在魔界行走，无人不护他三分，未免骄宠了几分，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他本就伤重，早起与苍涯软磨硬泡，苦苦相求，皆无法如愿。被苍涯斥责，又于烈日下跪了这一日，身上剧痛，脑中昏沉难支，心中委屈到了极致。也是实在支撑不住，遂赌气撤了护体真气，未免起了自暴自弃相胁之意。此时被这大雨一浇，险些晕去，身下洇出淡淡的血色，顺着雨水，蜿蜒开来。
　　魔罗宫的大门突然洞开，苍涯独自一人缓缓走到素玄身前，手中擎伞遮到两人头上。雨水顺着伞沿淌下，将师徒两人隔绝开一个狭小的空间。苍涯淡淡开口：“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护她到底？！”素玄紧抿了唇，再度叩首后，眸色凄楚看着苍涯：“求师傅成全。”师徒二人对视了良久，苍涯突然抬手抛了伞，一掌掴在素玄面上，怒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还知不知道你师母因何而亡？”素玄跌倒，勉强起身又是一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苍涯于雨中静默良久，不怒反笑：“好，好，好一个七公子！两军交战，你不顾大义，见色起心，自伤其身，是为不忠！高堂尸骨未寒，你不思报仇，因色而迷，忤逆妄为，是为不孝！”苍涯仰天一叹，“璇仪，你舍命救回来的就是这般不忠不孝的孽障！”空中一道亮闪劈过，素玄面若死灰，“见色起心、因色而迷、不忠不孝……”苍涯一连串的话语砸得他一阵目眩，心口剧痛，一口血喷出。素玄一把抱住苍涯大腿：“师傅之言，孩儿承受不起。小七无父无母，自幼时学语、儿时习武，便承师傅师母亲自教导。养育之恩，小七永世不忘。今日又累师母舍身相救，小七今日立下重誓，纵粉身碎骨亦向天帝追讨此仇，若有相违，小七尸骨无存！只是青鸿、青鸿……”素玄语带哽咽，略顿了顿道，“只是若无青鸿，小七早已葬身镇魂渊，何来今日相护之说。师傅……”苍涯听他所言，初时感慨颇多，还任他抱着，听到后来愈发暴怒，一脚踢翻素玄：“你不必再说！今日莫说你撤了护体真气，就是跪死也难改我心！后日便是那妖女的死期，你等着给她送葬吧！”
　　苍涯怒不可遏。素玄仰躺在地上，痛苦地闭上眼，胸口起伏不断。雨似瓢泼，哗啦啦地砸在他身上。苍涯抛在一旁的伞被大风一吹，接连翻滚了几下，不知被刮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