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劫》依云傍月

13、镇 魂 渊 五 素玄长揖到

　　空中长风一卷，一个身影破空而落，羽衣飘荡，挡于素玄身前。素玄一看之下，又惊又喜：“师母！”璇仪回首扫了一眼他怀中的青鸿，又迅速打量了他一番，将手中烈魂枪抛与他问：“伤得怎样？”素玄接枪，摇了摇头：“无大碍。”他半身染血，容色惨淡，璇仪如何看不出来，听他答话，气息虽弱，但知尚可支撑。此地气氛诡异，也不是细说的时候，也只得由他强撑。
　　面前二人究竟是谁，璇仪心中渐渐已有了分辨，她侧首示意素玄放下青鸿跟自己走。素玄初时只是摇头。青鸿挣了几挣，挣不开他的臂膀，只哭道：“你快去吧。不必管我。何必都陷在这里……”逼得紧了，素玄双膝跪地，向着璇仪一头磕下，复起身时，唇角一道血线蜿蜒。
　　幻容忽然一笑，向着璇仪道：“你这个娃娃，人家两个小娃娃情投意合，你非要拆开人家不成？不过，你来得到是真真好，正可成全了他们。”话音未落，幻容突然凭空消失，瞬间已至璇仪眼前，十指聚力如剑，直刺璇仪心口。璇仪双袖一展一扬，卷起劲风袭面。幻容冷笑，方欲出手，心口突然一痛，全身力气俱失，竟维持不住元神。只觉原身中生出一股无匹的吸力，瞬间回归了原身。素玄聚力捏了捏手上元丹，幻容无力相扛，竟被逼回原身之中。
　　幻容挣扎着自乾坤怀中站起，腰腹上的伤口鲜血狰狞。璇仪却不知那血原是素玄的。乾坤本怀抱幻容站在原地，此时见幻容回归本体。将幻容缓缓放下，一步一步走向前来，口中吟诵：“乾坤仙剑，斩妖除魔！”他声音不大，却回音荡荡，走的不快，却步步震天动地，声若剑气啸天，势如开山破竹。璇仪广袖扬起，袖中万道银光耀目，与乾坤剑气一撞，空中火花连闪，噼啪声不绝于耳。素玄手中烈魂枪如电光疾闪，脱手掷出。乾坤轻轻挥手，沛然剑气击得烈魂枪旋转不休，向着素玄飞刺而至。素玄合身在地上滚开，不及起身，接连几口鲜血喷了出来。受剑气所激，手中幻容的元丹咔嚓破碎，在这一片光芒闪耀的战场中，竟如一点星光泯入银河，了无踪迹。幻容只觉心口剧痛，再难支持，倒卧在地，唇边鲜血漫漫而出。
　　璇仪急转至素玄身后，手上法力送入他体内，助他相扛。青鸿却借乾坤之势，破开魔气，飞身而起，手上金光灿灿，打在乾坤脚下，道：“乾坤仙剑，受命于天，今命你破开镇魂渊，还清明天地！”乾坤止步看她，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天帝，无法驱使乾坤剑！破开镇魂渊一事，待我先除了这几个魔头再说。”他的剑势，素玄承受不起，若无璇仪相助，只怕早已伤重难治。璇仪一掌贴在他背心，一掌聚力卷起台边枯树砸向乾坤。枯树受剑气一迫，未及乾坤身前，便已轰然破碎。
　　青鸿咬了咬唇，掌上金光耀起，唤出金龙直扑乾坤。金龙破开剑气，逼近乾坤，巨口一张，烈火扑面。乾坤让了一让，剑气一滞。只这一纵之机，璇仪手中镇魂镜已然祭起。镇魂镜出自镇魂渊，为上古魔器，于魔界历代相传，法力高深者操控，可令受术者元神离散，魂魄消弥。古老的术语响起，镇魂镜高悬云下，光芒万千，竟压住了这一片你来我往的法力交汇。
　　幻容曾贵为魔界尊主，自然知道镇魂镜的厉害。乾坤是她在这几百万年里唯一的慰藉，生死关头如何舍得乾坤魂飞魄散。掌下借力一拍，飞身而起，挡在乾坤之前。镇魂镜的光芒如万千银针刺入体内，幻容唇边鲜血更盛。乾坤顾不得再去斩什么妖除什么魔，只抱住幻容，连唤道：“幻容，幻容!”
　　幻容喘息着抬手抚住乾坤的面颊道：“乾坤，我终于能触到你了，真好。”幻容眼中有泪闪动，玉臂勾住乾坤脖颈，慢慢凑上去，吻住了乾坤。乾坤抱住幻容的手臂倏然收紧。泪珠自幻容面上滑下，乾坤剑突然现形坠地。幻容容色凄凄：“乾坤，你自成灵，不过二百万年。我亦知道，你之所想，亦不过斩妖除魔，我既能封印你一次，就能封印你第二次。”
　　幻容跪在地上，手抚着剑上乾坤二字，泪不能已。
　　这一变故，众人始料未及。璇仪上前深施一礼道：“后辈璇仪，见过魔尊大人。”幻容缓缓抬头“你认得我？”“七百万年前，魔尊幻容，为保魔界平安，只身对抗天帝，智取乾坤剑，舍身封印镇魂渊。”璇仪一字一字缓缓道来。
　　幻容心中尘封七百万年的往事，被这温润的声音一字字挑开。那是自己二十万还是三十万岁的时候来着？与天帝放手一战。无论天界还是魔族都为这一场战火席卷。甚至人界，都未能逃开。那一战，幻容的飒飒英姿，惊艳了群山，染痛了云霞。幻容以身涉险，红衣陨落，带着乾坤剑，自己拼着最后的法力，封印了镇魂渊，解了魔界灭顶之灾。可那之后呢？那之后的七百万年岁月，于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挣扎辗转。死了也就罢了，偏偏又死不成。乾坤剑封印在身体中，仙与魔的对撞，是真正销魂蚀骨的痛，日复一日永不消逝的痛。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魔的血肉滋养了仙剑剑灵。身体已经无法再用，幻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活着。元丹完全压在乾坤剑下，悲催地完整着，只要不解了封印就取不出来。幻容悲哀地活着，她触摸不到一切她想触摸的东西，拥抱不到自己的爱人，凝聚法力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冰冷空洞，没有温度。这里才是真正的魔域，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生机。
　　幻容唏嘘，七百万年，岁月沧桑，昔日魔尊的风华终究已逝。幻容抱起乾坤剑，心灰意懒对众人道：“你们去吧。元丹已碎，我封印不了他多久。”元丹破碎，于魔而言，便是生命终结。素玄长揖到地，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姐姐！”幻容面上已呈灰败之色，抬头看了一眼，懒懒地挥了挥手，算是应了。

　　璇仪收起镇魂镜，携素玄、青鸿脱出镇魂渊。黑云破开，东寂山上一片欢腾。素玄强撑心神这许久，为解乾坤封印，倚在幻容真身上的时候，又暗在腰背间划开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后又一番搏命，不及收拾，一直血流不止，此时终难再继，落在东寂山上一瞬，便即脚下一软，人事不知。

　　幻容元丹破碎，又被镇魂镜一照，此时渐渐不支，伏于乾坤剑上，口中鲜血不断淌在剑身上。幻容唇边一抹轻笑，终于不动。乾坤剑上，红光闪闪。
　　整个乾坤剑震动连连，终于啪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断裂。乾坤剑旋转而起，剑身迅速庞大。整个镇魂渊底飞沙走石，枯树翔起，万兽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