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失恋,也得吃饭 手把手教你 ...

  •   在罗明亮的客户海南黄花梨制品工厂里,老技工细心地给潘旭讲解完操作要点,潘旭胸有成竹地拿起一截粗黑古旧的原料准备操作。老技工说:“这样的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做一个就少一个。”
      潘旭说:“放心吧。”他戴起手套,拿起木工工具来稍微适应了一下就轻车熟路了。
      林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用小电锯将大一点的料切割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形,再小心车成大小一样的木珠,刨孔、打磨,手下的活又快又利索。他将十几颗做好的珠子托在手心里给林洋看。
      林洋又惊又喜:“你太神奇了!”
      在旁边观看的厂长佩服说:“老板手感好厉害啊,赶上我们这里的老技师啦!我学了这么久还做不到你这样!”
      潘旭笑说:“我们这一代人为了生存,得上青天揽月,得下五洋捉鳖。以前学过一点木工活,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晚上回到酒店,潘旭将已经穿好的手串戴在林洋的手腕上:“老的海南黄花梨,树木已经绝迹了,现在的也不让砍伐,咱们这是用以前的老料加工的,价值堪比极品翡翠。重点是老料还有,但我手工做的全世界却只有这一件。”
      林洋在他额上一吻:“我喜欢你今天做东西时候专注的样子,迷死人了!”
      潘旭说:“今天和老罗谈判,我说到‘我无家无业、无妻无子,也就无牵无挂’的时候,突然心里一阵孤独。”
      潘旭拉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说:“男人南征北战,就是要给所爱的女人一个家,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咱们结婚吧!”
      他紧张地看着林洋。林洋先是睁大了眼睛,慢慢地,乌黑的瞳仁里漾出一缕笑容,这一缕笑容像波纹很快扩散到整个眼睛,又从眼睛扩散到嘴角,终于整个在脸上绽开来了。
      潘旭欣喜若狂一把抱起她:“明天去挑戒指,回北京我就请王先生到你家提亲!”
      林洋趴在他的耳边问:“你喜欢小猫还是喜欢小狗?”
      “只要有你,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我无所谓。”
      “如果一定要你选一个呢?”
      “猫吧。”
      “喵……”
      潘旭按着她翻身而起!这种柔情简直要把潘旭的心化成水了。
      第二天晚上,潘旭和林洋正在泳池边躺着,潘旭绘声绘色地讲述和罗明亮的斗智斗勇,林洋听得津津有味。
      林洋问:“罗律师属于那种黑白两道通吃的律师吧?为什么会对你服气呢?”
      潘旭笑说:“首先有一个专业问题。虽然说英雄不问出处,但中国社科院法律专业出身和海口教育学院法律专业出身,专业水平的高低还是有区别的,而专业的人天生会让人尊敬。其次有一个做人的问题。主任律师克扣提成律师的提成费用还是中国大部分律所的普遍现象,这不是小数目。但我对于不是自己挣的钱片叶不沾身,他服气。第三就是业务能力,我的个人创利一直是律所最多的。实力就是最好的说服力。”
      林洋歪着头说:“是因为你从中国法律服务中心辞职后可以把案件带走吗?要不然,你一个外地人,连海南本地话都听不懂,怎么做下来那么多业务?”
      潘旭一笑:“说起来刚到三亚开拓业务的办法,现在想想还真是挺有意思。”潘旭喝了口饮料,说:“我先给自己提出了两个问题:一,海南公司的特点是什么?二,在一个公司里,谁能决定聘请法律顾问?针对问题一,海南这个地方是个岛,本地人少。这几年热火朝天,全国人民都涌到了海南,公司之多那真是可以用雨后春笋,但是公司之间相互之间熟悉程度低,公司与公司之间的信息流通有限。针对问题二,谁能决定请法律顾问这件事,显然至少要到公司总经理这个级别。有的人会说,法务总监也可以。但实际上总监这个级别显然只能决定个别案件、个别法律问题是否交给专业律师。聘用长期专业律师做法律顾问,至少要到总经理或者以上的级别。所以……”
      “所以,你要想办法见到总经理?”
      “聪明!”潘旭笑说:“一般稍微有点规模的公司,陌生人来访能过得了前台这一关就不错了。大多数前台一听说你是律师,会很客气的说,挺好的,留下名片吧,有事情会联系你的。有一些前台会打个电话给法务部经理,运气好的话法务部经理出来见个面,换张名片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是我做到了只要上门,十有八九肯定可以见到总经理。”
      “你先别说,让我想想你怎么做到的。”林洋仰着头苦想了半天,笑说:“完了,我做不了律师,我想不出来。”
      潘旭说:“还好你做不了律师。娶个女律师,过个日子也像和合伙人搭班。”他接着说:“我自己做了一个经济诈骗案的刑事案件的卷宗,卷宗里放了一张三人合影的彩色照片。卷宗和照片一起放在一个考究的考克箱里。到了一家公司,我递上名片自我介绍后告诉他们,本地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经济诈骗案,已经有多家公司受骗,涉案的金额巨大。现在司法局要求律师协助查询有关诈骗案件受到的波及情况。前台的小姑娘一听有重大诈骗案,肯定是重大事件。只要是重大事件肯定是要上报总经理的。不管是她直接通知总经理,还是先通知法务经理或者法务总监,最后八九成总经理会尽快跟我面谈……”
      林洋惊叹:“天哪!你太聪明啦!”回味了一会儿又问:“可是人家一听案件和自己无关,不就结束了吗?”
      “是的。人的想法都是会更关注与自己有关系的。我就让这个案件和他们有关嘛。比如花个大概三十分钟将案件简单介绍完毕,人家会说我们没有这遇到过。这时候,就可以以放松、闲聊的交流方式和对方聊一聊,这件案件发生的公司运行的法律风险点在哪里,怎样化解这样的风险,通常公司的合同保管应该如何,怎样预防合同诈骗,为什么要注意诉讼时效……这些风险都和每家公司息息相关,一般总经理们都会跟我有比较深层次的交流。通过交流让对方了解我的专业,相信我的能力,很快就能建立联系。”
      林洋崇拜地看着他:“真看不出,你看起来文质彬彬居然会有这样的胆识!”又问:“那照片是通缉犯的照片吗?”
      “那我就没有花心思去找了。就拿了一张以前三个好哥们儿的照片充了一下数而已。”
      林洋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这么严肃的事情居然有这么好玩儿的桥段。
      “那么现在你到了上海重新开始,又要再用这个办法了吗?”
      潘旭叹了口气:“这正是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的。上海是一个商业成熟的城市,自成体系、天然排外,内部循环的井然有序。海南这一套就不能用了。得另创一套武功来打破它的铜墙铁壁。”
      林洋抚摸着他的脸说:“你现在压力很大吧?我能帮你什么吗?”
      潘旭说:“千万不要。我喜欢自创武功打败对手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带来的成就感,我肯定能做到!”
      林洋想来想去,说:“我记得我爸爸跟我哥哥说,中国的大是大非都在报纸上,年轻人要多看报纸,多思考报纸上传递出来的信息。这话也送给你吧。”
      潘旭对她轻轻一吻:“放心吧,我不会比你的哥哥差的!”
      潘旭的大哥大响起来,潘旭一看是镜湖的号码,接通后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潘律师,我是刘炳璋。”
      “刘市长?”
      “你有没有时间马上来一趟镜湖?”
      “马上?”
      “是的,越快越好!”刘炳璋顿了一下:“我非常需要一个专业律师。”
      潘旭马上明白了他有了麻烦,立即说:“我现在海南,我看一下晚上有没有航班,如果没有就乘明天最早的一班飞机到杭州。”
      “好!”刘炳璋又说:“不能安排人接你,你打车来。不要住镜湖宾馆,到了咸亨酒店用大堂电话给我的BP机留言数字三个111就行了。”
      潘旭说:“我知道了。”虽然感觉到事态严重,但这个时候不能有任何犹豫,否则就会彻底失去他的信任。
      挂了电话,林洋看他表情瞬间变得极为严肃,关切地问:“怎么?”
      潘旭叹了口气说:“做人民的公仆真是在刀尖上跳舞。”
      “说什么呢!”林洋推了他一下。
      潘旭搂过她:“镜湖市副市长可能有些麻烦,我明天去镜湖。一个堂堂法律专业的副市长,现在约见我居然要用暗号,太没有安全感了。”
      林洋郑重起来:“暗号约见?你知道什么叫人民民主专政吗?对人民有多民主,对敌人就有多专政!你自己要当心!”
      “我是律师,放心吧!我越来越觉得当初离开体制是对的。再也不想回到体制内了。”
      林洋无奈地说:“我家里的传统是,男人都要进入体制。”
      潘旭笑说:“还好不是我嫁给你,是你嫁给我。”但是潘旭心里还是隐隐有了不安。

      镜湖咸亨酒店潘旭的房间里,刘炳璋穿着一件不显眼的土黄色夹克衫,气色非常不好。他坐下来说:“老潘,给我支烟。”
      两人默默地各自抽完了大半根烟,他才说:“纪委在查我。”
      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个党的干部来说,都像是看到了一柄大刀在头上举起!潘旭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尽力保持着平稳的语气说:“刘市长,这个时候,你找我来,就要百分之百的信任我了。”
      刘炳璋看着他说:“我现在对于欧美人在遇到问题时先说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有了切身感受。我很无助,现在只能信任你!”
      听到这句话,潘旭非常感慨。刘炳璋是标准的年轻有为的知识型干部,受过正规高等教育,有知识、有眼光、有气魄,本人也长得也相貌堂堂,穿衣出行都很有讲究,在一群土生土长的干部中显得出类拔萃,他一向非常自负,却在今天说出了这样的话。
      刘炳璋简要说了就在周一省纪委找他去镜湖宾馆的谈话内容,因为要求他对谈话保密,所以他才会神神秘秘地约见潘旭。
      “一般来说纪委的规格越高,程序越严谨,时间也会越长。大概分为几个阶段:侧面了解,初核,立案,审理。纪委查案和法院立案不太一样,纪委立案一般来说就是问题已经基本查清楚了。现在你的情况应该是已经经过侧面了解,还在初核阶段,应该还没有立案。主要涉及哪些方面?”
      “电子厂改制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私自经商办企业;生活作风问题——主要是这三个方面。”
      潘旭大脑飞快地转动,慢慢地说:“三个方面中,后两个即便是事实也不致酿成大错,要命的是第一个。但是,第一个所有的改制方案和步骤都是按照法律程序进行的,只要依照方案进行,肯定经得起查,不会有大问题。”
      听到潘旭的这番话,刘炳璋感觉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噗通落了地。
      这一天晚上,两个人促膝深谈,连晚饭也是叫到房间吃的,刘炳璋直到凌晨两点才离开。
      潘旭在镜湖待了几天。先去拜访了镜湖电子厂的张厂长和工会赵主席。张厂长作为第一个被职工选举出来的厂长,总揽电子厂改制大局,对改制工作进展情况了如指掌。赵主席是□□产党员,人品耿直,在电子厂威信极高。
      又邀请镜湖县物资局的老同事们去温泉宾馆泡温泉,偶遇镜湖越剧团的梅秀冬副团长在教宾馆的越剧表演队学戏,大家在温泉宾馆门口纷纷和娇小玲珑、绰约多姿的梅团长合影留念。梅团长是见过世面的,落落大方地主动挽着每个人的胳膊亲密留影。
      还帮助镜湖退休老教师刘宗林办理了卖掉其名下铜矿厂的全套法律手续。
      侯秘书送潘旭到杭州机场的时候,不经意地说:“咱们镜湖的张书记调到省里了。这次多亏了你这个大律师啊!”
      潘旭一时没有领会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
      侯秘书意味深长地说:“政府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要空缺一位副书记啊。”
      潘旭恍然大悟,市委副书记和副市长,老百姓听起来觉得官职差不多,但实际上从职权范围和上升空间,都不是一个层级了。难改刘炳璋会被突然举报!
      到了上海龚骏一见到他就说:“上海现在是嗷嗷待哺啊!”
      龚骏不但把自己在北京项目中需要上海的律所合作的业务全部拿到了上海分所,还毫不客气地让其他合伙人需要上海的律所合作的业务,全部放到上海分所,已经和其他律所签订合作协议的,协议期满也不准在续约,总算是让上海分所开始有业务了。但是,整个上海分所只有潘旭有律师执业证,几个案子都要等着潘旭回来了才能去工商局调取工商登记资料。
      每天早上秦大江一进办公室大喊一声:“潘律师,跟我走!”
      潘旭就得开着破普桑,先当司机把秦大江送到指定的各区工商分局,再当助理的去窗口办理律师查询手续。
      钱婷婷经常手持一把笔伸到他面前采访他:“老潘,请问一边当司令一边当勤务兵的感觉如何?”
      潘旭经常会说出“你是哪部分的?这么没礼貌,叫你们领导出来!”这种矛盾的话来,被钱婷婷继续嘲笑。
      潘旭之所以这么心不在焉,是因为他心里无时无刻在焦虑着:案源!案源!案源!
      它是执业律师的生存之本!
      它是合伙人的立足之源!
      它是律师事务所的发展基础!
      没有案源,所有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潘旭本人对于案源的质量都是有非常高的要求的,在街边支一个法律咨询的摊位,或者在电台做交通事故免费咨询而来的案源,他是不做的。
      上海这座城市排外的特性,不仅仅存在于普通民众身上,上海的公司企业之间有自己固定的循环圈子,北京来的律所,哼哼,连进入这个圈子的大门都找不到!
      在潘旭苦苦思索怎么突破案源瓶颈的时候,钱婷婷已经搞定了和秦大江合租的事情。她的方法简单直接:警告潘旭不许说话。然后在秦大江出差前借口要给每个人配个小冰箱,随时可能送货上门收了俩人的钥匙。秦大江看潘旭交了钥匙,也就没有怀疑。等他出差回来已经木已成舟,钱婷婷在田林十一村租了个两房一厅,家都搬好了。
      潘旭和龚骏一看秦大江出差回来,赶紧各自找个借口提前溜走了。秦大江听说已经被强行搬了家,气得当即发狠摔了钥匙!
      钱婷婷也不生气,哼着小曲捡回了钥匙。
      秦大江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十二点,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又饿又累只能拎着包出了办公室。一直在前台等着他的钱婷婷赶紧锁门出来跟上。一路上一边做他的思想工作,一边自我检讨自我批评。
      在口头签署了种种不平等条约之后,秦大江终于走投无路地接住了钥匙,长叹一声:“羊入虎口。”说完之后又觉得有点灭自己志气长别人威风,加了一句:“我发起脾气来很吓人的!”
      钱婷婷一本正经地拼命点头,以忍住内心的狂笑爆发出来。
      五一劳动节钱婷婷组织了均昊所上海分所的首次集体活动——周庄水乡一日游。他们四个人一辆破桑妥妥的,连车都不用租。
      潘旭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觉得我可以申请神经病吉尼斯纪录。我生在水乡长在水乡,居然还当司机专门花钱去水乡旅游。”

      潘旭和林洋每天晚上电话筹划怎么去北京提亲的事情,两人都务要一击即中,所以翻来覆去还没有确定一个完美的方案。忽然一天,潘旭接到了林洋父亲电话:“什么时间有空,我要和你聊聊。”声音平和而不容置疑。
      潘旭哪敢延迟,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北京。
      五月是‘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的多情季节。北京城的空气都绚烂的浮起来了!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着花红柳绿,蜂飞蝶舞。胡同里孩子们脱掉了厚衣服,相互追逐着跑得满头大汗;姑娘们早早换上了裙子,骄傲地在小伙们的眼睛里走来走去;广场上风筝满天,不时有一群鸽子带着鸽哨呼啸掠过,引的行人纷纷笑着仰头张望。
      然而从林洋父亲的办公室里出来,潘旭再看到的春天却是完全两样了!午后阳光半死不活地照着,只有光,没有热,就是老天爷一个嘲弄的表情,或者是林洋的父亲直盯着他的眼睛。这种光能够穿透世界万事万物,他的五脏六腑,一直看到他的思想。
      “法律口的部委都可以选择。但是不能作律师。”还是那种平和而不容置疑的口吻。他的父亲是地道的北方人,消瘦高大,不怒自威。
      潘旭敏感地意识到:看起来放弃律师生涯,进入安排好的职业,前程不可限量。但实际上如果答应了,就是放弃了独立的人格。
      他想挣扎一下。以他的口才只要稍能回旋,就有说服别人的可能:“其实我……”
      根本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没有其实。”
      一边是林洋笑靥如花、柔情似水,一边是无形大网缚手缚脚、听命顺从……
      潘旭又想起了和赵亚琳的婚姻,一样的强势家族,一样的不容置辩,一样的俯视傲慢。他已经试图挣扎过一次了,他曾经以为暂时妥协不代表什么,以后奋斗的成绩总会让他重立尊严。但结果他被现实打击的头破血流……那只是一个在县城呼风唤雨的家庭而已,他其实什么都不能改变。更何况现在!他真的能够赤手空拳在林洋的家族里争得一个独立的空间吗?他已经盲目自信地错过一次了,为此付出了将近十年的代价……可是,他真的舍得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吗?爱情、地位、财富、声望……
      他看着桌子对面的老人……他好像是坐在大雷音寺的如来佛祖,言简意赅却掌控一切!而自己就是号称齐天大圣的孙悟空,心有所求终要俯首低头!孙猴子被紧箍咒逼迫的必须成佛,我潘旭是不是甘心一辈子没有独立的人格?
      潘旭艰难而痛苦万分地看清了那个唯一的答案:不!
      潘旭垂着头沿着长安街慢慢走着,林洋就像已经握在手里的沙,越是握的紧,越是留不住,而这种眼睁睁留不住爱人的绝望让人心碎,让人心如刀割……
      还是个孩子就好了,可以马上就放声痛哭一场!能够痛快的哭一场该有多好!现在只能带着一张成年男人该有的表情,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等待一个又一个红绿灯,看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北京城像是一个静音默片,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他从阳光肆虐一直走到华灯初上,整整不停歇的走了七个小时。□□上的精疲力竭稍稍减轻了心里的疼痛和绝望。他累得瘫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大哥大摁了开机键,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电话里邢然说:“老潘你在哪儿呢?我接你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陌生的小胡同,一串无精打采的昏黄的路灯,三两个晚归的行人。原来自以为很熟悉的北京城要让他迷失这样容易。抬眼望去,不论是高楼大厦,还是破屋小院,都亮起了灯,等着自己的人回家……
      潘旭许久许久没有说话,害怕一张口会被眼泪呛到。
      邢然静静地在电话那边耐心地等着。
      这一夜,邢然、吴大维陪着潘旭在东来顺涮羊肉,吴大维跟老板说,劳驾今天不要催我们,一个小时100块钱,让我们吃到自己走。潘旭自己吃了四盘羊肉,大醉而归,抱着树吐得披肝沥胆、涕泪交流。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吃羊肉了。

      上海结结实实地给潘旭来了一个下马威!
      他前脚踏进上海滩,后脚就失去了刻骨铭心的爱情,感情上失魂落魄;上海滩又只是让他落了脚,却不给他找到门,他苦苦找不到打入上海实业圈的策略,事业进退维谷!
      潘旭偶尔会怀疑:是不是开门没选黄道吉日真的诸事不顺?
      潘旭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太原别墅的草坪。草坪上按照西式的样子摆着白色的铁艺桌椅,边上还有一个秋千架。他整天不是对着这个秋千架发呆,就是拿份报纸晃在秋千上。
      马路上传来老阿婆拖着长长的调子,一声声地用沪语叫卖“珠子花啊……巴啷花啊……”,老阿婆用细铅丝将栀子花、白兰花穿成手串,或者做成胸花,放在提篮里沿街叫卖,把上海的春天叫的软绵绵的、甜糯糯的。
      这是一个多么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春天啊!
      潘旭已经习惯于将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了。他记得林洋说:“……中国的大是大非都在报纸上,年轻人要多看报纸,多思考报纸上传递出来的信息……”
      今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被报纸一角的小新闻吸引了:“海南特区法律事务研讨会即将召开……”他对着这小小的豆腐干新闻看了半个小时候,心里突然一动。
      拿出大哥大按照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一番自我介绍之后,他说:“是的,我是北京均昊所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均昊所上海分所主任,之前是中国法律服务中心驻海南办事处专职律师……不,我不是要出席论坛。我要作为特邀嘉宾在论坛上做主题发言!”
      几天之后,上海老牌五星级新锦江大酒店能容纳两百人的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美女主持人正在介绍:“我们对于海南特区的法律事务说了这么多看法和建议,那么海南律师行业到底是什么状况,恐怕只有在海南执业的律师最有发言权了。下面我们请原北京均昊所律师事务所三亚分所主任,现北京均昊所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主任潘旭律师发言!”
      出席研讨会的有各公司的高管,或上海多家律所的合伙人和律师,但是真正在海南下过海游过泳的,还真不多。听到主持人介绍真的有一个在海南执业的律师,还是大名鼎鼎的均昊所的高级合伙人,还是全国第一家到处开分所的律所的主任,不由都好奇的抬起头来,会场突然静了下来。
      一片掌声中,潘旭身着一套考究的藏蓝色西装,浅蓝衬衫,深蓝领带,陪着一副黑框眼镜,稳稳地走上了发言席,显得儒雅、自信。
      钱婷婷和秦大江在台下看他从容地走上发言台,镇定地环视了一下会场,微微一笑说:“大家大概都听说过‘海南遍地是黄金,数钱数到手抽筋’这句话吧。怎么个‘遍地是黄金法’?我举个例子,在海南去到像新锦江这样的饭店里吃饭,是不能随便上洗手间的。为什么?因为上洗手间要给服务生小费!”
      会场哗然笑了。
      钱婷婷小声说:“秦二,你说老潘算不算风度翩翩?”
      秦大江没理她。这是秦大江通过长期和钱婷婷的战斗得来的经验。钱婷婷喜欢随心所欲地给他起外号。他越是暴怒,她越是叫的欢,反而如果他充耳不闻,她倒是会很快失去兴趣。
      钱婷婷又说:“给小费?怎么给?两毛钱一次?”
      潘旭也笑了,接着说:“小费不是公共厕所的使用费,几毛钱、几块钱是拿不出手的。洗手间会有一个小竹筐,里面扔着老板们给的小费,少则十元,多则一百!”
      又是一片哗然,下面有人大声嘲笑说“一百块钱上一次厕所?侬当人家是傻瓜啊?”
      钱婷婷的脸红了,气鼓鼓地冲那个说怪话的人瞪着眼睛。
      潘旭接着说:“一个服务生一个月可以拿到一万多块的纯收入……还不用上税……”
      “嗤……那在海南还当什么律师?去洗手间当服务生算了嘛!”又有人嗤笑说。
      秦大江在三亚分所待过,他操着□□大声说:“是这样噻,去过的都知道噻!”
      其实这种反应正是潘旭想要的效果!刚才的老先生发完言,有些人开始陆续离场,有些人为了等着吃会后的自助餐,自顾自在下面聊天。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话题上来了。
      他笑说:“洗手间的服务生是最热门的职业之一,不是酒店老板的重要亲戚,还真当不成。”
      众人笑起来。
      等众人笑完了,潘旭敛起笑容,认真地说:“我只是举个例子说明,海南遍地黄金,连洗手间的服务生都可以用自己服务来勤劳致富。作为一个真正的专业律师,用专业为别人排忧解难,收入难道会比洗手间的服务生低吗?”
      众人笑着纷纷回头看刚才嗤笑的人,那人脸红地讪笑着。
      “我在海南三亚分所,就说我们所里的副主任罗律师吧,从海口到三亚不过几年,去年一个人的创收就将超过了三十万。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会场一盘寂静,在坐的都是律师圈的行家,一个人一年创收三十万,绝对是巨无霸了,谁不想知道是怎么做的呢!
      会议中场休息,潘旭从座位走到门口用了二十分钟,因为不停地有人来换名片并交谈几句。很多都是各企业的高管希望咨询法律问题的。
      潘旭将这个方法推而广之,研究报纸和跑会成了主要工作。相应地,也终于接触到了大企业的法务总监,拿到了一些高质量的案源,均昊所上海分所像是被马达带动的机器,终于慢慢加快了运转速度。
      月底,钱婷婷看潘旭一个人在办公室,无声地走进来说:“办公室的租金怎么做账?”
      潘旭从来没见她这么鬼鬼祟祟,奇怪地问:“什么怎么做账?”
      “你跟我说咱们办公室的租金前三个月是由总所补贴的,可是实际上这办公室是免费给咱们用的。我用什么方法来要补贴?除非作假……”
      潘旭恍然大悟,严肃地说:“第一,严格按照总所的财务制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第二,这个办公室不是免费的,现在不用交房租是因为这一层楼被我海南的老客户租下来,我转租了人家两个房间,每年向他们公司提供法律服务,用律师费折抵的房租。”
      “可是你实际没交房租,我怎么好向总所要补贴呢?”
      潘旭耐心说:“这是两个关系。总所给上海分所的补贴,是因为要支持上海分所的发展。并不是因为上海分所交不起房租。同样,上海分所想办法让房东免了房租,并不代表总所就不会给补贴。”
      钱婷婷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才展颜一笑:“嗯,是这个道理。那我就照实办理了。我还以为你老潘也学坏了,想占这种小便宜呢!”
      潘旭心情不佳,挥手让她出去。她说:“反正你老人家也是闲着,你帮我看看这道题呗!”她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本书。
      她是问正事,潘旭只得扫了一眼题目,是一道普通的民法题:“甲16岁,初中毕业后在商店工作,月收入300元左右。甲工作半年后自作主张为自己买了一条金项链价值1000元。甲的母亲认为甲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购买项链未经监护人同意为由要求退货。商场有权拒绝吗?”
      他说:“你说说你的答案。”
      “我觉得商场有权拒绝。16岁的初中生花这么大一笔钱,应该要经过父母允许吧。”
      潘旭叹了口气!“你学了半天法律,原来一直没有找到学法律的大门。跟我说说你的学习方法。”
      “秦二……秦大江说,让我多做去年的真题,我一直在做去年的考卷。”
      “大江说的没错。可他是在他自己的基础上作出的符合他自己的能力的方法。你对法律概念还是零,像这样概念不清的做真题,事倍功半,很有可能还是徒劳无功!”
      “啊……你别吓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来教你怎么走律师资格考试的捷径。”潘旭从身后的书架上抽下来几本书:“如果从法律教科书开始看肯定已经来不及了,就看这些书吧!这些书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法条,是最基本的。你下午去书店,把律师资格考试要考的法律条文全部买下来。回来就看法条!”
      “不做题?那会不会考试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法条看懂了,题目是水到渠成,而且还能提高解题速度。你记住,法条是案例的基础,只有吃透法条,你才能看懂案例到底在考什么。就比如这个案例,其实很简单。”
      潘旭打开《民法通则》:“你看,第十一条第二款非常明白地写着‘十六周岁以上不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啊!在这里!”钱婷婷惊喜地说:“我知道了!原来这么简单嘛!”
      潘旭说:“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潘旭合上书,问:“什么叫‘周岁’?什么叫‘公民’?什么叫‘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什么叫‘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饶是钱婷婷聪明伶俐,也一时语塞。
      潘旭说:“‘公民’本身的概念,要去看《宪法》,它说‘公民是指具有一个国家的国籍,根据该国的法律规范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的自然人’。你看,从这里很容易看出‘自然人’的概念范围显然比‘公民’要大。但是在《民法通则》里‘公民’和自然人是通用的。《宪法》的‘公民’也提到了‘权利’和‘义务’。这两个概念,你看起来好像很清楚,普通人天天还放在嘴边‘你侵犯了我的权利’,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是‘权利’?什么叫‘义务’?”
      “……”
      “同样,很多平时你觉得非常了解的概念,其实也不一定清楚它的边界。比如说,什么叫‘法律’?什么叫‘规范’?区别两者有什么意义?什么情况下才叫取得‘国籍’?持有‘绿卡’算不算取得‘国籍’?持有‘绿卡’的人算不算一国的公民?”
      “我……”
      “最简单最基本的一个法条,都可以问出这么多问题,其他实质性法条可想而知可以出多少题目。但是所有的题目千变万化,都是依据法条而来,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你听我的话把法条吃的透透的,最后三个月再开始做题。”
      钱婷婷如醍醐灌顶:“原来法条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有含义的啊!”
      潘旭将法条和题目扔还给她,挥手让她出去。
      钱婷婷一边收拾一边说:“老大,您老人家自失恋以来形容消瘦、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水米不香,我等小人看着实在着急……”
      潘旭抬眼警惕地看着她。
      钱婷婷话锋一转:“所以我等小人简直不忍再看……”
      “说人话。”
      “鉴于我大分所即将全面展开大学生招聘事宜,我在这方面既无经验也无借鉴。为了进一步做好招聘工作,让上海分所能够有序、良性地运转,我特向领导申请下周去总所培训一周……”
      “说人话!”
      “我妈下周生日,我想多回去几天。”
      “我形容消瘦精神萎靡茶饭不思水米不进你那么着急,所以解决方法是回家看你妈?你还说我是老大?”
      “您还当真啊……我后面不是说了嘛,不忍再看。唉,至于嘛!您想想当年您让我失恋那会儿我是多么坚强……您怎么劝我来着:因为我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所以还有多少英雄才子等着我。您也可以想想还有多少美女佳人在等着您嘛!不过也略有不同,您快日薄西山,年纪大的人谈恋爱都是老房子着火——不可救药……”
      “滚!”
      “谢主隆恩!”钱婷婷走到门口回头强调了一遍:“我可是公差啊,不能扣我工资!”
      “给我回来!你滚到北京去了,我们吃什么?”
      “您老放心,我临滚前会烙仨大饼,给你们仨每人脖子上套一个。您三位记得每天转着圈儿吃就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