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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要让它三年后上市 再见,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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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旭从王先生那里出来路过吴大维的办公室,被吴大维招手叫了进去。
吴大维是洋派,办公室里没有茶水,自己从美国扛了个咖啡机回来。可是北京总也买不到正宗的咖啡豆,他的咖啡机成了艺术品摆设,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嘲笑一番。
吴大维说:“上海那边几个备选合伙人的情况,咱俩通通气。”
按照司法局的要求,律师事务所一定要有主任。可是均昊所自成立开始就定了要民主、平等、公开的管理方法,主任不能大权独揽,由邢然、吴大维、周笑麟分管所里的事务,定期轮换,相互制约。目前均昊所的主任是吴大维,他主管分所筹建。
“现在女性不考虑,以后人多了就无所谓了。”
“这是林洋定下的基本国策”
“主要是我开不了口让女人干活。现在是开荒时期,男人都当牲口用。”
吴大维说:“有的女人比男人厉害多了,我前妻就比我厉害。”
“怎么你也成了前妻?不是说要回来吗?”
“我们你也知道,本来她连担保书都从美国寄回来了,不但寄了我的,还寄了邢然的,让我俩一起去美国进修,我去了绿卡基本上就拿到了。可是我不想去。在美国那是人家的主场,掀不起大浪,没劲!她看说服不了我,就又想等美国的律师执照下来再回国。可是拿到执照以后,她实习的那个纽约律所不放她了,给她开出了特别好的条件。我俩思来想去,算了,谁也不勉强谁,都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唉!大家都不容易!”
“咱们说正事!”吴大维板着手指说:“邓辉,三十一岁,上海人,人大法学院研究生毕业,父亲是上海市老干部,他现在是大型国有企业集团法律部的副总。”
“这么年轻的干部,为什么想干律师?舍得吗?”
“干的不开心。到了现在我们这种国家级的大企业里,法务部居然是行政部的下属二级部,法律的地位可见一斑。你想他人大法学院毕业是什么眼界?他有经验,一直在做兼职律师,现在想出来做专业的律师。”
“第二个是我想重点争取的,是去年年底在全国律协开会的时候遇到的人,我对他一见钟情。刘查理,山东人,你别笑。这名字是原名,因为他父亲是老教会学校的高材生。他本人研究生毕业于华政,二十八岁。风华正茂,个性张扬,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去年年初刚刚成立的上海同理律师事务所,他是创始合伙之一人,他跟我说,均昊所就是他的目标,他一定会在五年之内超过均昊所!”
“你真想得出,去挖一个创始合伙人!”
“他是金融法律服务专家,别看没留过学,英文不会比我差,可能金融法律英语上比我还好。以前一直在上海国营律所做,是上海大律师蒋老先生的得意弟子,你想不想要?”
“想!”潘旭思索了一下,说:“我手里也有一个可以争取的。日本北海道大学法学博士。三十出头,现在是日本全球药业排名前20强的公司里做法律总监。”
“这种背景的牛人还不拼了老命抢回来?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是因为日本公司推崇员工终身制,她现在日子过得特别好,所以还不知道肯不肯回来。二是她是个女人,创业期间我不太想要女人,狠不下心用啊。”
“拿到早稻田大学的法学博士的女人,你集齐七个就可以召唤神龙了!她们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再想想,这也有人家愿意回国啊!还有现在我们从外面四处挖人,办所理念和行为方式都不会太一致,如果新招了律师,最好总所的律师带一下,把均昊所的文化传承一下。我现在三天两头在浙江顾不上,”
“这个我们讨论过了,各人手头上都脱不开身。这样吧,我们谁有空谁去上海待一个星期,大家拉扯着带。你浙江的案子怎么样了?”
均昊所有个很好的风气,就是大的案子会摊开讨论。合伙人之间是无限连带责任,利益同享、风险同担。每个合伙人手上大的案子不定期的共同讨论也有利于互相学习、共同提高,今年拿进来的吴大维济南的案子,邢然和蒋力宇一起做的海南机场的案子还都还开了专门的讨论会。
潘旭把目前遇到的问题大概讲了一下。吴大维说:“这个得叫上邢然,这家伙这方面专业。”一边拿起电话来:“有空来讨论个案子。”
没一会儿邢然端着大茶杯走进来:“正想换换脑子呢,快被日本人搞死了!”
潘旭心里一动,说:“日本客户?我介绍你一个特别熟悉日本企业的人,北海道大学法学博士,在日本的世界五百强公司法律事务处。人家的法律功底在咱们所肯定所向无敌。”
邢然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雪中送炭雪中送炭。”
“你俩等会儿。我的事情掰完了再说你们的。我可是远道而来。”
三个人言归正传,听潘旭总体介绍了一下改制背景和进度。
邢然说:“改制方案得到政府的认可同意了吗?”
理论上企业的改制方案要先经过职代会审议通过之后,才上报给以体改部门牵头的各有关部门的认可,比如财政部、经贸部、劳动局等。但邢然是专家,自然知道谁具有决定权。
“电子厂今天开职代会已经通过了改制方案,从程序上说是毫无问题的。”潘旭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政府的关注点是平稳过渡,尽快盈利。我对银行是有所防备的,改制方案里针对银行这一块留的余地比较大。所以虽然职代会之前就知道银行起诉查封的事情,也暂时是采用了见招拆招的做法,不至于去调整方案。在不影响大方向的情况下,可以出补充方案。”
“有些做法可以先做,但是还不能说,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邢然说:“我觉得大维在济南的做法就很有借鉴意义。虽然两家企业的情况不同,但大方向和目标是一样的。”
吴大维拿了一支笔,几张纸,在茶几上边说边画:“在咱们上次研究的基础上,我理顺了一下。先由企业管理层以经济补充金与企业欠付个人债务所对应的量化资产,再按照职务标准出部分现金,共同设立工会持股会。企业主辅分离、职工带资分流,将企业支付给职工的身份置换经济补充金所对应的量化资产从企业资产中剥离出来,企业以资产方式清偿职工债务。职工将企业以资偿债取得的资产等价转让给工会持股会,职工对工会持股会主张债权,在产权转让协议中约定偿债时间表。”
吴大维画了几个箭头:“全体职工以经济补充金量化资产、工会持股会以受让的资产共同设立一个新的法人实体,工会持股会持有新法人44%的控股权。原企业以剩余资产承担剩余债务,并在新公司托管下存续经营,适当的时候新公司兼并老企业完全实现其他债权人的利益。”
邢然说:“说起来简单,这里头要综合运用国有企业改制的法律方法、财务方法和资本运作方法。但是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做到了所谓‘零资产’改制,就是由老企业的全体职工接受了老企业的全部资产、债务和业务。只要企业有核心产品,有技术,有人才,这个方法是相当不错的。”
潘旭拿起来吴大维鬼画符一样的方案图研究了一会儿,总结说:“老企业以资产的方式支付给职工安置和补偿费用,职工把这部分费用投资给新公司,再把新公司的产权转让给工会持股会,按照协议约定享受债权人权益,承担比较小的风险。管理层因为除了要以补偿金入股外,还要有一部分现金出资,他们来承担重大经营风险,同时保障其他职工的利益。老企业的剩余资产用来保障金融债权和其他债权,等还清债务后被新公司兼并……”他笑起来:“好!”
邢然笑说:“你别想着整银行,他们也不容易。这样吧,我们在北京给工总行做些工作,不过小小的市级分行和总行级别差得太远,力量传导下去可能就弱多了。”
潘旭说:“本来他们就翻不起大浪。只是我想借这个机会把问题解决掉,以后可以运用的方法就多了。”
吴大维说:“我就是很好奇,为什么镜湖市政府能围着你的指挥棒转?难道镜湖市长是个女人?”
潘旭笑:“刘炳璋市长是个少见的学法律的领导者,刚刚40出头,草根出身,想要突围,需要业绩啊!”
三个人都笑了。要说看问题抓要点的本事,那是谁也不如潘旭,这个纯靠天赋,读多少书是没用的。”
几个人又聊了一下济南的案子。邢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老潘你走了,你对三亚所有什么建议?”
吴大维说:“罗明亮罗律师,你和他共事过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潘旭沉思了一下,并没有对罗明亮本人提出意见,而是直接说:“我建议还是和海口所合并吧。”他看了一下其他两个人:“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海南经济大开发,热闹有余但是后劲不足,而且海南的交通始终是个大问题;二是我们马上要开深圳分所,南方的布点足够了。”
三个人各自思索了一下,吴大维说:“行,这个提议交到合伙人会议讨论。”
谈完了正事,邢然站起来说:“天都黑了,老潘赶紧去接林洋吧。大维,咱俩跳舞去?”邢然是个舞迷,喜欢跳拉丁舞。
吴大维说:“拉倒吧!上次我去还说等你教我呢,结果你被一众美女围得密不透风,我当了一晚上壁花,我可不去了!”
潘旭出了吴大维的办公室,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外面的大办公室里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埋头干活。他从欧老师那里拿了车钥匙,两人边走边聊,路过影印室时看到里面还有人在,欧老师就进去问:“章云苏?第一天来实习就加班了?”
女孩含笑说:“欧总,已经快好了。”
潘旭认出来是帮自己干活的女孩:“你还没走?不是因为我的事情吧?”
她说:“一开始不太会用扫描仪,耽误了一些时间。”说着,赶紧把扫描仪里的资料翻了个面。
潘旭说:“我忘记说了,这些资料不着急,你星期一再扫,扫完了用邮箱发给我,资料就放在我办公室就行。今天赶紧下班吧,天都黑了。”
“哦。好吧。”她手脚利索地将分散的资料整理好。
欧老师出来边走边说:“我本来挺怕这些学习特别优秀的孩子的,他们都自视甚高,事务性的事情不愿意干,专业性的事情又一时半会儿上不了手。这小姑娘就很不错,难得聪明的孩子还踏实。”
“就是太瘦弱了,都不忍心让她干活。她是哪个学校的?怎么个优秀法?”
“人大法学院的研究生。小姑娘是天津人,厉害在从小学到研究生没考过试,一路保送上来的,看不出来吧!”
“本科保送人大?”潘旭震惊地回头想再看一眼:“人不可貌相啊!”
潘旭回到办公室,思忖了一会儿,用办公室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很快一个温柔的女音接起了电话:“空帮哇。”
“燕妮,是我。”顿了一下,“潘旭。”
“啊!是你!”那边换成了惊喜的中文:“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你好吗?你去日本有三、四年了吧?有没有想家?”
那边娇俏地问,“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北京均昊所在上海开了分所,我是创始合伙人。你想家的话,可以回上海来,做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你还是那样!如果可以帮到你 ,我好好想一下,这两天给你回复。”
正在说着,潘旭听到邢然在走廊说话的声音。就想不妨让邢然对她有个电话面试。就说,“我的朋友想请教一个日本企业的专业问题,你有时间吗?我请他接电话?”
“可以啊,就怕我帮不了人家。”
潘旭放下电话出门叫住了邢然过来接电话。
潘旭出门倒水回来,邢然刚好打完电话,正对电话说:“正好他回来了,我把电话给他。多谢多谢!”
潘旭接过电话,也跟着道谢。
挂了电话,邢然说,“又是前女友?”
“也不算是。是在海南的时候认识的,算是共同战斗过。”
邢然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说,“她很专业。我赞成她做合伙人。可是,你要把握好分寸。你现在和以前是完全不一样的。”
潘旭终于等来了林洋的电话,她再有半小时可以走了。一直在办公室磨蹭的潘旭迅速拿起外套出了门,正好电梯在关门,潘旭喊:“等一等!”
电梯门再次打开,大眼睛实习生章云苏按着电梯按钮局促地一笑。电梯门一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就他们俩人,镜面的电梯门映着俩人的身影,潘旭是黑色的呢大衣,章云苏是黑色的长羽绒服。她一直低着头扣着羽绒服的扣子,一缕长发垂了下来,她就用手灵活地将它们拢到耳后。潘旭眼睛只能盯着电梯门,心想,人家形容女孩子身上带着书卷气,原来就是这种气质。电梯里静悄悄的,气氛显得有点尴尬,潘旭就没话找话:“家不在北京,住哪里呢?”
“我回宿舍。”
“哦,那还不太远。现在还有公交吧?”
“有的。”
两人出了大楼的门,天已经黑透了,一股子寒风嗖嗖的迎面吹来,春寒料峭,潘旭竖起来呢大衣的领子禁不住说了声:“好冷!”
章云苏赶紧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整张脸深陷在大帽子里:“潘律师再见。”
潘旭终于还是没忍住:“算了,我去接女朋友路过你们人大,我带你过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您。”章云苏哪里敢搭高级合伙人的顺风车,一面使劲甩着衣袖把手缩进袖子里去,一面加快了脚步。
潘旭一直根深蒂固地认为,这个社会是男人的社会,争权夺利、明枪暗斗,其乐无穷。女人们高高兴兴轻轻松松,想干点什么都可以。他看着夜色里章云苏瘦弱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缩地走着,还是因为给他干活弄到这么晚,感觉要是就这么开车走了,简直就是血淋淋的资本家。
他开上车路过章云苏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喊她:“赶紧上车,这里不让停车。”
章云苏只好赶紧上了后座。一路两人无话,潘旭看她太局促了,就找话说:“你的姓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薄水窦章,云苏潘葛。我是立早章。”
潘旭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就百家姓的顺序,正好我父亲姓章,我母亲姓苏。”
潘旭笑了:“有意思。你的父母是知识分子吧?”
“嗯,他们两个都在大学里当老师。”
“天津大学?”
“南开。”
“一家两个南开教授,了不起!那你怎么会想做律师呢?”
“我不想做律师。”
听她这么直接地跟合伙人说出真实想法,倒是让潘旭很吃惊,忍不住从倒后镜里看了她一眼:“那怎么来均昊所实习?”
“我也想做大学老师。我的专业是法律,我想如果以后我做了老师,光讲理论没有意思,可是如果讲案例,自己都没有做过,肯定生吞活剥。所以我想自己看看律师事务所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潘旭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看他没说话,她心里没底了:“均昊所是不是只接受以后能留下来的实习生?我……”
“你会留下来吗?”
“我……现在的想法应该是不会。如果实习过以后觉得很适合,也许会吧。可是……”
“别担心,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均昊所很欢迎来实习。即便是现在留不住,以后做了老师,也可以帮均昊所培养更多的优秀人才嘛!”潘旭还是很欣赏她的,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有想法、不迎合,是难得的人格独立的人。
在人大门口放下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林洋打电话:“好了吗?别着急,外面冷,我到了打你的电话你再下楼,还是那个一起气死。”
潘旭也觉得奇怪,自己在感情上也算个饱经沧桑的人了,怎么好像是第一次恋爱?以前看小说,说人会得相思病,想一个人会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得都是扯淡!想她就去找她嘛,一个大男人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哪有那些心思?
现在他算是知道了。从过完年开始,他海南、浙江、上海三地疲于奔波,完全可以忽略北京。可他每个周五不管在天涯海角都要回到北京,十几个小时舟车劳顿,就是为了要接林洋下班,一起亲亲热热吃个饭,过个周末。
他把车停在楼下,把车里的暖风打的足足的,打了电话,就站在车边上等她下来。
林洋穿着浅蓝色的长大衣,她身材修长,大衣裁剪极好,浅浅的蓝色在一群黑灰的衣服里显得鹤立鸡群。
潘旭一看到她就笑起来。她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笑什么呢?”
潘旭等着她身后的人走远了,拦腰抱起她打了个转。林洋咯咯地笑着掐他:“疯子!”
潘旭说:“赶紧上车,车上暖和。”
车里放着林洋最喜欢的英文老歌: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
潘旭握着林洋的手放在车档上,这样换挡时也可以不分开。一面跟她说着这一个星期发生的大小事情。潘旭不是个絮叨的人,也明知道沈达成、侯志国、高学峰这些人和林洋永远在两个世界,可是他就是愿意讲给林洋听。林洋含着笑听的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帮他出个坏主意,让他笑上半天。
很多年以后,潘旭偶然看到一句话:“当你老了,你会发现,你最愿意说话的那个人,其实是你最爱的人”。他对着这句话,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车窗外北风呼啸,骑自行车的人包的严严实实的,费力地迎着寒风踩着脚蹬。车内音乐如水,像一只温暖的船载着他们驶过长安街。
潘旭心里想:这就是幸福吧!
周日中午,老东华饭店里,潘旭正经八百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身边的赵亚琳也很给力,为了配着橙色的毛呢裙子好看,冒着春寒光腿穿着丝袜,颇是一景。
一众狐朋狗友看见他俩站着门口笑脸盈盈,硬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
邢然塞了个红包给赵亚琳:“一日为嫂,终身喊嫂子。嫂子,我恭喜你摆脱老潘这个不靠谱的男人!下次再找男朋友,四眼儿的十有八九是坏人,一定要严防!”
吴大维、蒋力宇和周笑麟都戴眼镜,六只手同时把他推到一边,每个人都递上红包,纷纷说:“老潘这人不靠谱,但是他眼光好!看看嫂子您,再看看他的朋友我们,真是不得不佩服他!”
赵亚琳被他们逗得笑得合不拢嘴,说:“红包就不用了吧,这怎么好意思。又不能回礼。”
吴大维说:“不一定,估计您得给我回礼。我觉得你们这个形式挺好,回头我吃分手饭借鉴一下你们这个创意,搞个西式酒会的分手宴。”
分手宴一共摆了四桌,潘旭和赵亚琳发表了简短的敬酒词:“感谢诸位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对我们的照顾和关爱。以后虽然我们的婚姻从形式上解体了,但是友谊仍然地久天长!”
然后挨桌敬酒,哪一桌都不是省油的灯,热闹的沸反盈天!
服务员们完全看不懂了:这俩人穿的那么喜庆,像是结婚吧?刚才又说是办离婚分手宴;也没听说过离婚分手还要办个酒席的!说是离婚吧?谁也没见谁凄凄惨惨,反而比结婚还闹得欢腾。
他们这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隔壁的人不高兴了,派了个年轻人过来交涉:“喂!你们小点儿声行吗?这饭店不是给你们包场!”
原来今天饭店同时是两家共用,他们只有四桌,就用屏风把他们这四桌单独围隔起来。大厅的其他地方正在办老人的寿宴,摆了七八桌,也是热热闹闹。可是他们隔着屏风吵得人家说话都听不见,这才过来提意见。
潘旭这里酒正喝的高兴,一听人家在办寿宴,端起酒杯就说:“这是同饭的缘分啊!走!给老人家敬酒去!”
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人家,一群人拎着酒瓶子,端着酒杯哗啦就去敬酒。结果到了跟前大家都乐了:坐在正当中红光满面、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司法部退了二线的老部长崔部长!崔部长家和邢然家做了很久的邻居。几个年轻人离开司法部的体制,自己开所的时候,各种问题也没少请教崔部长!
一群青年才俊把个老部长哄得开心的了不得,三四桌人轮番去跟老部长敬酒,已经好几年滴酒不沾的老部长喝酒喝得按都按不住!
这一顿分手饭吃的那叫潇潇洒洒、轰轰烈烈!
快20年以后,冯小刚导演有个很火的电影,在开头设计了夫妻离婚摆分手宴的情节,潘旭在家里看中央六台重播的时候,随手关了电视:这种桥段都是他真实人生玩儿剩下的好吧!
分手宴结束,欧老师看他们几个酒都高了,就叫张师傅把“一起气死”开了过来,一辆破车塞了七个人,直接把他们接到了自己家里。
这群人没少在王先生家蹭饭。欧老师的手艺好,王奶奶的手艺更好。几个人虽然喝的衣冠不整,见了王先生的母亲叫起奶奶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嘴甜,把老太太哄得立即就说:“晚上谁也甭走了,咱吃饺子!”
欧老师和老太太卷起袖子开始摘菜剁馅,几个男人在小书房地板上一坐,照例打起了双升。厨房里叮叮当当剁馅的声音响的欢,书房里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也叫得欢,邻居过来串门稀奇地说:“你们家这是来了多少亲戚啊?热闹的快赶上过年了!”
欧老师进书房叫他们吃饺子的时候,邢然饿的受不了,先去厨房摸了俩馒头一碗咸菜,馒头夹着咸菜吃得正欢;龚骏坐在潘旭后面眼珠里快瞪出来了,喊着:“我操!你他妈怎么还有二呢?你这二货!”潘旭头上顶着三个枕头,吴大维顶着三个沙发垫,周笑麟顶着两个枕头,蒋力宇估计没枕头也没沙发垫了,顶着两件揉在一起的大衣,一只大衣袖子垂在脸上也顾不上管,狠狠甩出两张牌:“对钩!哈哈!主钩扣底,一钩到底!哈哈哈!!!”
王奶奶的饺子是一绝,忙了一下午包了几百个饺子,这些人狼吞虎咽瞬间就见了底,边吃边叫好吃!邢然气得抱着一碗饺子汤守在桌边不肯走。他刚吃了俩馒头,吃得太猛撑着了,咸菜又齁得慌,只能喝点饺子汤化化食儿。
吃完了晚饭,周笑麟和龚骏要打麻将。这俩人在美国寂寞无聊,跟着一帮四川人打麻将打上瘾了。打了一堆电话,周日晚上都没空出来,凑来凑去还差一个人。龚骏一眼看见潘旭埋头吃饺子,问他:“老潘,会打麻将吗?”
“会打。不过打的不好。”
周笑麟和龚骏相视一笑:“我们太欢迎你这种打的不好的海南土豪了!赶紧吃完跟我们走!”
潘旭一想,明天早上飞机回上海,今晚也只能一个人在酒店睡觉。就说:“走就走!”
三人吃饱喝足后离开王先生家,直奔他朋友家去。他朋友的太太还在美国没有回来,家里没有女主人,家具摆的毫无章法。屋子当中一桌麻将已经摆好,四人二话不说直接开打,一直打到凌晨两点。
潘旭说:“不行了,我得睡会儿,我得赶早班飞机去上海。”
大家横三竖四各自就地找地方睡觉。潘旭就和衣在沙发上一倒,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四点多潘旭醒来,看看其他人还在睡。就没叫他们,自己出了门。
天还是黑的,北京城还在沉睡,天上的星星晶莹透亮,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呵气成霜。这朋友家是北京的老四合院房子,四合院里搭建的曲曲折折。潘旭捂着呢子短大衣在迷宫一样的院子里转了半天才匆匆出了大门,沿着胡同往外走。整个胡同里就回荡着他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好不寥落。好在胡同口亮着昏黄的路灯,算是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出了胡同走了好远才看见有夏利开过来,潘旭如获至宝,赶紧打上了车,说一声:“先去燕京酒店,您在酒店门口稍微等我一小会儿,我拿个行李马上去北京机场。”
司机一听,这一大早拉到这么好的一活儿,立刻来了精神,脆亮地答了一声:“好嘞!”
潘旭在车上睡得晕晕乎乎就到了酒店,可是在房间里拎起行李后,却到处找不到身份证!裤子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只有机票和一把零钱。上飞机,身份证是个要命的东西,补都没地方补去!潘旭把行李包掏了个底朝天,对着一堆衣服他冷静地想了想:身份证一定是和机票放在一起的。今天身份证最后可能掉出来的地方,就是刚才他睡觉的沙发!可是菩萨基督,他刚才在哪里睡觉来着?千万不能让这司机走了啊!
就赶紧拎着行李出来,看见小夏利还在,心里松了口气。对司机说:“您还记得我刚才在哪里上的车吗?”
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记得。您几点的飞机,得赶紧了吧?”
“得赶紧了!麻烦您再把我拉回刚才我上车的地方,我身份证丢在那里了。没有身份证我上不了飞机!”
司机一听,调转车头一踩油门就飞奔出去。好在还早,路上还没有什么车。顺利地到了那胡同。潘旭好容易在曲折凌乱的四合院里找到了朋友的屋子,一通狂敲,压着声音喊:“开门,龚骏,开门!周笑麟,开门!”
旁边屋子有人骂起来:“神经病吧!几点啊!找抽是吧!”
潘旭急的团团转,突然想起来大哥大,就拿出大哥大来打龚骏的电话,还好电话是通的。
龚骏拿着大哥大蓬头垢面打开门,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进了屋子里。再一回头,潘旭正趴在地上用胳膊在沙发底下往外划拉,划拉出一双臭拖鞋。
龚骏伸了个拦腰:“老潘,你不是一早要去上海吗?怎么在沙发底下淘上金了?”
潘旭顾不上理他,把拼在一起的三人沙发索性拉开来,沙发缝里“啪嗒”掉地上一张身份证。潘旭捡起身份证从地上站起身来,边拍裤子边说:“行了,身份证找到了。我走了,你接着睡吧。”
龚骏说:“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上海。”
潘旭说:“别玩儿我,我赶飞机要来不及了。”
龚骏浑身上下一摸,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钱包,他打开检查了一下:“钱,身份证都在。走吧!”一手拿起自己的外套,一手五指叉开拢了拢头发:“人不激情枉少年,我跟你去上海开荒!”
龚骏北大法学院名师高材生,在外经贸部干了两年后考入哈佛读MBA,是目前所里经济知识、商业知识和法律知识都受过顶级培训的第一人!
潘旭没想到一夜麻将换来一个这么优秀的同盟军,来不及表达激动的心情,只说:“快!夏利在门口打着表呢!”
同一辆夏利在同一个早晨载着同一个人,第三次驶过长安街。
北京城已经醒了,晨光初现,灰灰的天还带着北京城特有的薄雾。老人们在街边上一边走,一边甩着胳膊踢着腿。妈妈们骑着自行车带着孩子,都还穿着棉衣服,捂着大口罩,一路按的车铃铛叮当作响。公交车站已经开始有人排队等车了,庄严肃穆的天安门飞快地从车窗掠过……
潘旭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天安门,心里默念:“再见,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