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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潘律师胆子大 开疆拓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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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3月初,夜幕已经降临,镜湖宾馆会议室里,镜湖电子厂改制协调会已经连续不断地开了四五个小时了,市政府相关机构、电子厂领导班子、各个第三方中介机构等凡是跟改制沾着边的机构、部门都列席会议。
镜湖电子厂明天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最重要的议题就是审议、通过电子厂改制工作方案,所以刘副市长在今天会议开始时反复强调了重要性,务必全力以赴做好准备,以便明天的职代会能够将电子厂改制方案一次性通过,否则这个时间点拖过去,下面一连串的事情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刘副市长离开以后,政府各机构部门之间、政府机构与电子厂之间开始各种博弈。
潘旭一面表情严肃地倾听各方意见,一边在心里思考:“会议”这个神奇的程序,其功能真是被中国人发挥到了极致。很多老百姓不理解为什么政府机构那么无能,屁大的事情都要开会解决。而实际上,在政府机关里屁大的事情都是和“责任”、“业绩”挂钩的。“业绩”的最大化和“责任”的最小化是根本,如果一定要有所选择,则宁可放弃“业绩”,也不能担“责任”——这差不多是大多数人做事最隐秘的出发点。而“会议”这个程序正是将两者明确的必由之路。
但是也有优先考虑“业绩”,不怕承担“责任”的“例外”,这和一个地区经济发展的程度有很大关系,越是经济发达的地区,政府越是不怕担责任,而更希望办实事出业绩;越是经济落实的地区则越是相反。镜湖市属于长三角地区,自古就是鱼米之乡,经济发达程度一直居于全国前列,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潘旭大胆地鼓动刘副市长在镜湖市首开先例,进行国有企业改制。
潘旭忽然想到林洋的父亲,他站在共和国的部长这样的高度,在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时,会不会也偶尔会有像他这样看起来目光炯炯、其实神游四海的时候?他正在想着,镜湖市劳动局的人向他说:“潘律师,电子厂的职工们都很担心电子厂业务进行主辅分离后,厂子是不是就不管被分离出来的人的死活了?这个问题比较敏感,明天职代会一定会被提出来的。”
潘旭心想:这个时候还来问这种最基本的问题,看来劳动局的人根本就没有认真看改制方案,之前的会议也都是走过场!一面回答说:“这个问题我简单举个例子,就拿电子厂职工服务部来说吧,职工服务部有十二间门面房,全部临着镜湖行政大道人民路。挂在职工服务部下的职工有 100多个人,而职工服务部前三年的财务核算都是盈利的,这还是在服务部用了其中的五间门面房做仓库,100多个人里面只有20多个人正常上班的基础上。但是前三年所有职工服务部的职工也都是和厂里的职工一样只能发30%的工资,其他的盈利全部用来弥补厂里的亏空。换句话说,主辅分离后,职工服务部不用在每年倒贴钱给工厂,反而能为工厂养活一部分人,所以如果一定要是谁不管谁,那也是辅业不再管主业,小马不用再拉大车的问题。”
会议室里轻松的笑了一下。潘旭接着说:“同样的还有工厂的食堂、医院、幼儿园、冰棒厂等等这些和电子厂主营业务联系不紧密的都要独立出来,成为独立法人……”
他在讲话,下面有人悄悄说:“这个大律师可以的,连咱们的职工服务部的情况都摸得这么细。”
另一个人说:“分离出来的职工就不算国有企业的人了,国家不管养老了,他在避重就轻。”
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潘旭继续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国家养老的问题。很多人认为:主辅分离,主业还是国家的,职工还是全民工,国家照样管一辈子;而辅业就变成了私营企业,以后就靠自己的自生自灭了。这个问题在法律上,被称为‘职工身份转换’。我可以明确地说,今后国家也不会再有‘全民工’、‘集体工’、‘合同工’这样的职工身份了。经过改制后的电子厂按照国家要求,不管是主业还是辅业,性质都是一样的,都是公司化企业,所有的人员都要先和原单位,也就是电子厂签订‘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再和新的企业重新签订劳动合同,被公司聘任后成为公司的员工。这是明天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时,必须要明确的重点。”
会议室即刻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座的人里面亲戚朋友多有在电子厂上班的,听了这话都议论纷纷。马上有人问:“国家说解除就解除了?有的人为电子厂奉献了一辈子,现在快退休了,如果和原单位签了解除协议,新的公司却不要,国家又不管了,这肯定要出大事!”
潘旭耐心地说:“这一部分人员的安置问题当然必须考虑,除了这一部分人员,其他的已经离、退休、内退的人员、快退休的人员、下岗人员、工伤、有精神疾病的人员等等这些,都必须妥善安置。他们属于弱势群体,但是由于缺乏基本生存能力,又属于优先安排的群体。这些人员安置的是否成功直接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大局,是改制成功的重要前提!这是刘副市长首先确认和反复强调的。”
财政局的人马上问:“所谓安置,主要就是补贴和赔偿,这部分费用从哪里支出?”
潘旭说:“安置费用原则上由电子厂自行负担,鉴于电子厂的现状,计划从国有净资产中按照规定标准计提安置费用,由改制后的企业承接并按时向需要安置的人员发放。”
电子厂的人问:“安置费都包括哪些方面?金额大概是多少?”
“安置费用的科目我们设计的非常详细,不要说基本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连档案寄存、劳模补贴这样的费用我们都一一列举了,大家在改制方案里可以找到。具体的安置费金额由政府经过各方协商统一确定。”
又有人笑说:“潘律师,工商银行不但拒绝继续贷款,而且已经起诉到法院,要求电子厂立即还钱。现在厂房、机器、设备都被法院查封喽!”
潘旭心想:“沈达成出幺蛾子,不相干的人看笑话,都是‘果然’啊!”也笑着回答说:“银行有银行的立场和考虑,这样是正常现象。如果我的判断不出意外,随着改制进程的推进,我们面临的诉讼会越来越多,这是好事。让问题浮出水面,才能更好的解决问题。”
银行的问题一出现秦大江就告诉他了,他目前还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银行拒绝贷款是个大麻烦,让市政府出面协调?这是下策;通过中间人搭桥直接和沈达成协商?这是中策;上策呢?让改制绕过银行,没有它一样把事情做得漂亮,一旦改制成功银行会追着要求贷款,这才是上策!
由于“拨改贷”的原因企业债务负担沉重,绕过金融机构的支持单独进行改制,这在全国都没有先例——嗯,这就好玩儿了!这事还真激起了潘旭的斗志“我就要搞一个‘零资产’改制,想按着我的头给我水喝?对不起,我要自己挖井!”
会议结束,潘旭一看表已经晚上8点多了,就赶紧给镜湖县物资局的老领导高局长打了个电话。本来高局长约了他晚上一起见面吃饭,潘旭看会议结束的时间一拖再拖,就在会场给高局长打了电话,告诉他可能赶不上吃饭,会议结束后再约,现在连再约的时间也被挤占了。好在电子厂改制的事情在镜湖已经是人尽皆知,高局长倒是也能理解。电话里几句寒暄后,高局长问起了小企业的改制上市的模式是不是和电子厂一样?身小体量轻能不能走得快一些?
潘旭略一思索,想起上次聚会时高局长的关心的话题,迅速判断出,高局长可能是想对县物资局下属的某个企业进行改制,然后上市。对于这个业务,潘旭心里立刻就否定了。因为一,他手里现在拿着电子厂的大项目,根本忙不过来;二,县物资局下属的几个小企业管理层的关系盘根错节,搞不好会陷在里面;三,县物资局是老娘家,效益又不好,律师费是个问题……
他说:“国有企业改制跟企业本身的规模关系不大,基本模式是一样的,所有的程序都要完全按照流程全部走一遍,因为要把工作做到每个人,甚至有可能更麻烦一些,时间不会更快,也许还有可能更长,否则风险就很大。”
高局长说:“你这么说倒是很麻烦!小企业没有电子厂那么规范,都一板一眼的走程序肯定做不出事情,你当了律师胆子倒是小了。风险这东西,你说有它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小平同志刚说过,要胆子大一点、步子大一点嘛!”
潘旭听出来高局长不高兴了,但也没有再说话。虽然他现在压力很大,但是绝对不能捡到篮子里都是菜。
高局长说:“这样吧,我们自己先改,关键的地方请你这个大律师把把关,不知道请的动请不动?”
潘旭松了一口气,笑说:“高局长这是批评我。高局长放心,只要是你牵头做的事情,我这个法律顾问随时随地免费提供咨询!”
挂了电话,又婉拒了政府和电子厂的邀请,就赶紧和秦大江在路边摊边吃边聊改制的具体操作问题和麻烦。
秦大江说:“潘律师,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
“说。”
“罗律师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龚律师也打过。”
“哦?说什么?”潘旭心里明镜似的,罗明亮律师是均昊所三亚所的副主任,龚骏律师是均昊所总所刚刚加入的合伙人,秦大江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抢人大战开始了。
“想让我跟着他们做助理撒。”秦大江乡音浓重的普通话毫无进展:“两位大律师都承诺帮我解决户口呐。”
“龚律师能帮你解决北京户口?”
“他说可以,但是要交2万块钱。他可以帮我垫付这2万块钱,以后逐月从我工资里扣。”
这个政策潘旭当然知道。他说:“2万块不是小数目,龚律师很有诚意。三亚的户口不值钱,罗律师还给了什么条件?”
“住房补贴、案件提成。”
潘旭警觉起来:“均昊所的性质就是公司化管理,除非升职为合伙人,助理采用授薪制,不得进行案件提成。”
秦大江作为实习律师自然不知道均昊所的这种规定,忙描补说:“罗律师的意思是如果我能成为合伙人的话……”
潘旭打断他说:“这说明大家的眼光是雪亮的,都争着要你。北京户口的事情你要好好考虑考虑,错过这次机会以后要拿就不容易了。”
“潘律师有北京户口吗?”
“没有。”潘律师没有再说话,等着秦大江开条件。他要看看秦大江的格局有多大,如果秦大江借此斩上一刀,那他就要考虑考虑了。
吃了几口饭,秦大江下决心说:“潘律师不在乎北京户口,我也不在乎北京户口。”
“我也没有上海户口,你跟我到了上海,也不一定能帮你办成上海户口。”潘旭实话实说。
“没有就没有,反正我是一个人,我跟定你这个师傅了!”
潘旭心花怒放,表面上微微一笑说:“行,今天我就正式收你做我的徒弟!我也有干货给你:从你正式入职开始月薪1000块,每月再有300块租房补贴,其他的按规定办理。”
“加起来是1300吗?”秦大江不敢相信地确认。
“可能会有税吧,这一块我不太懂。只要你能合理避税,那就是1300了。”
秦大江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所知道的收入情况是:父母在重庆乡下,全家一年的纯收入不会超过300块。舅舅在县城做老师,每个月说是有80块的工资,从来没有全额发过;舅妈每天早上在街上摆摊卖早点每月大概能有200块的收入,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这段时间做改制资料,他清楚地知道镜湖电子厂的苏联留学回来的高级工程师,月工资可以到400块,可是电子厂半死不活,也不可能全额发放。而他,还没毕业的法学院研究生,每个月可以拿1300块钱!
潘旭继续说:“我俩明天参加万电子厂职代会以后,我去北京你回上海,咱们各自干活。”
“师傅,我感觉你好像对于职代会能通过我们的改制方案胸有成竹!”
秦大江一口一个师傅让潘旭心里很高兴,看来秦大江就只是对女孩缺根弦。
“你以为我在镜湖蹲守了一个多星期在干嘛?我可以告诉你,要不是得看起来我很重视,这会议我都不用参加。如果连这点把握都没有,那对于整个项目的控制能力就有问题了。”
“我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了!我担心万一职代会开起来,总会有一些人不满意我们,到时候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会不会觉得律师不专业?如果失败了会不会让律师背黑锅?”
潘旭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建议你好好研究一下□□,□□号称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而且他最擅长的是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打仗之前,‘造势’非常重要,只要大势已成,战争的进退都只能顺势而为。你去看完再来跟我讨论。”
潘旭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我已经把招聘广告发出去了,你到了上海就安排面试前台和财务。不要耽误4月1日上海分所开业。其他开业的事情欧总已经派人在上海筹备了,你就负责管好自己的一摊事。”
“我面试?”
“是。”
“我自己就参加过一个面试,就是被你面试,我搞不来……”
“你觉得顺眼就行。学历、专业招聘广告上都有,只要符合了你就挑合你眼缘的。你当给自己挑女朋友也行,挑助理也行,都无所谓。这不是大事,挑的不好随时可以再换,我没时间管这些小事。”
秦大江只得答应了。发自肺腑地说:“潘律师,给你做徒弟太过瘾了。人家做律师助理还在学习怎么复印案卷,我已经在独当一面办理国有企业改制这样的大项目;我的同学们还都在参加各种面试找工作,我已经在面试别人给别人工作了。”
“你师父最不喜欢按牌理出牌,能放手让你独挡一面自然是你做的事情已经有两把斧头了。不过做律师能享福也得能吃苦,这一个月你一个人在镜湖人生地不熟没日没夜地干,上周跟着我还干了两三个通宵,算是能吃苦的了。不错!
潘旭又说:“丑话说在前面,均昊所不许两人同在一所,你真的把招来的女孩子发展成了女朋友,别让我知道,知道了其中一个肯定杀无赦。”
秦大江听懂了那句话的重点是“别让我知道”,嗤嗤地起来:“……师傅,我很怀疑你能管好一个顶级律所。”
“一个顶级律所的牌子是由什么决定的?”
“办公环境、人员素质、案件质量这些吧。”
“你这个顺序应该倒过来。案件质量是第一位的,也是决定性的。其他的条件都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等以后有了合适的行政主管,管理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一个顶级律所的主任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决定性的工作上,懂了吗?”
“师傅,我要好好琢磨琢磨您的名人名言。”
潘旭笑了,起身说:“赶紧结账去,傻徒弟累死师傅,你是真没有眼色!”
两人一边往宾馆走,秦大江问:“师傅,你在三亚所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一无所有的上海?”
“大江,对别人我有另一种说法。跟你我说实话:唯有开疆拓土才能显示英雄本色!都觉得上海排外,是铁板一块,外地所做不进去,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插上我自己的旗帜的感觉!”
第二天下午,潘旭又推开了北京均昊所律师事务所的大门。今天是个周五,所里的人像是赶到河里的鸬鹚捉足了鱼又回到船上一样,出差的、开庭的、谈判的都回所来了。
潘旭一进门,前台肖蓉就大喊一声:“潘律师!想死你了!”
潘旭一路走过去,刚才还轻声细语的办公室瞬间就热闹起来了,不断有女孩子们夸张地说:“哇塞!潘律师,你怎么突然这么帅了?”
“我难道不是一直很帅吗?”
潘旭手里拿着一厚摞文件,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在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个细瘦的女孩,因为细瘦显得两只眼睛特别大,她手里端着茶杯,看到他紧张地笑了笑,刚想低头走过。潘旭叫住了她:“你现在忙吗?”
女孩一阵慌乱:“我去倒了杯茶……我在整理案卷……”
均昊所里所有的女孩子都不怕潘旭,除非她是新来的,对于高级合伙人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潘旭将手里的一摞资料给她:“整理案卷不着急。你把这些资料扫描一下,发到我邮箱里。我的邮箱地址贴在这里了。最好一个别针的文件扫一个单独的文件。”
“哦,哦,好的。”女孩子白的好像有点营养不良,眼睛不敢看他,赶紧一手捏着茶杯一手接过了资料,小手腕瘦的真担心拿不动这些资料。
潘旭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不需要问她是谁,反正她肯定知道他是谁。
他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是有一面落地大窗,看得见金碧辉煌的故宫和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视野非常好,给人的感觉就更好了。去年年初他把父母接到北京来玩,专门来参观过这间办公室,让父母为儿子的事业小有所成骄傲一下。接待朋友们来北京游玩,参观办公室一度也是热门路线。现在他已经过了刚刚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新鲜期,这大半年的时间一直在海口、三亚、上海之间奔波,办公室也就空置着,估计也马上要换主人了。
把其他东西随便一丢,就出门左转进了邢然的办公室。邢然和周笑麟正凑在开着窗户边抽烟,看见他进来赶紧挥着手低声说:“快关门!快关门!”
潘旭在身后关上门:“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欧老师在狠抓管理,不允许在办公室抽烟,抓到一次罚款100。”欧老师是均昊所办公室行政总经理,她是王先生的太太,管人、做菜都很有一套,把个均昊所管理的服服帖帖、井井有条。
潘旭笑说:“举报有奖吗?我一进门就领200块奖金也不错。”一面说,一面接住了邢然扔过来的烟。
他点上烟,周笑麟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他,点了点折好的地方“上海呼唤高端法律人才”。他还没往下看,办公室的门被快速地敲了两下,三个人不约而同迅速将烟藏在手心里屏气盯着门,吴大维推门而入。
邢然松了口气吐出一口烟:“我操!抽根烟快吓出神经病了!”
吴大维不抽烟,挥手赶着屋里的烟雾说:“自欺欺人。我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想死你了,就知道是你老潘来了。”
潘旭念着报纸:“本报记者采访上海律师协会副会长石建山律师……石会长说‘上海律师行业缺乏竞争,尤其是高端法律服务这块业务,需要既精通法律又精通外语,还要有一定的情商和经验,人才太少了,几乎就没有竞争……”
邢然说:“老潘你听到了吧,这可是上海律协在向你发出邀请,多大方!多牛掰!”
“我听不懂上海话。”
大家轰然一笑。潘旭看着周笑麟说:“你跟着傻笑什么?你听得懂中国话吗?”
周笑麟刚刚加盟均昊所,是均昊所纽约分所的掌门人,据说跟人吵架用英语比用中国话利索多了。
他说:“得了吧,整个均昊所谁不知道你掉进过上海话的坑里。对了,我特别好奇的是,你是怎么被绕进去的?”官员之间说话讲究一个点到为止,但律师之间不存在上下级的概念,以相互拆台为乐事。
吴大维说:“老潘睡着的时候都比别人醒着的时候聪明,谁能绕得了他?”
潘旭说:“怎么办呢?问我自己要不要去,那我肯定是不去;所里指定我去,那我服从分配,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吧。结果举手表决的时候,每个人举了两只手。”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潘旭到上海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平衡了各方面的利益,除了潘旭必须牺牲自己的利益。从这个角度说,每个人都欠潘旭一个大人情。
三杆大烟枪抽完了烟,潘旭说:“王先生在吗?”
“在,走一起过去。”邢然开门先走,一边嘱咐走在最后的周笑麟:“赶紧关门,别让味儿出来……”再一回头,欧总正迎面走来。她五十岁上下,一套得体的套裙,气质极好,先跟潘旭打了招呼,然后严肃地问邢然:“邢律师,你刚才说什么?”
邢然也严肃地回答:“欧老师,保持办公环境整洁有序人人有责!”
几个人忍住笑赶紧鱼贯进入王先生的办公室。欧总路过他们后表情灿然一笑。
寒暄之后,王先生对潘旭说:“有的人干了一辈子律师也未必有机会亲手开出来一家分所,你就独自开了两家分所,了不起!从你开分所的情况来看,上海和三亚区别大吗?”
潘旭说:“两者几乎不能相提并论。我在三亚是先拉开阵势干活,牌子一挂,一边找业务一边跑开业手续,业务启动了开业手续也办好了,两不耽误。但是在上海就规矩多了,先去徐汇区司法局拜码头、要开分所需要的资料、了解流程,再按部就班准备资料,拿不到证绝对不敢先干活。问题是咱们是上海司法局接受申请办理的第一家分所,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想一个程序、明天加一个资料,不是一般的随机。”
“这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周笑麟说。
“这简直就是摸着老潘过河嘛。”几个人乐不可支。
“办公地点在哪来着?”
“上海目前的发展和北京相比还是差了一些,几乎没有像回事的写字楼或者商业大厦。我们只能在四星级以上的宾馆里找,问题是星级的宾馆也不多见。他们推荐了几个地方,我和大维去看了也都有不适合的地方。现在选中的太原别墅在上海的中心区徐汇区,原先是法国律师狄百克的私人花园别墅,四几年美国五星上将马歇尔到上海调解国共两党和谈就住在那里,所有又叫马歇尔别墅,是个老牌豪宅改建的高档涉外宾馆。”
“那就好,那是咱们在上海滩的门面,要舍得花钱,装修、设备都要一流的。这个上海分所不是小潘的上海分所,而是均昊所的上海分所,咱们要举全所之力,让均昊所的牌子在上海滩上响当当!”
潘旭当然马上抓住了重点笑说:“王先生这句话说得好!上海滩卧虎藏龙,自成体系、封闭排外的风气各位都知道。我虽然有信心,但也需要一些时间。总所还是要给我点实际的支持。”
邢然说:“给你个梯子你还上的真快!”
王先生笑说:“怎么个支持法?”
“一个是租金,开始几个月总所最好能承担一部分,人家租个门面房做小生意不是还有免租期的讲究嘛!另一个是人员,各位发动关系多介绍几个靠谱的合伙人,我去谈。还有就是能不能给我派一个行政总管,欧老师的得意弟子之类的就更好了,你们知道我不愿意管人。实在没有,我回头派人来总所培训,总所的管理制度、管理文件能够全部给我一套也行。”
租金的问题,涉及到的情况就比较复杂。按照均昊所现行制度,分所的营业场所的所有的装修和设备费用是由总所承担,但租金是要分所自己承担,但这是基于分所财务独立核算的情况。随着所里业务的发展,更多的合伙人建议从公司化管理的角度出发,分所不再财务单独核算,而是改为由总所统一核算。如果财务统一核算,那么分所的租金也应当是由总所承担。
在潘旭来说,他肯定是要财务单独核算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财务状态自由才谈的上其他的自由。当然他在明知自己是单独核算的情况下不会随随便便提出来由总所承担租金的问题。他的出发点是:一,他放弃了三亚已经开始成熟的市场,甚至有一部分已经做了一半的业务,由于距离的问题也不得不交给了其他人,这一部分的损失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补偿;二,他临危受命被派到铁板一块的上海去开荒,成功了是均昊所的成功,失败了却是他潘旭个人的失败。他如果在上海滩铩羽而归,以后的律师从业之路就很难说了,而失败的可能性是必然存在的,这有一个职业风险在里面;三,所谓支持,再也没有比真金白银的支持更能体现钢铁般的后盾的感觉了。
既然潘旭能够提出来这个问题,其他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想法和顾虑。对于均昊所来说,所有的制度在公布之前都是经过充分讨论、反复修改的,但是一旦公布都务必要严格遵守。租金问题就涉及到破例和是不是在以后开分所的时候形成惯例的问题,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也达不成一致意见。
潘旭最擅长的就是抓住矛盾的关键点说服别人,他说:“你们还是纠结在会不会以后形成惯例这个问题上,其实根本不可能!因为上海所之所以成为特例,是因为它是全中国的律师事务所中第一家在上海滩开的分所,而第一只有一次。”
吴大维说:“分所到底要不要独立核算,我们在年底时必须要严肃认真的讨论一下了,所以上海所也有可能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最后一家分所。考虑到上海的实际情况,我基本同意前两到三个月的租金由总所负担。”
邢然说:“老潘,我感觉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上海人是不是管这个叫敲竹杠?我们被你敲了一笔!”
潘旭笑说:“什么你们我们?要么你去上海,你来敲我们!”
周笑麟说:“这句话可以一剑封喉,没人敢不同意了。”
吴大维说:“王先生、力宇和我总共有三四个备选合伙人,上海分所开业之前我提前几天去上海,和你一起都走访一遍,当然决定权还是在你。”
周笑麟说:“我手上也有一个,杜克大学法学博士,现在纽约宾达律师事务所执业。他16岁上北大,是个结结实实的牛人。他想明年回国,但是因为他是东北人,回来也只考虑来北京。”
潘旭如获至宝,马上说:“这人我先预定了啊,你们谁都不能跟我抢,谁跟我抢我就去谁家吃饭去!”
王先生按下电话的免提:“欧总啊,这会儿方便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
不到几分钟,欧老师就敲门进来,看了他们一圈说:“上海分行来要人吧?”
众人都笑了。欧老师看着潘旭说:“谁要都可以,上海分行要就不给。”
潘旭只是笑。
欧老师说:“你心里清楚的很吧?只要你一开口,我这一屋子女孩子都得跑上海去,我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潘旭笑说:“那我派人过来学习总可以吧?”
欧老师笑了:“你这个提法好,我马上做一套行政主管培训体系出来,以后各个分所的行政管理就可以保持一致,最好是能垂直管理。”
邢然说:“行政垂直管理?除非是分所和总所并表统一核算。”
欧老师知道核算问题是矛盾的焦点,并不穷追,而是说:“潘律师,我的人周三已经派到上海去了,你是说四月一日开业吧,现在不到一个月了,小姑娘一个人在上海忙的脚踩风火轮,你得赶紧招人!”
“四月一日?晕死!你不看个黄道吉日,也别整到愚人节吧,虽然你开所确实跟开玩笑似的。”邢然说:“要不请个大师看看?”
“不看!择日不如撞日,那就3月31日开业吧,你们谁有空谁去上海看一眼就行了。”
王先生认真说:“不能像三亚所一样那么随便。上海分所是我们的一面旗帜,我们是第一家敢在上海滩开分所的律所,一定要热热闹闹整出点动静来!”
吴大维说:“上海律协不是说高端法律服务没有竞争吗?我们就是冲着这块业务去的!我建议这个开业仪式搞成西式的酒会,我们分头邀请客人。经贸部、外国商社、全国律协、上海律协、司法部、上海市司法局……凡是可以支持我们工作的,我们都要尽可能的邀请。”
周笑麟说:“这个主意好。在美国,有很多普通人不知道北京,但是很少有人不知道上海滩,上海滩的影响力大得超乎想象。”
王先生说:“好!就搞西式酒会!费用总所来承担,到时候全体合伙人都要参加!”
“等一等!”欧老师说:“你们上下嘴唇一合,说开酒会就要开酒会。请问各位,西式的酒会到底该怎么布置?我算是见过世面的,也就参加过一次。会场是长桌子还是圆桌子?要几种酒?几种酒杯?吃什么?要不要另外准备一个中餐厅?要不要借音响喇叭放音乐……这可是开业,弄砸了怎么办?”
吴大维说:“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倒是和同学们一起学着老美办过几次PARTY,不过人数都不多。这也算是个经验吧,我来做指导,这总可以吧。”
谈完了正事,王先生提议晚上聚餐,潘旭笑嘻嘻地说还有事,拉着欧老师要借所里的“一起气死”。“一起气死”是所里的一辆破红旗车,车牌号是“1774”,大家都叫它“一起气死”。它是目前所里唯一的一辆车,欧老师管的比较严格。潘旭有事要用车,别人都知道他要干嘛,都摇着手纷纷说今天没事。
王先生叫住他说:“正想说这个呢,差点儿忘了。”他让潘旭关上门:“你和小林的事情,小林跟我说了。”
他严肃地看着潘旭:“亚琳是个好姑娘,你说离就离了?”
潘旭知道王先生和林家的关系不同寻常,他来问,就有点半正式的性质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他不再嘻嘻哈哈:“我们之前已经分居差不多三年了。其实您老也应该知道,我前年之所以下决心离开北京总所,愿意去海口分所待着、去三亚开分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想离她远一点。从前年离开北京的家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你们之间到底是为什么?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潘旭略微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实刚开始还只是生活差异上的矛盾,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我知道,两口子吵架的事情男人们都经历过,可是被女人反锁在屋里吵个三天三夜,不让吃饭、不让睡觉、不让打电话,估计经历过的不多——女人发起疯来不可想象的。但是导致我们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是……”潘旭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把我们的孩子打了。”
王先生也愣住了,办公室静了一会儿。王先生默默地扔给他一根烟,马上说:“只能闻不能抽啊,发现一次100块钱。”
潘旭将烟放在鼻子底下嗅着,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们俩明媒正娶、年富力强,怎么她就不能容下一个我的孩子?……”
王先生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说:“我能理解你。”
停了一歇,王先生说:“小林的情况我就不重复了,你的情况我也是了解的。但是小林不同于别的姑娘,其他的花花草草枝枝叶叶,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剪的干干净净。对于她来说,你在哪里影响不大,她想去哪里都可以,重点是你值不值得她去。”
潘旭笑说:“我就是吃了干打雷不下雨的亏了。”
这时潘旭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律师的本能都是基本不会空挂电话,他接起来说:“你好。”
电话里传来赵亚琳的声音:“潘旭,你在北京吗?”
潘旭看了一眼王先生,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王先生正在这里说你好呢!我在北京。”
“代我向王先生欧老师问个好。我说,我要搬家了,你来把你的东西拿走吧。”
这就是说她要结婚了。潘旭说:“那些东西你看着处理吧,要就要,不愿意要就扔了吧。”
赵亚琳停顿了一下,说:“你倒真是什么都能放得下!”
潘旭说:“对了,在镜湖咱们说什么时候吃个分手饭。怎么样?你明后天有时间吗?”
“周日吧。”
“好的,周日中午,咱们叫上北京的亲朋好友一起,务必把分手饭吃的热热闹闹、高高兴兴!”
潘旭挂了电话,说:“后天中午我和赵亚琳吃分手饭,请各位务必光临!我去让欧总帮我定个酒店。”
王先生说:“你别嫌我这老头子多管闲事。我个人对你的性格是欣赏和喜欢的。”
“那王先生可一定要帮我啊!”
“唉!我把小林看那么牢,每次吃饭必须离你十万八千里,到底是怎么被你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