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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全国律协教育委员会 锲而不舍, ...

  •   对于青年律师的培养这一方面,律师们普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潘旭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担心。首先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客户是可以被抢走的;其次他也不认为徒弟强大就一定意味着师傅衰落。他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自信!
      他经手的案件,都放手让三个年轻的助理律师去做,包括联系客户、做会议纪录、整理分析数据、撰写调查报告等,注重培养他们的综合素质。对于市政府的这个研究课题也是一样,前期对他们循循善诱、逐步引导他们的思维方式;中期让他们组织活动,培养他们与人交流、沟通的自信;后面让他们独立撰写文章,培养他们的动手能力。但是苗子太嫩,拔苗助长也许事倍功半,只能一步步的来。所以他按照自己的思路单独拟定了一份报告按找市政府的截稿日提交了上去。
      梁燕妮入职时,自己带来了一个日语专业的助理顾旭东。顾旭东吉林人,差不多有一米九高,在上海这种地方真是鹤立鸡群。但随着项目的增多,她需要选入两名新的助理。出类拔萃的苗若楠成为首选,闫妍第二个报了名。
      闫妍铁了心要进入梁燕妮的项目,在谈话时刻意用了全英文。梁燕妮看她逻辑清晰,表达准确,很是心动。但为难的是,闫妍还在马鸿钧的项目里,她没办法开口要人。
      闫妍很聪明地拉着钱婷婷去找了潘旭。潘旭听了她的想法,指点她:“我去跟马律师求个情放你出来,估计问题不大。马律师这个人一定不会阻拦你个人选择。可是我很为你遗憾:因为马律师是所里唯一在纽约大所真正执业过的律师,他手上是有真本事的。你跟着他一两个项目下来就好比在国际大所里有了工作经验,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闫妍又矛盾又着急,掉了眼泪:“潘律师,这两个月我天天被马律师骂,压力实在太大了……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瘦了快十斤,晚上做恶梦全是马律师!潘律师,我绝对不是不能做事的人,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吧!”
      她说“晚上做恶梦全是马律师”把潘旭逗乐了。他见不得女孩子哭鼻子,口里说:“律师助理在项目中换律师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过,需要再讨论。”心里早已经在盘算怎么说服马鸿钧了。
      闫妍出去后,钱婷婷说:“老潘,我申请调到马律师项目去。”
      潘旭诧异地看着她:“马鸿钧?你确定?你确定?马鸿钧?”
      “我确定。我很清楚我的先天不足注定了我不可能有外国律所执业的机会,我为什么不把握这次机会呢?”
      “你照镜子了吗?”
      钱婷婷对着玻璃窗左右照了照:“这不亭亭玉立一表人才嘛!”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全律所只有你敢叫你的老板老潘,你居然还要炒了你的老板!”
      “就是因为你对我没要求我才觉得我没出息。我总不能指望你老潘一辈子罩着我。”
      潘旭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会儿,说:“有骨气!像我老人家的弟子!好,我同意!不过我可告诉你,闫妍想离开马鸿钧,我能去做做工作;你要跟着马鸿钧干,可得你自己去说服他!马鸿钧要你随你所愿,马鸿钧不要你你就继续在我这里干!”
      “老潘,谢了。”
      潘旭左看右看:“什么有时候!不对,我觉得你哪里有点不对劲。怎么两个眼圈黑成这样!”
      钱婷婷勉强一笑:“老了呗。”
      “气我是吧!”
      “老潘,我真觉得自己老了。心老了。”
      潘旭回忆起在镜湖看到她时,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运动衣,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满脸自由自在、无所顾忌的嚣张。现在的她确实更漂亮了:有着恰到好处的淡妆,穿着修身得体的套装,可是,怎么看都是一个律师。不过几年而已,她身上的那股子水灵儿劲儿,那股子招摇劲儿,像是阳光下的水分一样在逐渐干涸。
      想到这里,潘旭觉得有点心疼。他关心地问:“是不是和大江闹别扭了?”
      钱婷婷倏地红了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俩分手了。”
      潘旭一拍桌子:“这个秦大江!我打给他!”说完就拎起了电话。
      “不要!”钱婷婷躲闪着潘旭的目光,说:“我有新的男朋友了。”
      潘旭放下电话,看着她。
      潘旭没来得及调停秦大江和钱婷婷的矛盾,柴进通知他高学峰案子的开庭通知书来了,下周开庭。
      潘旭让邓九阳进来准备资料。邓九阳说:“好。”迟疑了一会儿,又说:“师傅下班有空吗?我请你喝顿酒。”
      “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跟师傅喝顿酒。”
      那就是一定有事了。潘旭说:“下班等我电话吧。”
      天黑之后,街边一家窗明几净的特色鸡粥小店里,潘旭和邓九阳对着几碟小菜酒过三巡,潘旭等着邓九阳开口。邓九阳用手指顶着眼镜架,说:“师傅,我压力特别大!”
      潘旭说:“你哪里来的压力?你虽然现在刚起步,但法律功底还是不错的,又有工作经验。工作经验就是社会经验,律师是一个需要社会经验的职业。只有经历过社会的历练,书本上的知识才会转化为生产力,才能取得经济效益。从这里出发,你的起点最高!”
      “我焦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焦虑什么?”
      “师傅,按照咱们律师行业的一般发展规律,我现在做实习律师,没有意外的话满一年转为执业律师,过个两三年转为资深律师,再过一段时间转为二级合伙人,但最终还是要成为高级合伙人的,对吗?”
      “对。”
      “我可不可以一直做二级合伙人,不转为高级合伙人?”
      “不行!”潘旭盯着他:“你就这么不自信?”
      邓九阳低着头,说:“师傅,我不瞒你说,我血淋淋地剖析过自己。我现在把自己在你面前摊开来,你也帮我看看。”他一仰头喝完了一杯,用筷子在桌子上划着说:“我的优点就这些:写过两三本专著,算是理论功底强;导师是名师,有这方面的资源;有工作经验,看问题比较全面。脸皮再厚一些说,算是吃苦耐劳型的。”
      潘旭点头认可。
      “我的缺点是:我这个人木讷、不善言辞、不愿意交际。跟陌生人没话。”
      “你这个缺点在一定层级上有影响,但是牛到一定程度也不是问题了。你看马鸿钧,平时闲人不理半个,一般人都不正眼看。但是因为他足够专业,真能够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他业务量很大,照样忙不过来。”
      “马律师出入专车,食不厌细、脍不厌精,对人生和对工作都是一样,务必精益求精。他是对人生有诸多要求的人。”
      “你不希望过得更好吗?”
      “我反复问过自己,结论是‘希望’。但是前提是要‘舒服’。如果在我觉得‘不舒服’的状态下让我‘更好’,那我宁愿选择‘舒服’。”
      潘旭沉吟着:“这是个大问题。对生活的质量的提高和改善没有强烈的欲望,做很多事情都没有动力。”
      “是。我还有个致命的弱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潘旭,顶着眼镜慢慢地说:“我这个人性格懦弱,厌恶纷争,只想活在自己的熟悉的小圈圈里。”
      潘旭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说:“那你只适合当个教授了。”
      邓九阳点点头。
      “你现在离开均昊所,再想回来可难了。”
      “知道。”
      “均昊所的名气和收入在上海都是最顶级的。大学里的教授不像从前有那么好的社会地位,收入那就差得更远了。最多也就是撑不着饿不死。”
      “是。”
      潘旭还想再劝劝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被林洋的父亲强迫在公务员和律师之间做选择时的感觉,那时只觉得桌子对面坐着如来佛祖,就想把他当做孙猴子,逼着他成佛,逼着他低头、逼着他感恩。
      潘旭说,“我曾经为了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情,宁愿做个山大王,为什么要说服你去过不想要的生活?我能理解你!九阳,做自己喜欢的、自己适合的事情去吧!”

      凌晨,钱婷婷租住的小屋门外,秦大江肩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一手打着电话,一手焦急地敲着门。口里说:“阿婷,我错了!我接到老潘的电话一分钟都没有耽误,从谈判桌上直接坐火车过来的。阿婷,你开开门嗦!”
      电话里钱婷婷冷冷地说:“秦大江,我男朋友在这里。不方便。你请回吧。”
      秦大江的眼泪直流下来,心绞在了一起。他大声地说:“你放屁!我告诉你,我秦大江就是死也要死在你旁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钱婷婷把电话挂了。秦大江再打。电话已经关机。
      他开始绝望地砰砰砰地砸门。
      隔壁隔着门吼起来:“你们神经病啊!再吵我打110了!”
      他垂着头抵在门上,用头撞着门哭着说:“阿婷,阿婷,你不要离开我!阿婷,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阿婷!我不能没有你!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你,你不要我了,我还能干什么,我活着都没有意义了!阿婷,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隔着门,钱婷婷无声地哭的一塌糊涂。自尊心极为强烈的秦大江能够说出“求求你”这样的话,她几乎不能克制。可是一想到那些孤独的夜晚,她狠着心光着脚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钱婷婷梳洗完毕红肿着眼睛拉开门上班,看见秦大江坐在门口的楼梯台阶上。听见门响立刻回过头来,看到她赶紧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阿婷……”
      他一头乱发、面容憔悴、双眼充血、孤独无助。
      钱婷婷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婷,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钱婷婷哭着骂道:“你这个二百五!你不会去找个地方住一晚上吗?”
      秦大江一把搂住她:“阿婷,你吓死我了!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法庭上,高学峰案件正在开庭中。控辩双方围绕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是否成立”正在展开辩论。
      为了避免群体性事件,这次开庭并没有高调宣传。旁听席上只坐着高学峰的两三个家属,倒是坐了十几个文质彬彬的看不出身份的人。
      高学峰穿着橙色马夹,带着刑具,背对着旁听席站着,神情沮丧恐惧,双腿一直在颤抖。
      左边三名公诉人正在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右边三名律师,柴进坐在中间,神情严肃地听着,潘旭若有所思,汪昭奋笔狂记。
      公诉人的声音回荡在法庭里:“被告高学峰在将镜湖县物资局下属的农机配件厂改制成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过程中,以需要资金,又因该企业濒临破产无法取得银行贷款为由,非法向镜湖县物资局及农机配件厂部分员工吸收存款金额达到30.17万元。被告利用“农机配件厂”改制需要资金的合法形式向不特定公众借入资金,数额巨大,并宣称以后农机配件厂改制成功后可以上市,上市后能够取得高额回报。利用了民众法律意识淡薄、希望暴富的投机心理引诱公众受骗上当。后该款项被大肆挪用购买股票,造成未归还损失达到18.03万元。被告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社会经济秩序,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犯罪构成要件……”
      潘旭紧张地看着高学峰,真担心他突然大喊一声“我有罪!”
      终于等到柴进发言了。柴进不慌不忙地说:“根据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是指公司、企业、个人或其他组织未经合法批准程序,使用诈骗方法,向社会公众或者集体募集资金的行为。也就是说它是存在单位犯罪的。在本案中,高学峰作为农机配件厂的兼任厂长,在向镜湖县物资局和农机配件厂工人发出的公告上,均该有农机配件厂的公章。同时,该厂对于集资行为还有相应的党委会会议纪要和班子表决一致同意通过的,同意以集资方式改变工厂现状的红头文件。这些都说明,作出这个决定的并非高学峰个人,而是单位行为。而同样根据该条法律,单位涉嫌非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额需达到一百万元以上。”
      柴进说到这里就停止了,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下去。他扫了一眼全场,接着说:“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过程中,必须是使用了诈骗的方法。而在高学峰向工厂工人也好、县物资局职工也好,募集资金的时候,都明确说明是用来进行工厂改制的。而事实上。高学峰也确实将这部分钱用在了购买新的机器设备、聘请专业人才等方面。当然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被别人骗了那是另外一码事。”
      “我们都知道所谓诈骗,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来骗取数额较大的财务的行为。在本案中,高学峰对于集资款项既没有入过自己的个人账户,也从来没有实际控制过集资账户,如果有的话也不会有后面该钱款被财务人员把钱挪用炒股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仅仅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主观上就没有诈骗的故意。”
      此时公诉人试图打断他说话,他举了举手向法官示意说:“不好意思。公诉人说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打断,所以我希望我能够把话说完再请公诉人发言。”
      法官说:“允许律师继续发言。”
      “我归纳一下我刚才说的要点:农机配件厂的集资行为是单位行为,且数额并未达到法定标准。高学峰本人主观上没有诈骗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实施任何非法占有的行为。因此,我认为他的行为有可能违反了某些规定,但肯定没有触犯刑事法律。我为他做无罪辩护!”
      柴进的声音并没有铿锵有力,也没有特别强调,却彷佛在审判庭里发出了回响。旁听席上的人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潘旭又惊又喜,忍不住看了一眼高学峰。高学峰的嘴唇颤抖着,两道浊泪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去了。
      接下来的庭审中,双方就“集资行为是个人还是单位,财务人员挪用集资款项的事情高学峰到底知不知情”两个焦点展开辩论。
      柴进面前连一支笔、一页纸都没放。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公诉人每次提出的一大串问题从他的耳朵进去,从大脑袋里一过,就好像是被编码机梳理过一样,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是条理清晰、论证明确了。他果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只是对公诉人的举证一一驳斥。而他给人的感觉是毫不拖泥带水,又绝不咄咄逼人。
      经过几轮针锋相对的辩论,合议庭经过短暂讨论,主审法官宣布今日庭审到此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一敲法槌结束了今天的庭审。
      高学峰的老父亲、妻子和女儿一起拥到了栅栏处和高学峰说了两句话,无非是胃病好点没?药和钱收到没?家里都好……法警很快把他带走了,家人涕泪交流、生离难别之凄惨景象让人不忍卒睹。
      柴进很快地离开座位先是走到法官席前与三位法官逐一握手感谢,又主动走到对面的公诉人席位和三位公诉人逐一握手。他生着一张杀气腾腾的脸,笑眯眯的样子倒显出几分可爱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记录了十几页笔记的汪昭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问潘旭:“潘律,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旁听?”
      柴进扫了一眼陆续出去的那些人说:“一些是法官,还有一些应该是刚好在这个法院开庭的律师。”
      汪昭嘴里嘟囔着:“这个非法集资影响这么大!”
      柴进没有说话。
      后来汪昭才知道,在上海法律圈里,旁听柴进开庭几乎是法律人的必修课。不但律师会来旁听,法官、检察官抓住机会也都不会放过。
      十年以后,汪昭也成为了均昊所的高级合伙人,有一次和几个朋友吃饭,席间有个律师眉宇间非常自负。朋友介绍说:“俞律师以前是区检察院的公诉人,业务专业能力非常强,和柴进打过对手!”
      汪昭感慨无比!这就好比金庸大侠笔下的反衬:“此人武功高强,曾经和胡一刀过过招!”
      迄今为止,还没有第二个律师能有这样的口碑,至少上海滩没有!

      潘旭的办公室里,钱婷婷和秦大江手拉手,钱婷婷说:“我要辞职。还好还没有跟马律师开口。我决定去重庆了,律师做不了我还有会计证,找个小公司继续干会计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潘旭看着钱婷婷眼里的自我催眠,又看看秦大江满脸的破釜沉舟,笑说:“在一起就决心同甘共苦,这是好事,你俩干嘛那么严肃?!我是坚决反对两地分居的!但是考虑到你俩的具体情况,婷婷先不要在所里公开结婚、辞职这样的事情,反正确实也还没有既成事实嘛!婷婷呢,你就先休假。等你们在重庆领好了结婚证、找好了工作、买好了房子再来辞职。”
      钱婷婷惊喜极了:“老潘,你,你这是公然违反管理规定!”
      “规定总归会有人违反的,地球自转每年还有误差呢!”
      钱婷婷说:“可是我不用了,我反正是不回来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这么地了,干嘛还得连累你……”
      秦大江打断她笑嘻嘻地说:“师傅这是好意,我们就领了嗦!”
      钱婷婷果然想办法开出了三个月病假单,不声不响地休假去了。
      潘旭找龚骏诉苦:“我连损三员大将。”
      龚骏幸灾乐祸:“一个辞职一个病假,这就是说,你带到上海的哼哈二将合二为一把你甩了?”
      “还有一个周老先生的弟子,也是深得我老人家心意,却要一心去做学者——流年不利啊!”
      龚骏说:“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才是最适合的。咱们均昊所人才流失算很少的了,你以为咱们今年作为全国律师事务所中唯一的“先进集体”是浪得虚名?不过律师行业从去年开始确实不再那么像国企了,开始有流动了。经度所今年走了一个高伙,带走了两三个律师和助理。还有你们上海滩的柴进,听说大盛所的田维常盯上他了。”
      “盯上没用的。你看我盯刘查理盯了几年了?郎情妾意一直很好,可是都不肯嫁,都想把对方娶进门,谈不拢。”
      “你说京沪律师有没有可能融合一下,都放下地域观念?”
      “这五年内肯定是不可能。”潘旭说:“上海律师的特点是严谨守规矩,北京律师的特点是粗放讲关系,两边互相不忿儿。上海律师认为,我要严严实实地把法律空间填满,北京律师认为我为什么就不能多少突破一点。所以就算现在气味相投,短期内也不可能融合。”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上海律师——太死抠法条了!但是这种流动趋势我觉得是好的,行业也像水,死水一潭就会发臭,水流动起来才会建立科学的生态环境,才会生机勃勃。说到这里我觉得你在这里面起了大作用。要不是你这个北京律师跑去搅动了上海滩,可能现在司法部还抱着律师只能在一个地方执业的观念呢!所以我经常和老吴、老邢他们说,你到上海开分所的那一年,就是律师行业进入市场化竞争元年。”
      “现在还看不出来效果,十年以后再看吧。”潘旭说:“说到老吴他们,今年到底怎么办?是吴大维接着管?还是按计划轮到邢然?”
      龚骏无声地笑了:“老邢被评上了全国首届十佳律师。同志啊,全中国选出来十个人,他是十分之一啊!”
      潘旭听懂了:“行啊。老吴自由散漫一些,老邢民主集中一些,各有特色。我反正都举双手赞成。”
      “对了,你不是天天闹着要在全国律协成立教育委员会吗?机会来了,老吴被选为北京律协会长,几乎天天往全国律协跑,我劝你别放过他!”
      “噢?”潘旭喜笑颜开:“那我不会放过他的!”
      潘旭马不停蹄到了北京,把自己要在全国律协成立教育委员会的宏伟规划不厌其烦地又跟吴大维讲了一遍。吴大维琢磨了半天,给潘旭出主意说:“这事情口说无凭,你写个东西来。建议书也好、倡议书也好先写给我,等机会再说。有的事情不能急,会水到渠成的。”
      潘旭知道对于这件事情来说,这要算是一个实质性进展了!所谓好事成双,潘旭的儿子带着响亮的哭声蹬着小脚踏入了他的人生。用欣喜若狂来形容潘旭的心情一点都不夸张!他抱着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在旁边酣睡的章云苏,这一刻才体会到“家”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这种满足感、这种成就感,还有随之而来的使命感让他知道人生完全不一样了。从这时候起,他才真正感觉到心定下来了,人生再也不会漂泊了!
      满月酒时大摆筵席,不管多么肉麻的恭维话,只要是夸儿子的,潘旭绝对百听不厌。
      市政府金融办马主任抢过话筒,爆了一个劲爆的好消息:均昊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提交的《房地产发展反证研究报告》在今年上海市优秀报告评选中拿下了“一等奖”!
      这个好消息瞬间把气氛推向爆棚,钱婷婷兴奋地带头尖叫鼓掌!
      潘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不是惊喜,而是疑惑。他被推到台中央的时候,还笑得很含蓄,“不会吧……好多老法师、名教授……”
      “说实话,你的论文形式就不过关,第一轮评选就把你筛除了!可是复审、选拔过后,发现剩下的那几篇文章几乎分不出高下。这时候大家说,那些形式不过关的文章,也许内容有新奇之处呢?毕竟我们不是考评教授,而是要摸清市场的真实情况。这才把你的文章又捡了出来。大家一看都吃了一惊,你的文章资料确实充分、数据来源清晰真实、分析论证层层推进,非常具有借鉴意义!所以,你是公推的一等奖!恭喜恭喜!”
      马鸿钧举起酒杯高声说:“潘旭,大律师也!我服!”
      “嗷!”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地相互碰杯,年轻人们用杯子底把桌子震得的咚咚响,欣喜激动和骄傲自豪充满了每一均昊人的内心!
      潘旭咧开嘴开怀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他从外地赤手空拳来到铁板一块的上海滩开疆拓土,这份苦、这份累、这份焦虑困窘,现在看都是值得的了!平地起高楼,怎么样,我潘旭盖的高楼就在这里了,不服?!
      钱婷婷是特地从重庆赶来的。她一连和潘旭碰了三杯。潘旭问:“怎么样?安顿好了吗?大江呢?”
      钱婷婷不看他的眼睛,径直说:“老潘,你记得《教父》这个电影里,教父逢到大喜事的时候,别人提的要求他都不能拒绝吗?今天我提个要求你也不能拒绝。”
      “说!不拒绝!”
      “你去跟马律师说一下吧,我还是要进他的项目。随时。”
      潘旭匆忙地看了一眼钱婷婷。她的眼睛飞快地掠过他,瞬间闪过哀求和坚定。
      人群嘈杂,潘旭没时间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被人拉走之前在心头一闪而过:如果秦大江和钱婷婷他只能帮一个人的话,他肯定是帮钱婷婷的!
      马鸿钧举着酒杯拍着潘旭的肩膀:“老潘,啥也不说了,我先干为敬!”
      潘旭豪爽地一饮而尽,也拍着马鸿钧的肩膀说:“老马,你记得电影《教父》里,他逢到大喜事的时候如果向别人提要求,别人都不能拒绝吗?今天我提个要求你也不能拒绝。”
      马鸿钧点着头说:“不拒绝!你说!”
      “闫妍不是从你的项目里出来了吗?钱婷婷进去顶上。就这事儿。”
      马鸿钧点着头说:“好!”
      潘旭转身就走。马鸿钧一把拉住他:“等等,你说的是哪个钱婷婷?”
      “均昊所就一个钱婷婷。你已经答应了,其他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教不出来只能说明你不行。”
      “等等等等,有点乱……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教父里那句词儿是那么说的吗?”
      潘旭大笑而去。
      他要是相信马鸿钧不知道钱婷婷是谁那他就太天真了!
      马鸿钧连秦大江、闫妍这样名校硕士都看不上,能痛快地接受从零开始学英语的钱婷婷,从这一点上,他心里又对钱婷婷树了一次大拇指。
      米芃案子无进展,米英捷的案件却传来了消息:他正式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了。对于米英捷来说,只要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律师可以正式介入了!柴进收到消息后刻不容缓地递交了申请会见的资料。这次的会见申请没有太多阻碍,很快就批准了。由于潘旭和蔺瀚文共同做了米芃的代理人,柴进就只带了一个自己所里的律师进行了第一次会见。
      米家婆媳提前一天赶到柴进的办公室,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好像她们的眼睛就能长在柴进身上,带着一起去看看米英捷一样。
      柴进对女人比潘旭还要心软,但又不知道该怎样表现才是恰当的,只能反复说:“你们明天千万不要来。从你们家里赶到上海,如果要在我出发前赶到,差不多要凌晨四点出门,实在没有必要。我可以告诉你们,第一次会见时间不会长的,尽量先把重要的事情办了。我后天还要去外地开庭,等回来以后会联系你们的。”
      他好不容易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米加婆媳,心里莫名其妙对米英捷一肚子气!走到蔺瀚文办公室说:“一个男人如果让家里老妻弱妇这样担惊受怕,有多大的成就也没意思!”
      蔺瀚文从两摞高过头的案卷中抬起头来,活动了活动脖子说:“我听说米夫人是他的乡下结发妻子,连字都不认识。到他这个职位还不换老妻,从这一点上说我觉得他挺男人的。你也看到了,他的儿媳妇郭蔚正当好年华,又是名校毕业。上次跟她聊天,她说当时考雅思的成绩是7.5分,这是相当高的分数了。这么一个优秀漂亮的女孩子在米家落难时对婆婆不离不弃,我对她非常尊重。米普还在她都没有这样的义务,更何况米普已经不在了。这也说明米英捷作为一家之主,他的家庭氛围是非常和谐的。越是有能力的人,对权力的渴望越大,这是人之常情。”
      柴进对家长里短没有兴趣:“道理是没错,可是从结果论,没有给家庭带来安全幸福的,我都认为是失败的男人!”
      蔺瀚文笑了:“全上海又有多少人知道,每每让公诉人绝不敢掉以轻心的柴大律师,其实在家里排名第三呢!”
      柴进严肃地说:“我在家里排名第几要看我女儿养多少条鱼!她要是把鱼缸养满了,我就进不了前一百名;要是鱼都死光了,我就能挤进前三!”
      蔺瀚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米英捷瘦得非常厉害。”柴进对潘旭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柴进不抽烟,喜欢喝点好茶,喝点好酒。但是因为有糖尿病,喝酒受到严格限制,喝茶就格外讲究一些。
      他俩坐在茶馆里,潘旭推了推眼镜:“跟米家的人说的时候,还是稍微委婉一些。”
      柴进沉重地摇了摇头。
      “注册资金的事情有机会带过一下吗?”
      “没时间。就给了三十分钟。主要说他本人的案情了,米芃的事情根本来不及。”
      “富来拍卖行的注册资金来源一目了然。从鸿鱼担保公司的账户直接打到了张露的个人账户。富来拍卖行注册好了以后,又从张露的个人账户直接进了注册资本。我也是无语了。”
      “张露?”
      “米芃本科时候的女友。后来她一直在天津读研,没有参与过富来的事情。据她说她有两个身份证,其中一个一直在米芃手里。后来发现也确实如此。”
      “马祥辉呢?”
      “是米英捷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临海市体校当乒乓球教练。后来米英捷发迹了和他们走的很近。算是莫名其妙被牵扯进去的吧。”
      “鸿鱼担保公司是国有性质的?”
      “是的。是米英捷分管这一块的下属公司。刘方彪是米普的同学,走了米普的关系当上了鸿鱼担保公司的总经理。给他一千万的注册资金也算是投桃报李吧。”
      “一千万全部是通过张露账户进入富来的?”
      “分了三次,全部进入了富来。”
      “鸿鱼担保公司没有任何手续?”
      “没有。股东会决议、董事会决议、管理层会议纪要、审批文件……一个也没有。”
      “年轻人,无知者无畏啊!”
      “严重吗?”
      “一千万啊!”柴进将殘茶泼了重新倒了一杯,说:“想杀的话,够了。”
      “这话不能跟米家的人说。”
      柴进瞪了他一眼。又问:“找到米英捷签字的东西了吗?”
      “档案全部看完了,在富来拍卖行的事情上没有米英捷签字的任何东西。”
      “米英捷脑子那么清楚,怎么儿子们都做事那么简单粗暴呢。”
      “其实作为官二代,他俩还想着做点事情,算是有想法的了。这也说明整个社会的法律意识淡薄的多么可怕!堂堂一市之长居然不认识一个律师,没有一个学法律的朋友,难以想象啊!”
      “你不是要在律协搞教育委员会吗?想想办法把法律教育从律师向普罗大众普及。比如在电视上搞案例说法之类的,游手好闲的大爷大妈肯定爱看。他们对于事情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潘旭眼睛一亮:“好啊!你这么说,等我律师做腻了我就去做传媒,把案例说法和名家名律结合起来。”
      柴进摇摇头:“老潘,你想法太多了,不如踏实干好一样。”
      晚上九点钟,均昊所上海分所的办公室里仍然灯火通明,一派繁忙的景象。梁燕妮团队正在开会,娇小的闫妍和巨人顾旭东站在一起,真是最萌身高差。帅气的苗若楠坐在梁燕妮的侧面正在阐述自己的观点。他因为能力特别出众,已经取代了梁燕妮带来的顾旭东,成为了项目负责人。
      大办公室里,坐在前排的李洛薇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赵展端着杯子倒完水路过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Ivy,还在忙啊。”
      李洛薇眼睛丝毫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微微地点了点头。
      赵展是均昊所的颜值担当。他是地道的白净标致的上海小生,从来都是头发有型、皮鞋锃亮、西装革履、玉树临风的年轻绅士模样。初进均昊所时还因为美貌引起过一阵轰动。所以当年李琳害相思病,潘旭第一个就想到是因为赵展。
      赵展更难得的有点是性格特别好,见到谁都是微微一笑,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善意。他和李洛薇都是情商高的人,两人的关系也比其他人更融洽些。李洛薇冷淡的反应就显得反常,他不免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得了,正看见李洛薇脸上的眼泪滚滚落下。她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木呆呆的任由眼泪掉到键盘上。
      赵展四周张望了一下,赶紧三步并做两步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座位,顺手拿了一份文件走到李洛薇旁边:“Ivy,潘律让你和我去会议室里,要一起开个会。”一面将大大的文件夹递给她。
      李洛薇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低下头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文件夹,低着头用它挡着脸跟着赵展走进了会议室。
      关上会议室的门,李洛薇背转身无声地痛哭着。
      赵展说:“发泄一下也好。马律师就是这个脾气。”
      赵展接了杯温水放在她旁边:“其实马律师很看重你的,我们都看得出来。”
      他心里一直挺佩服李洛薇的,这女孩黑黑瘦瘦,特别能干活。尤其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有家,只有她没有。相反她每个月的薪水都要寄回贵州山区老家,去养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大家都在传说,她春节从来不回老家,因为害怕会在睡着时被自己家人用麻袋装起来卖掉!生长在这种天方夜谭的家庭里,也真是难为她了。
      李洛薇终于放松下来,轻声说:“不好意思。”
      赵展一笑:“哪有。女孩子哭哭鼻子很正常。我经常看到闫妍哭,倒是第一次看到你哭。”他开了个玩笑:“看来马律师今天尺度没掌握好,虐得过分了。”
      李洛薇摇摇头:“不是因为马律师。”
      那就是私事了,赵展不好再追问,“不管什么事情,想开一点吧。”
      “你来的时候见过罗骁吗?”
      “罗骁?好像见过一两次。我进所里她已经离开了。听说考去哪里做法官了。对了,她不是你的同学吗?”
      “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看好多?”
      他俩熟悉的程度远远没有到可以问这样的问题的地步,赵展为难地摸了摸鼻子:“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比你眼睛小吧?还蛮好的。”
      “我也觉得蛮好的……”李洛薇慢慢地说:“一直都蛮好的。我们以前同一个寝室,后来也合租了一套房子。然后……”她的眼泪滚滚落下,嘶哑着说:“她和我男朋友,昨天晚上被我撞到了……在床上……”
      “什么?”赵展一下子没听懂。
      “我天天加班,昨天不舒服就提早回去了……我不是故意的……”她再也忍不住了,拼命压着声音,嘤嘤地哭了出来。
      赵展特别意外!这个时候李洛薇居然说出“我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很用力地做一个强者,居然说出这么软弱无助的话来!
      赵展将水递给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洛薇再次平静了心情,扬了扬头说:“不好意思。”
      赵展心中五味杂陈:今天眼看着她像陀螺一样跟着马律师开了一天的各种会议:项目预审会、接待新西兰的客户,招标文件澄清……她忙进忙出,有条不紊,没人任何人看出来她的心里压着这么大的事情。
      赵展柔声说:“你不要老是觉得不好意思。男人有时候还会哭一下呢,何况你是女孩,没有必要总是看起来那么强。”
      李洛薇说:“我担心我这破事影响你的心情。”
      “互相之间影响一下心情才是交流嘛。你这事变成了破事,是因为遇到的人不对。你要这么想:还好提早发现了他的不好,否则要是结了婚那就更麻烦!”
      “他其实挺好的,从来没有花过我的钱。”
      “这算什么好?为什么男人要花你的钱?难道不是你应该花他的钱吗?”
      李洛薇摇摇头:“一个人有一个命,我天生不是那样的命。不像我弟弟们就很好很好了。花人家的钱?我做梦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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