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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节 黄衣女孩
我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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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想坍塌了。我的精神崩溃了。
我感觉整个斜坡村似乎早已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我就被埋压在了最窒息的底层。我无力招架也无心挣扎。
我蒙头大睡了整整三天。
母亲不知道如何开导我,只知道整天扶着门框唉声叹气。
直到看到我起床来收拾行李,母亲意识到我要出远门,这才急得哭了。
在我背着简单行囊迈出村口的那一刻,我掉了眼泪。
我不孝,我丢下了年过6旬的老母亲。离家前,母亲哽咽着询问我要去哪里。我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去深圳。
是的,我要去深圳。我要去那里寻找水英。
就这样,在水英离家之后的第12天,我在村民们的嘲讽声中离开了斜坡村。不,是逃离了斜坡村这座埋葬了我青春梦想的巨大坟墓。
我当天就在县城坐上了一辆直达深圳的汽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这种分上下两层每个铺位都可以供乘客斜躺着睡觉的长途卧铺车。每个铺位还备有被褥,虽然汗酸味比较浓,但总体感觉还算舒适。只是每人180元的车费显得有些贵。我总共就只带了300元钱,这是我家的全部积蓄。还没上路这钱就花掉了大半,这难免令心虚的我有些着急。
原定下午二点发车,可直到下午四点半车子才慢腾腾地驶出晃县汽车站。后排还有一个铺位没有人坐,圆头肥耳的司机显然不甘心,为了兜客,又开着车在县城里瞎转了一圈。个别胆大的乘客开始发起了牢骚。司机不得不有些失落地把车慢慢开上320国道。但他很快就眉开眼笑了,因为车子刚刚驶上老晃城大桥,就有一个穿着黄色上衣稍显臃肿的女孩背着精美的挎包拦在了车前。
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个乘客。
司机这才愉悦地哼着小调载着一车人驶向通往南方的公路。
随着车子的开动,车上的人也似乎一下子兴奋起来,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当然,那些聊得起劲的,多是一些结伴而行的人。像我这样独自为伍的人,要么蒙着头睡觉,要么张着耳朵任满车的闲言碎语左耳进右耳出。
全车没有一个面熟的人,加上心情也不好,我没有闲情去听别人的无聊话,自然就只剩下蒙头睡觉的份。可躺了好一会,就是睡不着。想想也是,前几天在家睡了那么久,早就把睡眠透支了,要是在这样嘈杂的长途车还能那么容易入睡,那不管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份好福气(从小就常听村里的老人讲,猪能睡就有肉,人能睡就有福)。
我自然是个没啥福气的人。即使在家蒙头大睡的那几天,也全然没有好好入梦过哪怕片刻,只不过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几天而已。
可这车上偏偏有福气好得出奇的人——完全不受颠簸而嘈杂环境所影响,在汽车刚刚起步不到五分钟就进入了梦乡,而且还发出了极具节奏感的浑厚的呼噜声。
我是一个对鼾声特别敏感的人。历来就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打鼾者有种莫名的反感和厌恶。
鼾声离我很近,寻声望去,打鼾者竟然是最后上车的那个穿着黄色上衣的胖女孩。上车不到五分钟就沉睡到这种程度,此女子真乃奇人也!
在我过往的观念里,女孩子打鼾绝对是件不能接受的有失风雅的丢丑之举。我对黄衣女孩产生厌恶感的同时似乎也替她感到汗颜:一个大女孩毫不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鼾声如雷的恐怖面目,真是丢尽了姑娘家的丑。
我本来心里就够烦的了,如今在黄衣女孩如鼓般震耳的鼾声撞击下,烦躁得更揪心了。
我的铺位在倒数第二排的右上铺,与睡最后一排左上铺的黄衣女孩正好斜斜相对。我忍不住扭过头去狠狠瞪了她几眼。但我似乎很快就被她的神态吸引住了:略显肥胖的她仰面而卧,面颊圆润而白皙。只见她双目微合,眉宇舒展,一张涂满口红的杏桃嘴随着呼噜声一张一翕地蠕动着,那盖着被褥的胸脯也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整个模样显得憨态可掬。
没想到鼾声讨嫌,打鼾的人却有几分姿色几丝可爱。但这也丝毫没有改变我对她的反感。
黄衣女孩突然响起的鼾声让整个车厢里的人瞬时沉静了下来。待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除了几个操着侗话的人轻声抱怨了几句之外,更多的人在相视一笑之后又都恢复了原态。
于是,睡觉的睡觉,闲聊的闲聊,吹牛的吹牛,打鼾的打鼾,人们各行其所,好像相互影响,却又似乎各不相干。等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车上也沉寂了许多,除了偶尔还有一两个人轻声交谈几句,整个车厢就只剩下了黄衣女孩那均匀的呼噜声。
或许大伙真的疲倦了吧,不多久,连那偶尔的谈话声也完全停止了。只有黄衣女孩的呼噜声依旧那么浑厚震耳。
黄衣女孩的呼噜声对某些疲劳者来说也许算得上一支好的催眠曲,但对我这个天生就对呼噜声过敏的且正处于心烦气燥的失意期的人来说,它自然成了这世界上最烦人的一种噪音。
我一点睡意也没有。
开始偷偷抱怨起司机来。要不是他们贪图小利去新晃城多转了一圈,这个鼾声如雷的肥胖女孩也就没有机会与我们同车而行。
唉,不是常听人说要是一个人真的倒起霉来连喝凉水也会塞牙吗?一出门就碰到了这样一个鼾声如雷者搅得人心神不宁,这算不算是倒霉?我独自倚窗唉声叹气。
车窗外漆黑一片,偶尔闪现出的几处农家灯火也因为距离遥远而显得过于黯淡和渺小。我突然想起了孩提时某个月疏星稀的夏夜几家人围聚在庭院里听隔壁那位去年刚去世的独眼大妈绘声绘色讲叙野鬼故事的情景。感觉眼前晃动着的星点在黄衣女孩忽长忽短起伏不定的鼾声的渲染下似乎与独眼大妈故事中吊堂坡坟山那忽明忽暗的诡异鬼火有些相似。顿时,一丝恐惧袭过心头,我赶紧收回了目光。好长时间,我都不敢再扭头朝黝黑的窗外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黄衣女孩的呼噜声竟然悄悄停了下来。车厢里变得死一般沉寂。我脑海似乎也一下子变得了混沌,仿佛总在不停地交替浮现着水英和母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