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事变》鲤四

16、独角兽

　　他绞尽脑汁唱到第十六首的时候，门外的锁链忽然响起来。他满怀期待地坐起身子，看到木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人是安娜，手里捧着托盘，里面放着人造血，餐具和小羊排，正朝着棺材走过来。
　　“安娜，带我出去。”他一把抓住安娜的手腕。
　　安娜摇了摇头，无声地回绝了他，弯下腰将托盘放在地上。他这才越过安娜的肩膀看到雨果正握着一串钥匙站在门边，瘦削苍白的脸陷在阴影里，简直就像故事中那些叫人不寒而栗的古怪而残暴的守门人。
　　他绝望地松开了安娜的手。几个女仆从门外鱼贯而入，换走了房间里即将燃尽的蜡烛，又再陆续离开。
　　雨果一直站在门外冷冷地注视着他，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门又重新被锁住。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赌气想这些东西他一口都不会吃的，合上眼睛躺回了棺材里。
　　可他的骨气并没有坚持很久。小羊排的香气绵绵不绝地窜进鼻子里，不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他起初还想着忍耐一下就好，可是空空荡荡的胃愈发难受起来，就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掏了一个洞。
　　他终于还是跳出棺材蹲到地上，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人造血，然后从托盘里拿起了刀叉，心里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无谓的挣扎，搞得现在羊排都快凉了。喝下人造血以后，身体各处的痛觉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身体被更新了一样。有些尴尬的是除了棺材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别的摆设，他只能盘腿坐在地上进食。很快他就连刀叉也放弃了，直接用手拿着羊排啃起来，不用在意那些繁琐的餐桌礼仪，倒成了几天以来他吃得最尽兴的一餐。
　　等他吃饱喝足又有了困意，用手背一擦嘴上的油，躺回棺材里舒舒服服地睡下了。那个棺材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长宽正好合适，他甚至还能在里面打小半个滚。等他一觉睡醒，墓室里的蜡烛已经又换上了新的，地上吃过的餐具也被撤走了，换成了新的人造血和两块黑布丁。
　　这回他倒是一点都没有挣扎，先飞快地把食物解决了，才开始苦恼要怎么熬过这漫长的一日。他起初不明白雨果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拖下来关在这里，现在想明白了，在这间墓室里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独自面对着这具棺材度日如年，这才是对他而言最严厉的刑罚。
　　他靠着墙壁坐下来，想做一些消磨时间的事情。一开始他在脑海中放映从前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片段，试图回想起每一个细节，以求多耗费一些时间。后来他又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陈旧的地毯，努力听取每一丝最细小的响动，猜想门外偶尔经过的人是谁，在做些什么。
　　恰好这时他的视线突然瞄到了墙上的蜡烛，灵机一动，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块黑色的窗帘从窗户上扯了下来，铺在离门不远的位置，把棺材里的被褥也都拉出来铺在了地上。接着又把墙上的蜡烛一根一根收集起来，将融化的蜡油滴在窗帘布上。墓室里变得十分昏暗。他将最后一根蜡烛立在平铺的窗帘上，重新趴回地上，细心留意门外的动静。
　　终于，他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正在接近。锁链的响动之后，门开了。最先走进来的女仆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一只蜡烛在地上静静燃烧着，发出一阵惊呼。亚伦紧贴墙壁站着，尽量让自己远离烛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亚伦？”雨果走了进来。一步，两步，越发走到墓室深处。
　　亚伦蹲下来攥住窗帘的一角，轻轻一拉，那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蜡烛立刻倒了下来，铺在地上的各种织物随之燃烧起来。雨果还没有反应过来，火苗已经爬上了他的裤脚。
　　被火焰围住的女仆尖叫起来，等在门外的仆佣有的一边叫着“起火了”一边跑远，有的呆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场面一片混乱。
　　亚伦在火焰封住门之前夺路而逃。他听到雨果大叫着他的名字，还有周围嘈杂的人声，可他一步也不敢停，径直往大门的方向跑。“拦住他！”雨果在身后大喊。
　　他用尽全力撞开了每一双伸向他的手。
　　他终于跑到大门前，却怎么也推不开门，那木门就像是石头做的，仍他如何用力也纹丝不动。
　　“亚伦！”他听见喊声一回头，看见雨果已经追到门厅，半条裤腿都被烧掉了，眼中燃着怒火，像是要生生把自己撕碎。
　　亚伦的心一瞬间心如死灰。他知道这次在被抓住，一定不是关禁闭这么容易了，他应该会被雨果折磨致死。
　　忽然，门开始震动起来，像有一股力量想从外面闯进来。亚伦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伴随着一声巨响，门竟然真的被撞开了，门外站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半立起身子一声嘶吼。
　　亚伦吓了一跳，这才看到那匹马的额头正中长着一支角……竟然是一只独角兽！
　　“快上来！”随着独角兽的转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亚伦过了一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立刻爬上马背，抱紧了独角兽的脖子。独角兽旋即窜入树林，在树林中快速奔跑起来。
　　亚伦刚想松口气，一回头却看见雨果已经追出了宅子，一蹬地面便飞到半空中，飞舞在身后的黑披风像是蝙蝠的双翼。
　　“怎么办，他就在后面！”就算是坐游乐园里最可怕的跳楼机和过山车，亚伦的心跳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快过。
　　独角兽没有回答他，纵身一跃，飞驰进前方更加繁密的树丛。
　　他能感受到独角兽的体力正在飞快地消耗着，喘息声愈发沉重。雨果却仍然在头顶穷追不舍，他甚至能听到雨果在树梢中穿行时，衣服和树叶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
　　树林渐渐开阔起来，城市的灯光出现在眼前，是要带他去德维兰吗？亚伦正想，独角兽忽然撞开了路边一间教堂破旧的木门，一人一马重重摔在地上。
　　他一转头看到雨果正好降落到地面，赶紧忍着痛爬起来拴上了门。他再想折回独角兽身边时，却发现摔倒在地上的竟然是瘦小的安娜。
　　“对不起，亚伦少爷，”安娜一开口竟然是向他道歉，内疚地垂着头，“我不知道刘易斯到底怎么了，他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先别说这个，”亚伦不知该如何安慰安娜，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暂时进不到这里来，我们坚持到天亮就可以离开。”
　　“现在离天亮还有多久？”亚伦问。
　　安娜摇摇头。“还有很久。”
　　话音还没落下，敲门声已经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