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温执

5、公主嫁商

　　温国小公主温宁嫁给商王商玄的那年，她才刚满十五岁。

　　四月的天气很好，有明亮的太阳和大片盛开的花。

　　大片大片的阳光从温宁被红纱遮住了的头顶洒下来，她的眼前一片斑驳，当商玄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迷惘。她抬头想透过红纱的缝隙看看这个母后说的她即将携手一生的人，她睁大了一些眼睛，斑驳的阳光依旧刺眼，小公主没能看清他。商玄伸出手，温宁向他伏了伏身，全了礼数，便跟着他走到了宣政殿的高台前，依稀看见外边的阶梯下面那一排排的人，那些人恭恭敬敬地站着，有秩序的呼喊着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万福，王后万福之类的话。

　　温宁是见过这样宏大的场面的，在她父王处理政务的大殿上。父王自小就疼爱，在她王宫的时候，她只要多磨一磨父王，父王就会满足她的愿望。然而温宁那时却不曾想到她再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是在她结婚的大典上。

　　接见了臣民的朝拜之后，又进行了一些其他的仪式。让温宁印象最深的是君后同饮同食，共祈九天。

　　饮茶酒，食谷黍。这是自古以来无论平民或是君王大臣在结婚大礼上都会遵守的习俗。

　　而祈求九天，是君王特典。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无数君王的心意盼望。

　　温宁在身旁的教习礼仪的籽葵姑姑的指引下坐到了商玄的右方。

　　礼官高声喊了一句却礼纱。商玄伸手到温宁面前，缓缓地揭开了挡住她视线很久的红纱。温宁终于能看清他的脸，清冷俊朗，温和飘逸。书上说公子如玉，大概就是他这样的感觉。

　　商玄盯着温宁的眼睛，而温宁的眼睛则在不停地乱转。商玄想，果然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在温国王宫的时候，温宁的顽劣调皮是众所周知的，今天拘束了这么久，又加上终于可以看到世人心中最向往的商国王宫，难免有些过于兴奋。

　　商玄并不做声，只是拍了拍温宁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以提醒她要注意礼节。温宁低下头吐了吐舌头，便安安静静地跟着礼官和籽葵姑姑的指引完成了接下来那些繁重的结婚礼节。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商国王宫里的灯已经亮全了。

　　昏黄的灯光密密麻麻的，不停地闪烁，有些映在湖里，有些洒在树叶上，有些则投在桌案的摆饰上，极是热闹。

　　温宁坐在一个殿里的大床上，据籽葵姑姑说，这是大王的正砺殿里君后专用的寝殿。

　　其他的譬如良人、美人一类的只住在她们自己宫里，又或者是得到大王的传召来到正砺殿，也只住在妃嫔专用的寝殿。

　　籽葵姑姑还正要说些商国王宫里现在还住着哪些嫔妃时，温宁像模像样的打了一个哈欠，打断了她。

　　她便停下了话头，默默地站到了寝殿门边排着的那些端着各种各样东西的宫女的头前。

　　温宁不想听她说的那些，在温国的时候，母后便一直叮嘱说后宫深不可测，须得提防人心。她总觉得这样的事情真是麻烦，所以索性也就不急着了解。

　　她只是觉得现在这么晚了，月亮肯定出来了，天空上也肯定挂满了好多星星。要是在温国王宫里，自己肯定早拉着恪王兄跑出去摘星星了。

　　但是现在她却只能坐在这里，等着商玄，真是无趣极了。

　　温宁也真是想不通，何以有新婚夜不能吃东西的礼节？但那边那些宫女还端着各式吃食是个什么意思。

　　温宁越想越无趣，便开始玩着手中那方大红的手帕。

　　她从不喜欢红色，可偏偏今日身边的东西都是红色，真是让人心烦。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王后是见寡人来了，有些紧张吗，手帕都被你绞成那样了。”
　　温宁抬头看这个说话的人。

　　商玄将目光从手帕移到温宁的眼睛上，眼神带了些戏谑，完全不同于白天时的那种清冷俊朗。温宁想也许这时的他才有些他的本性。她并没有即刻回答他，只转了转眼睛，有些露出小公主本态。

　　温宁拉了拉商玄的衣角，嘟了嘟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他：“我饿了。”

　　商玄有一瞬的愣神，没有追究温宁作为王后却失礼的样子。仿佛回到他还是少年时的光阴，温宁也还是一个踉踉跄跄走不稳路的小公主，他们在温国王宫里玩一些古灵精怪的游戏，小公主输了以后，总是嘟着嘴，企图赖账。

　　他回过神来，喊了声，李观。

　　随后就进来了一位带着方方的帽子的眼睛有些小小的长的很面善的内监，跟在李观后面的是籽葵姑姑以及一行端着各种东西的宫女。

　　商玄向籽葵姑姑开口道：“王后饿了，你们这群伺候的人做什么去了。”随即一扫那些端着盘子的宫女们，口气有些严厉。顿时寝殿里就乌泱泱的跪下一大片人，只有李观依旧垂首站在离他不远的后边。

　　籽葵姑姑面有难色：“大王恕罪，这是先辈王上们定下来的规矩，没有行……。”

　　“什么规矩，王后仅是个孩子，还不能吃东西了？”商玄语气严厉，“李观。”

　　“诺。”随即李观便带着籽葵姑姑等人下去准备了。

　　随着籽葵姑姑一行人的退下，寝殿里就剩温宁和商玄两个人了。商玄也不说话了，温宁觉得这个地方安静极了，她这个人一安静就发慌，就觉得应该要有什么来打破才是。

　　温宁吞了吞口水，眨了眨眼睛，开口说：“我父王和母后还有我的王兄都说我和你从前就见过，但是我却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但是有的时候我也觉得我是从前就见过你的。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商玄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摸摸温宁的头，但又放弃了：“我第一次见你，是我跟着父王去吃你的百日宴，你那时侯太小了，身体软软的，我一抱你，你就会咯咯咯咯的笑。后来我虽然在温国王宫里住了两年，在那两年里，你也特别黏着我，老是叫我玄哥哥，声音糯糯的，很好听。但是你终归太小了，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也是正常。”

　　商玄看着温宁笑了笑，温宁觉得有些温暖。好多次梦里，她都曾见过这样的微笑。

　　商玄一把把她从坐着的床上拉了起来，“你不是饿了吗，宫人们刚备好了饭食在外面的庭院里，走吧。”

　　正砺殿所属的庭院很是精致，开着花的樱树下面摆着一套百年柏树做的木桌木椅，不远处便搭着一方秋千架。风一吹，花瓣到处飞着，为精致的饭食点心更增意趣，秋千也慢慢地摇着。时间仿佛过得很慢，生活好像很美好。

　　商玄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他脸上带着的笑意，都嵌入了眼角。

　　商玄走到对面，垂下头在温宁耳边说：“宁儿妹妹，你能来商国，我很开心。”

　　商玄带着笑，温宁仿佛觉着有一股温暖的风吹了过来，初春的夜晚也不是那么寒凉了。

　　商玄又拉了拉温宁，“起来罢，回殿去。夜也深了，外面天凉。”

　　温宁顺着他的手起来，差点没站稳。今天行过太多的礼节，许是累了，腿便也没有那样利索了。

　　她用她大大的双眼盯着商玄，商玄拿她没有办法，便俯下身一把把温宁捞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温宁莫名地觉得很温暖，抬头看着商玄在白色的月光下显得清冷的下巴，她顺手就摸了一摸，很光滑但又硬硬的。温宁想起父王的下巴，留着胡子，摸起来也是硬的，但是是胡茬的硬，而商玄的下巴却像是没有肉的硬。

　　温宁想，他们的下巴都不如自己的下巴，她的下巴又滑又软，摸起来可舒服了。

　　商玄像是不习惯她摸，说了句别闹。她不听话，偏要摸。他没有办法，双手又抱着她空不出来阻止，只得任她去了。

　　毕竟他向来是拿她没有办法的，就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