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温执

4、公主自请

　　若小公主再长个几年，几国来求亲温穆也会好好考虑一番。但现下小公主才稚子之龄，虽然聪明，但深宫多险恶；王后身份职责庞大，小公主也端不起来。

　　再者，别说楚王楚威已经三十有几，但说他已经没了好几个王后这一点就不能将执儿往那里送；又则蜀国山高地远，虫蚁繁多，虽则是为其太子幽求亲，但听闻太子幽整日流连花场无甚长进之心，怎能让小公主与这等凡夫俗子过一生；更别说北国苦寒之地，温国大王想都不想。这样算来也只有商国更为合适，商国大王商玄十三岁登基，如今已执政九年，雄才大略，是可造之材，又商国先王与太后是温穆和王后的至交好友，这样的姻亲是再好不过了。但始终，小公主太小了，这么早离开温国王宫，温穆实是于心不忍。

　　温穆叹了叹气，他看向一直坐在左下首的丞相张肃：“张卿可有什么良策，既可使温国免于战事，又可使公主安然度日？”

　　“大王，臣以为公主和亲于商国是最好的计策。这样既可使公主免于楚国的觊觎，又可使温国平稳个几年。若非如此，温国……”

　　张肃没有再说下去，他是支持改革的新派人士，他十分清楚现下温国与其他国家的实力差距。虽强于北国，但较之蜀国、楚国远矣。

　　温穆似是也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摆了摆手：“如此，你便先退下罢。”

　　等到张肃退出以后，温穆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仿佛身体被抽干了力气。

　　身后的老内监跪坐在温穆身旁扶着他：“大王，身体要紧。”

　　“没事。”温穆缓缓地摆了摆手。

　　他做温王已经三十几年了，因着他在位期间，温国从来都没参加过任何战事，举国崇文，一片祥和安定。如今竟要起战事吗？时也？势也？

　　温穆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墙角里的一双稚嫩又坚定的小眼神。

　　温国王后的幽然台里，温穆正在质问公子恪，语气掺杂着些怒意：“让你看好你妹妹，现下她去哪儿了？”

　　“父王息怒，生辰宴席的时候，儿臣便一直没找见宁儿的身影。儿臣想着许是宁儿与宫人们上哪儿去看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平常便也有这样的事情，便也没多处去找。”

　　“这是平常么？没多处去找？其他国家都盯着她呢，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儿……”

　　温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王后打断了：“大王，你看，宁儿不就在殿外嘛，便别训斥恪儿了。左右也不是恪儿的错。”

　　温穆看着公子恪：“也是，我今日被那些个事情弄昏了头，便也有些火气，希望恪儿别多在意。”

　　“执儿不见，父王训斥是应该的。”公子恪点了点头。

　　又向正走进殿来的小公主说道：“宁儿，你今日可跑去哪儿了？让得我与父王母后好是担心呢。”

　　若是在平时，小公主听得这番话便必定会跑上前来撒娇一番，说些乖巧的话斗得大家哈哈大笑。

　　今天却有些不同，小公主的脸上是与其年龄不符的严肃。

　　她走近一些，跪了下来。

　　吓得在殿里伺候的那些宫人一跳，要知道小公主从小受温国大王宠爱，见谁都没有行过礼，更别说跪下了。

　　公子恪、温王和王后也都吓了一跳，宁儿从来都被他们宠得无法无天的，何曾如此正式过。

　　“父王，母后，王兄，这么多年来，宁儿一直深受你们的疼爱。你们从来都是顺着执儿的意思，深怕宁儿有一点委屈，受一点苦难。执儿深觉，既然宁儿作为温国的公主，拥有如此高的身份，享受如此尊贵的待遇，便不能尸位素餐。宁儿应当是一个有担当的为国民作福的公主，而不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安稳尊贵而导致两国战事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的红颜祸水。所以，恳请父王，同意商国太后所请，将执儿和亲于商国。”

　　小公主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清澈，直望到了温王的心底。

　　“宁儿。”

　　温穆的语气少有的严肃：“你胡说什么。商国太后写给父王的信只是慰问老友情谊和祝你生辰安康，并没有什么和亲的提议。”

　　“父王，你别骗宁儿了。宁儿今天一直在大殿里听你和那些使臣说话。宁儿知道温国是没有能力与楚国抗衡的，若是触发战事，温国岌岌可危。宁儿也学过策论，宁儿知道如何做是对温国好。宁儿也了解父王，若是信上没有写和亲的提议，父王是不会这般苦恼的。”

　　温宁的声音坚定：“父王曾对宁儿说过，为君者，若不能使国民生计安定祥和，则不能称之为君。若此番楚国果真挑起战事，我温国国民何以安身？父王何以为君？”

　　“甚好。寡人曾教你的东西竟被你拿来反驳寡人？”

　　温穆的胸膛起伏着，仿佛极力往下压着要喷发而出的怒意：“寡人就告诉你，寡人不同意和亲。若楚国来战，温穆奉陪便是。”

　　温穆甩了甩袖，便大步走出去了。

　　小公主还待继续说下去的话也被温穆甩在身后。

　　“宁儿，你今天太过分了。你父王也是为了你好。”王后百里汐对温执说道。

　　“母后，宁儿从小受父王教导，受有识之士教导。宁儿知道什么样的做法对温国好。宁儿希望温国好。”

　　温宁又望向公子恪：“王兄，你也可帮我劝劝父王罢？”

　　“宁儿。”

　　公子恪也有些严厉：“这回王兄也不会帮你了。你太小了，你不知道和亲代表着什么；你也不知道别国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你。大争之世，任何决定都牵扯着利益关系。你不能这样冲动。”

　　“王兄，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宁儿好。但是宁儿这次并没有冲动，与商国和亲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已经将我的决定告诉给李尉了。我想明天他便会在父王的早朝上提出来。为了免于战乱，大臣们都会同意的。”

　　“宁儿。”

　　公子恪和王后同时大喝。

　　谁不知道李尉是温国的老臣，与朝中人士关系极好。他是极力主张和平治世的，若是他同意温执和亲，朝臣大半都会同意。如此一来，温宁和亲势不可挡。

　　“真是胡闹。”

　　第二天一早一下朝，温穆便甩袖来到了温执住的风南台。

　　他一早上朝，便被各位大臣的《准公主和亲书》之类的启奏弄得差点当场掀桌。

　　“父王，你来了。”温宁笑嘻嘻的。

　　“宁儿，你长本事了啊。”温穆的眼神有些严肃。

　　“请父王三思，宁儿和亲，于国于民都有益处。”

　　“那于你呢？”

　　“宁儿为一国公主，应先考虑臣民，再考虑自身，才不负父王从小的疼爱与教导。”

　　“可是于父王来说，宁儿的幸福是最重要的。若是宁儿不愿和亲，我绝不会勉强。”温穆看着温宁，眼神有一些心痛。

　　“父王，宁儿知道父王疼爱宁儿。宁儿虽自小顽劣淘气，但是宁儿所受教导，公主之道、为尊、为臣之道，都是不允许宁儿将自身幸福摆在前面的，若是非要这样做，宁儿于心不安。所以，父王，你应当要相信你教导出来的宁儿是不一般的，宁儿可以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宁儿虽小，但宁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宁儿生在王家，便要为王家与国民鞠躬尽瘁。”

　　温宁带着笑，眼神无比坚定。

　　“宁儿可真的下定决心了？”

　　“宁儿确定。”

　　“那好。商国太后是父王与你母后的旧友，她会照顾好你的。商王商玄也会好好待你的，毕竟他从小便待你如亲妹妹一般。”温穆沉思了好一阵。

　　“父王的意思是，宁儿曾与那位商王见过？”温执的语气有些惊奇。

　　“在你很小的时候，他曾在温国王宫住过两年。”温穆似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你便去幽然台问你母后罢。现下我去与大臣们商量商量关于和亲的事情。”

　　“是，父王。”温宁眨了眨眼睛。

　　很快，与大臣的讨论和亲事宜便出来了。

　　多数大臣一致认为公主年龄太小，婚礼应当推迟，但可先行鉴印国书，仿民间行订亲之礼。待得公主及笄之后，再行准备嫁娶事宜。如此，也可免于楚国及其他国家对温国的争端，毕竟订了姻亲，便也算是另一种结盟，量其他几国也不敢妄动。

　　这样的安排甚为合适，温穆也便没有那么排斥小公主的和亲了。

　　现下只待温穆派去商国的使者带回商国的消息。

　　当使者张肃带去温国大王同意和亲的消息时，商玄很是惊讶。他并没有向温国求娶过小公主，何来温国大王同意之说。

　　这时车镜站出来说道：“大王，此乃喜事。太后会为大王感到欣慰的。”
　　商玄立马想通了是怎么回事，他向车镜摆了摆手：“上大夫先好好招待使者，此事，明日再议。”

　　他便拂袖来到了太后的懿慈殿：“母后何以为寡人求娶宁儿？宁儿稚子天真，何以应对这后宫的暗涌潮流？”

　　“大争之世，哀家希望玄儿身边能有个能帮助你的人。宁儿就是那个人，她受温王的良好教导，才识惊艳，策略颇通，是你谋划天下的不二的辅助之人。你看你现在的后宫，除了一个燕美人有些学识，其他的，整天就知道如何博你的宠爱，如何能成为你的肱骨之助？再者说，后宫也需要一个领导之人。”

　　太后又说道：“哀家知道，自从你登基王位以来，你见过太多的黑暗不堪，也经过太多的血雨腥锋，你的心已经被某些不好的东西包裹。而哀家以为，宁儿就是那个能温暖你的并且将你带回原来的你的那个人。”

　　太后抬了抬手，接着道：“不要着急反驳。你一听说哀家为你求娶了宁儿，便立马来到哀家这儿说宁儿不能应对这后宫暗潮，说明你关心她，你不希望她进入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但是你并没有直接反对哀家的做法，说明你很矛盾，你不想宁儿进入后宫，但你同时也想她来到商国。是也不是？”

　　太后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商玄：“玄儿不必担心，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能保护别人。你会保护好她的。”

　　商玄默默地在心里做下了决定。

　　商国给温国的答复很快便下来了。

　　温国举国沸腾，民众们都很想看看受万般宠爱的小公主的婚礼是何等盛大。

　　商国国民也很高兴，商王继位将近十年，终于定下了国后。

　　不过这都是四年后将发生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