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52、名字 一个人的名

　　从一大清早就开始下雨，滴滴答答个不停。这个钟点看门的大爷都没上班呢，门外的喧闹就把他从黑甜的梦中唤醒了。
　　病房的门被一群人撞开了，医生想连拦都拦不住，“萨卜莱斯！”大家很开心地涌进来，把宋冬义团团围住，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塑料假花装点他的床头，还在墙上挂上挑衅横幅——“祝贺宋队长马失前蹄！你当初对我们魔鬼训练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天！”
　　宋冬义气得捶床，“医生呢，快把他们赶出去。还想不想我好了。”

　　在接受完一批又一批的借慰问探望之名的观光团后，他终于想起来，还没问K153B2的情况呢，这次要不是它，他可就要被真花围着了。
　　队友很痛快地告诉了他。经过这次事件，他们对机器人的恶感反而减少了很多，对它不再那么排斥了，这颇有些黑色幽默。

　　“慢慢舒展手指，指尖有触觉吗？”
　　“部分。”
　　“延迟程度。”
　　“2.43秒。”
　　“疼痛程度，按一到十划分。”
　　“十。”
　　宋冬义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推开了门。房间里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淡，这里的氛围和他病房的氛围简直是天壤之别。
　　K153B2坐在椅子上，脸上破损的地方贴着白色的绝缘胶布，胳膊上吊着三角巾，夹着钢板，这个模样显得格外倒霉。
　　两个修理人员围在它面前，正在对它的手进行调试。
　　“队长。”它看到宋冬义进来，条件反射地就要站起来。
　　“别别别，坐着吧。手怎么样了，能修好吗？”他转头问管事的。
　　“不太好。”一旁的中岛浸一拿着数据板，眉头紧皱，“这里的仪器太简陋，没法拆机，必须要返场检修。现在只能暂时这样了。”
　　“那赶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请务必告诉我。”宋冬义很真诚地说。
　　“您坚持把它带回来已经是忙了很大忙了。”中岛浸一苦笑道，“不怕告诉您，这个月已经有两台彻底失联了。其他各种破损更不用提，就K153B2这样的还算是幸运儿了。”
　　“这么快？”宋冬义有些惊讶，这个项目不过才开展不到一个月而已。
　　“战损率远远超出我们当初的设想，我想我得回去和董事会汇报一下……”中岛浸一看着机器人，喃喃自语道。

　　晚上，队友们给宋冬义办了一桌庆祝酒宴，替他洗洗霉气。虽然任务中不能喝酒，大家以茶代酒，席间也少不了各种互怼拆台，气氛非常热烈。
　　这一闹就闹到了快熄灯，宋冬义好说歹说才把大神们送走。
　　踏着月光回到宿舍，手一碰门居然就开了，宋冬义愣了一下，心说这是谁在里面啊，推开门就看到坐在床边的K153B2，一旁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它正呆呆地盯着窗外的雨帘，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在它完美的侧脸上划下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顾及到队友对它的反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宋冬义就让机器人搬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反正有两张床，正好有一张床空着。
　　它现在就坐在那张空床上，旁边摆着整理好的行李。
　　某个瞬间，宋冬义突然有种冲动去问问中岛浸一，机器人是不是也有情绪？不然为什么，他竟然感觉自己从K153B2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悲伤忧郁，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队长，你回来了。”K153B2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依然是他熟悉的那种呆头呆脑的模样。
　　不可能的吧，宋冬义摇摇头，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机器人怎么可能有情绪，一定是灯光给他造成的错觉。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要走了吗？”宋冬义带上门。
　　“下午回来的。明天早上八点出发。”机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行吧，先在这里祝你手术成功。“宋冬义扰扰后脑勺，有点犹豫措辞是否合适，”可以这么说吧？“
　　闻言，K153B2眯起眼睛笑了一下，但是它忘了自己半边脸还贴着胶布，肌肉无法活动，这让它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滑稽，”这只是一个置换手术，不难的。“
　　”好好好，不难就好，大家都等着你的佳讯呢。”

　　洗漱完，宋冬义从卫生间钻出来，对面的床头灯已经熄灭了。K153B2已经躺倒在自己床上，一丝不苟地盖着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自己的肚子上，那姿势像个埃及法老躺在自己的棺材里一样。
　　宋冬义从来不知道机器人也是要睡觉的，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感觉十分新奇。据说按时休眠，是为了防止核心区过热之类的，之前上课培训的时候也没有好好听，感觉错过了很多有意思的知识。
　　他把自己的床铺抖开，钻了进去。外面熄灯号响彻云霄，沸腾的宿舍楼也慢慢安静下来。
　　他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翻来覆去，意识很清醒，晚上茶喝多了，怎么都睡不着。
　　”你睡了吗？“宋冬义思来想去，终于决定爬起来，轻声唤了一下对面。
　　“我可以随时唤醒。”K153B2出声道，“有什么事吗？”
　　“哦。”宋冬义躺回去，“没事，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
　　“说什么？”
　　“一直没来得及说，这次的事，谢谢你了。”宋冬义真心实意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危险了。”
　　“这是我的责任。“机器人犹豫了一下，“不用谢的。”
　　“不，责任归责任，这个人情我欠你的。”
　　“人情是什么？“
　　“……就是你帮我一个忙，我也要帮回去的意思。”
　　“好的，我记下了。”
　　宋冬义有些脱力，扶额道：“总之，你懂我的意思就好。”
　　“我会慢慢扩充自己的语料库的。”
　　“好吧好吧，但我不是想说这个，日，怎么扯了这么远，我就想和你聊聊天。”
　　“好，聊什么。”
　　正常人聊天，似乎都会聊聊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故乡，自己的所见所闻，可惜这些机器人都没有。总不能问它的出厂流程和工程师吧，宋冬义绞尽脑汁搜刮肚肠，思考着“人和机器人聊天可以聊什么话题”这个终极难题。
　　“对了。”宋冬义灵机一动，“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机器人终于把头转了过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又忘了你叫什么了。”宋冬义越想越觉着自己这个主意好，“哎，我怎么就一直没反应过来呢，给你起一个人类名字不就好了。”
　　“K153B2。“机器人提醒道，“这代表我的系列和出厂时的流水线。”
　　“行行行，我就是不爱记数字和字母，我还是给你起个叫起来顺口的名字吧，免得大家叫你都只能喊‘嗳’、‘喂’。”
　　机器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叫什么好呢？”提出了建议，到头来宋冬义却被自己难住了，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难办，“你有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例子。”
　　K153B2默默地摇了摇头，被子下的手却开始微微发抖。
　　“我傻了嘿，这里有个现成的。”宋冬义有点激动，猛地一拍床沿，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和我老婆以前讨论过，我们未来的孩子叫什么，当然这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我老婆念书好，有文采，她说，如果我们以后有个女儿，就叫宋可，因为女孩子么，就是要可爱的、温柔可人的；如果生个男孩，就叫宋柯，加一个木字旁，男人嘛，就要像树一样挺拔，等以后有了弟弟妹妹，也可以依靠他。”
　　“按照你们机器人起叠字这个习惯，就叫柯柯怎么样？唉，反正这一年半载的，我没法子要孩子，到时候再起个新的，我老婆应该不会怪我，她很同情达理的。”
　　“柯柯。柯柯。柯柯。”
　　K153B2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有点不敢相信，这两个普通的字，从此就会有特殊意义了吗？这以后就可以当作它的名字了吗？一个人的名字总是伴随着亲人对他最美好的祝愿，从今往后，它也可以承载一个名字里包含的祝愿了吗？
　　“哎呀，我这么自作主张的，也没问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K153B2，不，现在应该叫柯柯了，猛地从床上坐起，像是怕名字被抢走一样，急切地说，“我愿意的。”
　　宋冬义一愣，然后喜笑颜开，“当然，你也不能白白用了我儿子的名字，这样吧，你以后就认我做个大哥，怎么样？做不成父子，还可以做兄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