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爱情》缘木求猫

44、童童 那是他记忆

　　冯春雪一直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记忆里可以回忆的金光闪闪的日子屈指可数。在学校里，他总是那个默默无闻的，被提起来的时候总是以“那个谁”开头的无名仔。找工作的时候，投了一百张简历，被退回来九十九张。就连谈恋爱，也是和最次、最不起眼的那个谈，并感受不到天雷勾动地火的激情。
　　天知道，他也曾幻想着当个骑着飞龙穿越北极星，从恶龙手上抢下公主的英雄，可是英雄不好当，他只能当个给英雄指路的小矮人。
　　小矮人就小矮人吧，可是好运不降临，厄运却并没有放过他。在他结婚第二年，他的妻子怀孕了，当父亲的喜悦还没有持续超过一个月。他们就被医生无情地告知，他的妻子基因有缺陷，不适宜生孩子，这个孩子必须要打掉。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把这个家庭击倒了。他很喜欢孩子，对这个孩子抱有极大的期望——这让他的妻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这种自责甚至影响了她的健康——流产也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她因此患上了抑郁症。
　　那些日子，她天天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她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只知道以夫为天，做一个兢兢业业的家庭妇女。冯春雪急得没有办法，带她找寻名医，钱花了不少，可是效果却始终不佳。
　　心病终须心药医。
　　那时候，仿真机器人还是个稀有名词。大公司们广告喊得响亮，体验店办得红火，很新奇，人们纷纷观望却又不敢下手，就像19世纪的乡下人第一次看到呜呜呜的火车从田间开过。
　　冯春雪却眼前一亮。
　　那也是他记忆里金光闪闪的日子之一，他从公司预支了薪水，卖掉手表，股票清仓，带着巨款，将Nakashima重工新推出一款儿童仿真机器人带回了家。那天，远亲近邻都来看新鲜，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把孩子抱出来，它长得像个小天使，睫毛弯曲，瞳孔清澈，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的人类。
　　“这可是机器人！能买半个房子了。”“长得可真好看啊。”他们七嘴八舌，语气带着羡慕，女主人紧紧抱着孩子，笑开了怀，她从流产之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了。她抱着孩子，就像抱着全世界。
　　他们把这个孩子起名叫“童童”。虽然都是仿真机器人，但是它远不如Nakashima重工后来推出的那款著名的“Alpha Type 01”那么智能。在反应方面稍微有点迟缓，能说的话能做得举动更是有限，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和人的差距甚远。
　　可是它还是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限的欢乐。
　　童童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妈妈”。本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称呼的夫妻俩，抱着它喜极而泣。
　　童童非常懂事，冯春雪上班的时候，机器人会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和他告别；在和妈妈逛超市的时候，主动地帮她抢着提东西；像保镖一样紧紧跟着她；男主人下班后，总会在家门口收到热情的迎接和一个甜蜜的吻……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甜蜜的日子，是冯春雪记忆里最金光闪闪的日子。他有时候甚至会想，也许老天爷让他的妻子生不了孩子，就是为了让他们遇见童童，把它领回家。
　　可是好景不长，他从幸运女神手里偷来的东西很快就还了回去。
　　“血腥小镇事件”爆发，Alpha Type 01机器人叛变了。
　　市民失去了理智，不断传来的伤亡消息刺激了人们的神经，前所未有反人工智能热席卷了全球。这些年人工智能产业飞速发展，但是人们的疑虑缺一直存在，从来没有消解过：机器人真的像宣传的那样安全吗？机器人为富人服务，却抢走穷人大量的工作机会，这损失怎么算？赤手空拳的人类对上会杀人的机器人，能有几成胜算？
　　没有人来回答这些问题。
　　人们愤怒地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要求政府拿出切实的方案整治泛滥的人工智能热。受够了那些资本家吃着人血馒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着谎言，为了利益全力开动着生产机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机器人，可带来的恶果，全要普通人来承担。

　　那天，冯春雪上班了，那阵子外面风气不好，他早早叮嘱过妻子，要把童童藏好。
　　可是这并没有用。
　　惊恐的、愤恨的左邻右舍砸开了冯春雪家的门，把女主人堵住，逼问她机器人的下落。“把机器人交出来！把它交出来”他们喧闹着，群情激昂着，全然不像是平时会抚摸着童童的头说孩子真可爱的善良邻居。
　　“放开我妈妈！不许碰她！”机器人从房间里冲出来，像一头愤怒的豹子，它完全不像是以前那行动迟缓的模样了。一头撞在一个拉扯着它母亲的大婶身上，直把她撞飞了出去。
　　它把女人护在身后，冲着每一个人威胁地裂开牙齿，这威胁看上去有点可笑，因为它甚至还不足眼前人群的一半高。
　　人群出离愤怒了，这难道不是正验证了新闻上所说的一切，他们人多势众，手持钢管和铁锹，在女人绝望而痛苦的呼声中，将机器人拖到楼下砸成了碎片，学着新闻上教的方法，将它的头拧下来，放一把火毁之一炬。
　　冯春雪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令人心碎的场景：他的妻子坐在草坪上，眼神空荡荡的，旁边堆着他们的孩子，的碎片。
　　毁掉一个母亲是多么的容易啊。
　　冯春雪一下子苍老了，他将童童的身体小心地收集起来，四处打听能否维修，可是机器人毁得太彻底了，根本无法再维修，他还来不及悲伤，又被另一个消息击倒了——他的妻子重新陷入深度的抑郁，出现自杀倾向。
　　一个原本欢声笑语的家一下子散了。
　　多少个深夜，他蹒跚着下了床，打开贮藏室的灯，这里摆放着他艰难拼好的机器人身体，幻想着童童会像以前一样，突然睁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和你捉迷藏呢。”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机器人永远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
　　所以当Alpha Type 01机器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