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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琴意绵绵 ...


  •   蛇群最后终于仅剩一条,想是领头的了。正骚动着尾巴,频繁地吞吐着令人生畏的信子,血红蛇眼则死盯着越前,充溢着要冲上去攻击的欲望。
      “越前,它们是冲着你来的,那你先走吧。能出去吧?”桃城轻拍他的肩膀。
      “走不了,”越前向前迈出几步,淡漠的神情掩去惧意,“你连找到下一批人都无从下手,何况是带着这帮人出去。现在只有我能带你们出去了。”
      “越前,你别逞强了,这些蛇能带我们去找人,就能带我们出去。”
      “那你试一下。”
      桃城顿时一怔,面带不解。
      “动物久居深林,是不会靠近人类居处的。”手冢缓缓道出事实,“越前确实不能离开。”
      气氛顿时陷入沉寂,柴火燃烧的爆裂声越来越焦躁,那骚动的焰苗扭曲着不安的身躯。
      “走吧!你们在前,我会保持距离跟着的。”越前开口打断沉寂。
      “可是,你一个人。若是蛇群无法控制再次攻击怎么办?”
      “走!待得越久越危险!”
      他手心发汗,浮躁的心绪难以持控,总觉得有什么要冲破阻拦似的。浮躁这种情绪,当真是大忌,只不过是蛇而已,竟会骇至于此。
      望着前方的火光,越前深吸口气,微阖眼。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集中精神与幸村的琴音协同。
      黑寂的夜林灌满了风,四处冲撞,撕裂树叶撞开树丛,低声吼鸣,在耳边震荡不止。
      残留的琴音渐渐明朗,温柔的旋律在粗鲁的夜风中摇摆着柔韧的身躯,竟轻易顺当地穿透烈风。越前忽地睁眼转头朝向声来的方向。冷淡的面部线条渐放柔,甚至,苍白的面孔浮起薄绯。
      轻柔悱恻的乐,缠入耳,激起心头层层碧波荡漾。越前手抚胸口,暖柔袭上咽喉,仿佛欲冲出去回应那絮絮绵情的琴音。陌生的情感环绕,他觉浑身轻颤,与失了节律的心跳一样,在乐音下已渐渐脱了轨。
      他目含迷茫,口唇微张,渐渐沉入幸村诉说绵绵情意的乐曲中。
      “越前!”
      他恍然回神,迎上手冢担忧的黑目。
      “你怎么了?差点跟丢了。”若不是一心系在身后的他身上,恐怕越前自己走丢了都不知道。忆及刚才他的表情,手冢心中晃过不安,那样的越前从未见过。明明近在咫尺,却无力够及,仿佛要消失在黑色的林中。
      第一次如此无措,那莫名的慌乱驱使他,叫嚣着欲将眼前人揽入怀,偏生理智的绳索硬是将他捆得结实。手冢暗自冷笑,如此坚韧的意志力,是自小便养成的,如今竟令他油感悲凉。心中渴望的情感被生生束缚,道不出,不能倾诉,何其苦涩。
      他默默收起担忧,叮嘱越前一番后转身,敛目黯然,这样的感情,大概只能在这黑夜里,无声萧瑟吧。
      “找到了!”前方传来欢呼,越前顿下脚,心神微晃。忽地欢呼声蓦地归入死寂,他心下一惊,收起混乱的情绪,迈步上前。
      “越前……小心!”前方惊唤,越前顿时一阵抖瑟,那股侵浸全身的寒意正朝他冲来,他瞪大双眼直视前方。只见那领头的蛇吐着长长的信子,血色眼睛闪烁着异常凶光,直朝他逼冲过来。越前呆望着红色扑至,脚下似冻结一般,挪不开脚。茫然闭上眼,等待寒冰冲撞上来。
      “越前!”
      他猛地睁眼,见手冢紧按其七寸处,将其生擒在手。顿时泄下一身寒意,松弛下来的身子煞时酥软无力,直跌入手冢怀里。
      “越前,你没事吧?”桃城等人冲上来,“刚才一疏忽,忘了它的存在,你有没伤到哪?”
      越前摇头,脸色苍白地望向前方,“找到了?”
      “唔,但是……”
      “什么?”他疑问,忽闻几声凄啼,心下一凉,推开手冢走上前去。
      那一刻,浑身血液冻结,森冷的白骨散乱在地,血痕斑斑,一双双凄然恐惧的眼睛怯怯地张望,甚至有些人唇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越前心头发冷,淡金色的眸子忽地失了彩。
      “大人,”桃城已了解情况回来,面露凄色,“两天前被野兽攻击,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抵不住饥饿,把死去的同伴……”
      越前怔忪地望着犹带血迹的骨头,良久,别过头去合上眼。双拳紧握,齿扣下唇,直至血丝自唇上渗出,舌尖探及咸涩。
      他步离人群,挨着树根滑坐在地,茫然地望着对面扭曲着狰狞姿态的树藤。
      “天什么时候亮?”他失神地问。
      启介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抬眼相对,同样茫然空洞的眼睛。
      “后悔吗?跟我进来。”越前忽然张口。
      他摇头,黄白不均的面容显现倦意。口唇一张一合,尖涩的嗓音割过风刃,“大家,要活下去!”
      越前呆怔望着那张合的唇,口中泛起苦涩。活下去,才有意义是吗。
      闻见幸村的琴曲已渐转明快,跃动的旋律穿过密郁丛林,在胸口跳动。
      越前伸手接住衰落的树叶,粗脆的触感,在掌心破碎成片。
      他站起身阖上眼,任冷风灌入长衫,单薄的身体,感受着被风撕割的痛楚。
      猛地一睁眼,回头望着已经简单处理过的伤员,准备就绪的大队。
      “走吧!”
      天亮的地方,在琴音尽头!

      越前眨了眨泛酸的眼睛,今夜,真的很累。从身体到心,无处不疲累。凝望着狰狞的林,渐入沉思。这座迷失森林千百年来征服了多少人?它从未屈服的傲气正如这穿林的风啸,宣誓主权。

      “可恶的臭老头,就会指使人做事!”发别成髫的孩童噘嘴愤愤低咒。手推着笨重的圆柱石艰难朝前走。双目狠瞪前头,似要把前面吊儿郎当的男人背后瞪住洞来。
      “臭小子,快点。就这么点活也干不了,慢吞吞的。”
      孩童金目倏地燃窜火焰,手上力度加重,推着圆石朝前冲去,欲将那混蛋压扁。
      眼见男人背对他慢条斯理地向侧一偏,轻巧避开攻击,孩童顿时心中更愤!
      “咦?怎么突然那么有精力了?嘿嘿,不错不错,就这样把石头推到那边去。”侧身手指往反方向折叠上去的斜坡顶。
      孩童双眼一瞪,愣是瞪着那微斜向上的长坡。
      “臭老头,刚刚才从下面推上来,累死了。你自己干嘛不干活,回去告诉娘。”
      男人脸色微变,“喂喂,我这是锻炼你的意志力。”
      愤恨地望着那斜朝上走的坡,孩童面露难色。刚才推这石头上坡来已经很累了,还要再上坡,这石头可不是普通的重。
      一咬牙,瞪了洋洋得意的臭老头一眼,用力推上去。
      “咦……”他惊讶地叫了出声,意外的轻松,那石头滚得比方才快多了。可是,这明明是上坡,虽然并非很陡,但上坡路怎可能如此轻松就滚上去?这石头确实不轻啊。
      疑惑地回头,“喂,臭老头……”面色微红,挣扎了片刻又接问,“那个,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男人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这坡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我怎么不知道?”手枕在臂,男人凉凉地回道。
      孩童气得咬牙切齿,又疑惑于心中所想,只好再次放下愤意问:“明明是上坡,为什么会滚那么快。”
      男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你……”隐闻见磨牙的声响,孩童一扭头飞快滚着石头向前跑。
      “你怎么知道这是上坡。”男人突然张口。
      “呃?这不摆明了是上坡嘛。”放慢速度。
      “你看到的?”
      “废话!”
      “你看到的就是真的?”
      “……”疑惑地回头,“不然长眼睛来干嘛?”
      “我哪知道!”
      “混蛋……”

      年少时对那怪异的现象,甚是疑惑。记忆中似乎还为此每日往山上跑。臭老头嬉皮笑脸的调侃,迫得他拗着性子非要自己寻出答案。几多年过去,他自然早已明白,视眼所见,并非就是事实,那与视眼所见相异的现象,其实不过是被周边环境所惑罢了。由山脚往山上延伸的坡道呈折叠式铺陈,自下往上走,宽大而荒芜的坡道使眼睛产生错觉,是缘自于缺乏参比对象。
      越前手持火把仔细打量四周,方才入林时他已注意到了,林中树木大多属高大乔木,甚少有低矮树丛,树间的相似很是惊人,就连树间的间隔亦然。即使仔细观察判断,也难以寻出异同。如此惊人的相似且庞大的树林,置身其中,相互之间寻不到参比,则眼睛易为其所惑,产生错觉!
      只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明之处。越前暗自懊恼,若没记错,臭老头对地势颇有研究,他们所居的蝶谷地处海之边沿,烟雾缭绕,山若盘蛇,树苍成海。他住了十六年,也经常在谷中迷了方向。但臭老头却对山谷极为深解,儿时曾听表姐无意提起过,臭老头在地域上有过深入的考探,如今想来,那时臭老头的房中好象藏有不少自绘的地形方丈图。早知如此,当日便不应硬着性子。
      他含气在口,胸中闷怨。想起臭老头那张永远都吊儿郎当的脸,额角隐抽,无奈舒了气,就算当时有此觉悟,怕也真放不下面子去请教,唉!
      “越前,怎么了?”桃城担忧地问。
      “呃?没什么。”他轻若似无地摇头,伸手触额,轻轻按压,幸村的琴音已明显渐明。低柔舒绵的节奏似是感觉他的靠近,在不远处忽转入弯,渐变明快,盈满欢愉。
      “快到边沿了。”他勉强张口又回了一句。疲累的身子,在轻盈的曲乐中稍有所缓。稀薄的日光跃入眼帘,越前心下一动,加紧脚步,向音的尽头逼近。
      “主公。”丸井倚在琴案旁小憩,咋听琴音节奏转变,惊得醒来。初晨日光洒入眼,满目红缨。
      幸村撇过眼,淡笑入眸,“唤人过来吧。”
      “呃?”
      “越前他们快出来了。”
      “咦,真的?”
      幸村不语,一夜抚琴的疲累,终于在感觉他的靠近而煞时消散。紧凝着依旧如在夜色中的树林,班驳光影在紫色水波中摇曳。
      “越前……”琴音戛然而止,幸村猛站起身,喜盈于色,推开琴案大步跨出。
      “出来了……”有人大声喊道。
      眼见越前苍白的脸,幸村喜色骤黯,眼露担忧,方欲张口询问。怎料立于跟前的白衣少年仅是牵出淡笑,金眸渐黯,身子微晃,直朝他倚来。
      “越前。”久居江湖的青年忽地大惊失色,稳稳接住倒入怀里的少年,急急呼唤。
      “他很累!”
      幸村心系在怀中人,亦没理会提醒的人。紫眸浮现酸涩,小心将他纤瘦的身子揽实。抬头对上手冢看似平淡的脸,冷道:“接下来是你的事了。”
      弯身抱起少年转身离去,紫袍飞扬。
      手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浮起苦涩。

      身体被温暖包绕,他缩颈入被,嘴里小声地咕哝着什么。
      幸村勾起笑,宠溺深入眼底,伸手替他压了压被角。
      “唔……”感觉耳边有热气罩近,越前睫毛微颤,勉强睁开眼,迷蒙中对上一双深若潭渊的眼睛,紫色的柔波微漾,盈满笑意。他惊得瞪大眼,急急往床内退。
      “幸村……”
      “醒了?我以为你还会继续睡到天黑呢。”
      “啊,”转头看帘外,日已西斜,“我睡了多久?”
      他半撑起身,装作不着边际地往后挪了位欲避开幸村俯视的压力。
      “六个时辰了。”
      “哦!”时常因嗜睡而贪床的越前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他们……”
      “那些,是手冢的事了。”幸村打断他的话,知他心念着滨州百姓,却不知自己身体,多少还是有些愠意。
      越前点点头,将披散的青丝拢到耳后,“你一定要靠这么近吗?”
      瞄见他耳根后的微红,幸村含笑的眸子飘过戏谑,“我帮你梳理吧。”
      “哎?”他一时愣住,回神过来,见幸村伸手来,忙身体后仰,窘得撇开脸去,“不必了。”
      “不习惯别人服侍你吗?”
      他尴尬地点头,手扶幸村的左肩欲推开他。方睡醒的身子犹带着倦意,被幸村的手一圈,纤瘦的身子便完全埋入他怀里。
      “你还是不懂照顾自己。”温柔的嗓音带着点无奈,“昨夜的曲,你可明白?”
      越前身子顿僵,脸靠在他肩头半分不动,半晌,方叹了气,“自古以来,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调配始为和!”
      幸村淡笑,轻抚他的青丝,“顺天而行未必便是和。和者,乃人和。既是以人为本,便应顺应人心。我心已系君心,便是逆天而行,又有何妨。”
      越前闭眼沉默,脑中晃过诸多事务,终是吐气:“此刻,何曾是情长时。”
      半晌寂静,幸村眼底闪过千万,末了,退开身,执过越前的手收入掌,凝视着他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
      “这个,你收着。”
      越前惊讶地望着手上的碧血温玉,莹润温凉的触感极为舒适。那是一只血色玉蝉,刚好与他的手掌一般大小。看玉色,触玉身,便知此玉乃稀世佳玉。
      越前忙推回,“太贵重了。”
      “你收着吧,这玉蝉触手即温,可驱散疲意,疏筋通气,还可以增强精力。你内力虽强,但甚少修行,并未能化为己用,这血玉可助你。”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收。”
      “那用这个来换如何?”幸村拿过桌上的短剑。那是越前随身所带之物,剑上镶满了稀世珠宝,甚至有唤不出名的色彩斑斓的宝石。
      越前看了看宝剑,心想自己也不会用剑,虽说是娘亲家传之宝,但至今也未见她用过。赠予幸村倒也未必不可,便点头收下碧血玉蝉,任由幸村将宝剑珍藏入袖内。
      他并不知道,幸村赠予他的碧血玉蝉,远不及表面上看去如此简单。隔日,当丸井无意间撞见他腰间配带的玉蝉,竟惊得伫在远地久久未动。甚至还反复询问,得知是幸村亲手赠送,更是诧异得宛如惊见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越前茫然地问了句“这有什么问题吗”,见丸井窘得连声说没事,只好耸肩离去。对于幸村突然的转变,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而他自己那飘游的感情,更是乱成麻,欲整理,却不知从何开始。这般无助,纵是初次出外闯荡江湖,也未曾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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