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离缘》东篱苦酒

2、第 2 章 紫寒仙君总

　　季清语不知自己这是被扔到了什么地方，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不过，细细算起来，他在这世界苟活了二百余年，倒也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清语的意识渐渐模糊，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一紫衣青年踏雪走来。之后，眼前一暗，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那名紫衣青年缓步走至季清语身旁，目光停在他脸上打量了许久，终于做好了决定，弯腰将他抱起。渐渐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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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清语觉得自己此刻仿佛置身于混沌之中，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正无力挣扎时，突然听到了说话声：“你不觉得，他与寒烟长得很像吗？”寒烟是谁？正在季清语疑惑的时候，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也只是长得像罢了。”他们说的是我吗？季清语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哪，不过根据这两句话，他们救自己应该是因为自己长得很像“寒烟”吧。自己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还看得过去了。真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救我。
　　后面的话季清语再也没有听清，因为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到最后，又再次彻底晕了过去。
　　等到季清语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这天夜晚，月明星稀，霂雪峰上一片洁白。在一处楼阁中，曲漓月坐在书案前，一手支着头，一手捧着一本书。
　　他微垂着眼睫，敛尽眼底的情绪。细长精致的眉微皱着，眉间隐约可见几笔银色花钿，显出几分妖冶。薄唇紧抿，如墨的发丝被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松松揽住，有几缕发丝调皮地散落在胸前，平添了几点风流之意。水蓝的衣裳上镀着月光，似要将这一刻定格。
　　季清语一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他不忍心打扰，更为之惊艳。只将这一幕牢牢记在心底。
　　“怎么醒了也不出声？”如玉坠地的清冽声音，宛若天籁。让看痴了的季清语猛然回神。看着踏着月华走来的身影，季清语急切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没有回过神来。是你救了我吗？”
　　季清语眼中是无尽的慌乱与卑微，他不知道惹怒了一个如谪仙一般的人是何后果。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惹怒自家主子，后果往往是一顿毒打。想到这里，季清语不禁闭紧双眼，向床内躲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又等了许久，终是仍不住微微睁眼。看到的，是那位谪仙站在床边轻皱眉头，季清语不解。
　　“不是。”曲漓月轻启薄唇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而后思索了一番便又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莫不是方才我吓着你了？”
　　季清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叫季清语。”如蚊子嘤咛声一般大小的声音从季清语口中传出，对于第二个问题，他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曲漓月点了点头，而后坐在季清语床边，眉目含笑道：“我叫曲漓月，救你的人是我的兄长。你……为何会在霂雪峰的地界上？”
　　本来就紧张无比的季清语看到曲漓月这一番动作，又听到“霂雪峰”这三个字后后，险些再次晕过去。
　　祭烬大陆上，几乎无人不知四宫七峰十二宗。其中，霂雪峰最为神秘，千百年间，几乎无人去过霂雪峰。传闻，紫寒仙君不喜热闹，凡是打扰过他的人，都被残酷的手段折磨致死；传闻，紫寒仙君性格古怪，从来不出霂雪峰；传闻，紫寒仙君样貌可怖……
　　曲漓月看着季清语变换不定的脸色，稍微思索一番便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毕竟紫寒仙君的名声实在不算好，只是着变换的脸色让他莫名觉得有趣，但还是出声打断，“紫寒仙君，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不然也不会救你了。”
　　季清语看着曲漓月完美的面容，缓缓点头，“我是被人扔到这里的。”说完这句季清语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原来是妓院里的清倌，只是卖艺，后来被人赎身，那人竟要我……我不从，便被打了一顿丢了出来。”其实，他还省略了一些经历，只因那些太过屈辱，眼前这人，宛若谪仙………他又怎么能将那些不堪说出。
　　曲漓月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搭上季清语左手，为他诊脉。季清语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又不舍这份关怀。要知道，自有记忆起，从来无人这么对待过他。他看着曲漓月纤长白皙的手，脑海里想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过了许久，曲漓月收回手，将季清语的手放回被中，又替他掖好被脚。柔声说道：“原本都只是些皮肉伤，好好休息几天便可养好。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明日再来看你。”
　　季清语看着曲漓月，心下涩然，低着头道：“为了我这一个瘫子，不值得。”双腿向来是自己的禁忌，自有记忆起，自己就不良于行。
　　曲漓月心中震惊，面上仍是一派柔和：“那有如何，总会治好的，莫要多想了，好好休息。”语毕，他伸手摸了摸季清语的头，以示安慰。
　　这一夜，季清语仿佛觉得是用自己一辈子的运气换来的。也许在梦中，自己也会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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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外的凉亭之中立着一道身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映至雪上。他坐在亭子中的石凳上，眉心微蹙，修长整洁的手指轻敲着石桌，显然在思索着什么。这人便是刚刚从阁楼中走出来的曲漓月。
　　“怎么？小家伙醒来了？”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曲漓月的思路。他缓缓抬头，看到的便是一位紫衣青年。若仔细看去，便可发现，这二人眉宇间颇有几分相似。来人是正是霂雪峰峰主，紫寒仙君曲离吟。
　　“嗯。”曲漓月回答道。看着自家兄长的眼神莫名空洞。
　　曲离吟长叹一声：“或许他才是你真正要找的人……当年那件事，寒烟全然不知，而你仅仅记着那人模糊的面貌。错认的可能性实在太大。”
　　气氛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诡异，二人静默了许久曲漓月终于缓缓开口道：“也许吧，不过哥哥，你真的应当多去外面走动走动，随说你不在意名声……但好歹为霂雪峰着想一下。”
　　话音刚落，曲离吟的脸色一变，赫然是一副惨兮兮的表情：“你就会笑话你哥，都传罄昀宫宫主温文尔雅，仪表不凡，宛若九天谪仙……我看，这些全都是骗人的。用来形容我还差不多。”
　　曲漓月莞尔一笑，轻轻一挥手，石桌上便出现了一壶酒与两个杯盏：“今晚月色不错，要知道，冬日里想要赏到如此月可是不易呢！”
　　曲离吟看着弟弟如此，便做到他的对面，执起酒壶，为二人斟到了两杯。
　　霂雪峰上阁楼旁的凉亭中，一紫衣青年与一蓝衣青年对饮，月光如水。今晚的月，没有辜负赏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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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季清语一醒来便看见窗边立着的曲漓月。此刻他着的仍是那件水蓝色衣衫，月白色的暗纹绣在上面，使其不会过于单调。墨色的发丝被一根白玉镂空发簪绾住，垂至膝间。单单是一个背影，就足以显出此人优雅温润的气质。
　　“可是醒了？”曲漓月转身微笑着开口，而后右手一挥，床边立刻出现了一个轮椅。
　　轮椅通体呈紫黑色，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紫檀木的香气。轮椅的椅背上绘有暗红色纹路似是某种阵法。几个轮子则是黑色，看不出是何材质。轮椅上铺有雪蚕丝所制的软垫。
　　“喜欢吗？”曲漓月柔声询问。听到这句话之后，季清语的眼眶微微湿润，而后鼻子一酸，只想要哭出来发泄一番。“为了我.......不值得，不值得.......”他颤声开口。自己是被人贩子从林子里捡回去，卖到妓院的一个废人，两百年间受尽屈辱，只为了苟活下去.......如今却有人这般对待自己，叫他怎能不感动？
　　曲漓月看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生出一股怜惜之情：“适才我来时，又检查了一番你的腿。并不像是后天所造成的，更像是先天所生.......对此，我无能为力，倒有些惭愧。”
　　而后，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若是普通人，以灵力冲开筋脉倒是可以恢复，不过你，非妖非人，也并没有魔族的特征.....”
　　季清语收住了情绪，听到他这些话内心不禁有些慌乱。若他坦白自己是魇魔一族，眼前这人会不会厌恶自己，甚至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季清语脸色一百，身体再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自己一定不能说，一定不能说。
　　曲漓月看着眼前之人竟是如此反应，心下种种猜测闪过，好看的秀眉微蹙，牵动着眉间的银色花钿，眼睫半垂敛尽眼中的情绪。方才自己不过试探性地一问罢了。
　　不过片刻，曲漓月面上又是一派温和。看着面前之人仿若与那记忆中模糊的面容重合的脸，曲漓月长叹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季清语的发顶安慰道：“没事的，我有那么可怕么？不过开两句玩笑罢了。莫要再怕了，我又不能吃了你！”
　　似调笑的口吻终是唤醒了他的理智，小心翼翼地打量曲漓月一眼：“对....对不起，我太紧张了。”因两人距离过近，季清语甚至可以闻到曲漓月身上的清淡药香，不禁手足无措。
　　曲漓月轻笑一声，拿过床头屏风上搁置的衣服递于季清语：“ 你先前那件衣服已经不能使用了，你试试这件。”
　　季清语结果衣服道了句谢谢后便穿了起来，心中又感动了一番。月白色的衣服包裹了他瘦弱的身躯，衣衫上绣着青色的暗纹，腰封上坠着流苏，至于布料，自然是极好的。
　　待他穿完衣服，曲漓月又将他抱到了轮椅上：“你昏睡了三日，先把药喝了，然后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季清语点点头，身为魇魔的他，吃不吃饭是无所谓的。所以，即使是昏睡三天，他也丝毫感觉不到饥饿。
　　喝完药后，曲漓月推着轮椅走出了阁楼。此时天正放晴，微风卷着前几日的落雪嬉戏，几只不畏寒的鸟雀在枯枝上轻啼。阳光映在雪上，稍微有些刺眼。许久不曾见光的季清语用手遮住眼睛。
　　渐渐适应之后，将手放下。环顾着四周，身后是刚刚走出的阁楼，楼上牌匾上提了三个字“沐云阁”;前方是一座凉亭，凉亭的周围是池塘，此时被白雪覆盖，若是夏天，一定是莲花遍布吧！显然这种布局属于独立的小园。
　　右边的一条路通向远处的大殿，这毕竟是霂雪峰，总应该要有一个仙君的宫殿才是。左边则是一排房屋，屋后则是竹林......
　　真想不到霂雪峰内部竟是这样的景象！
　　曲漓月推着轮椅向右边走去，季清语这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又有许多分支。听了曲漓月的解释之后，才知道，每一条路都有结界隔离，只有走近才会发现。随意选了一条路走下去，竟看到了与沐云阁一般无二的阁楼，布局也与之前的园子一般无二，不过这处阁楼的提子却是霖霜阁。
　　直到将季清语推入霖霜阁内，他才发现，霖霜阁内的布局与沐云阁完全不同，要说沐云阁的风格是以清雅为主，那么霖霜阁则是以华丽高调为主......
　　突兀的一道声音打破季清语的思绪：“哎呀！小家伙终于来看你的救命恩人啦！”话音刚落，便看见一紫衣残影闪过，季清语对面赫然出现了一个人。
　　面前之人眉眼上挑，薄唇微启，眉间是一朵缩小版的深紫色桃花，紫衣松松穿在身上，三千青丝被纯白发带随意绾着。
　　“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季清语脑海中：“你是紫...寒仙君?”
　　“欸？小家伙认识我？”曲离吟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季清语，最后将目光落定在季清语的脸上。
　　曲漓月这时开口道：“我告诉他的。”
　　曲离吟点点头：“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季清语原本被曲离吟的目光看得紧张万分，听到这句话后，稳了稳心绪开口答道：“回仙君，我叫季清语。”
　　“季清语....以后就叫你小家伙好啦！不要说什么仙君之类的，怪别扭的。”而后又问道：“世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刚才我感觉你好像很怕我，我长得很丑吗？”说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季清语看了曲漓月一眼，对方眉眼含笑着微微点头，他这才缓缓说出：“ 传闻，紫寒仙君不喜热闹，凡是打扰过他的人，都被残酷的手段折磨致死；传闻，紫寒仙君性格古怪，从来不出霂雪峰；传闻，紫寒仙君样貌可怖…… ”
　　说完之后，气氛尴尬了许久，看着曲离吟千变万化的脸色，曲漓月终是笑出了声。曲离吟不甘心又面含委屈接着问：“那罄昀宫主呢？”
　　季清语仔细思索终于想到了：“传闻罄昀宫主温俊优雅，宛若谪仙下凡，性格温柔，从不以真容示人，常带一方面纱......却极少有人见过。”
　　气氛又再次尴尬，曲离吟咆哮一声：“明明是兄弟，为何差距如此之大.....”这下季清语脑子不够用了，曲离吟口中“兄弟”一词，再结合昨日与曲漓月的对话......也就是说，曲漓月就是罄昀宫主！
　　知道了这个事实，季清语再也坐不住，急急往身后站着的曲漓月看去。依旧是那倾世的容颜，让人移不开眼，而此时季清语却觉得自己若再多看一秒，都是对这个人的亵渎。
　　急忙转过头，只听曲离吟又道：“算了，算了，不聊这个话题了。你以后有何打算吗？”
　　季清语再次想要转头看一眼曲漓月，而曲漓月却拉开一个木凳坐在了他旁边。自己本来就没有家，更没有亲人，甚至连一个容身之所也没有........名字也是自己起的。像我一般的人，会有什么打算呢？
　　手不自觉地抓紧轮椅的扶手：“我也不知以后该作何打算。”季清语的眼中布满迷茫，心中是无限的空洞，或许真如以前那些人所说，自己也就这一张脸还有点用。可是，在这两位仙君面前，自己恐怕就如小丑一般吧。
　　曲离吟听完这句话后反而看向了曲漓月，而后说了一句季清语不懂的话：“或许，执着于寒烟真的只是你先入为主的观念......”
　　而后又指着曲漓月向季清语问道：“你以前是否见过他。”季清语搜遍了自己的所有记忆后，摇了摇头：“并没有。以前在妓院里只是听说过罄昀宫主，并未见过其本尊。”
　　这段莫名的对话使季清语有点反应不过来，三人缄默了许久。季清语不禁感到害怕，严肃的气氛使他喘不过气，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在衣袖下绞紧。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以后，他就跟着我罢.......可精通书法？”曲漓月温和的声音如三月春风般轻柔，传入了季清语耳中。他连忙点头：“琴棋书画都学过一点。”
　　曲漓月眼中盛满笑意，又柔声道：“过几日，就随我回罄昀宫，既然学过刚好帮我记录一些东西，你可愿意？”
　　这是老天垂怜我吗？季清语从未想过自己竟有这份资格，眼眶微红。连连答应，生怕说晚了梦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