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各擅胜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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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复选如期举行。
柒颜仍穿了那件看榜时穿的裙衫，白净的玉兰纹，样式极为朴质，配上艾绿的底色，像是一株生长在仙境里的异卉奇葩，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沾了缥缈的仙气，分外的灵动清逸。金银丝线双股绣边，来回滚了八重，素雅里不失精致。这次不再选用鸭卵青的丝帕束头发，而是换成了松花色的绸绢，在鸦黑的长发上挽了一道兰花扣。小巧的桃红珊瑚珠子坠于耳垂，没了之前搭配的寒凉，多了几分女孩子家应有的娇艳。
当她来到玖城王宫正门的时候，心里生出一丝丝悔意。别家的女孩子要么明丽娇俏，要么浓艳富丽，只有自己太过自信于豆蔻好颜色，而未施任何的脂粉。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有内侍总管出来命人一一核对了她们的身份以后，引领这些秀女聚集龙虎门。飞龙走虎的大门外，正中央端端正正放置了一柄九凤朝阳的明黄伞盖。伞盖下，一名中年妇人正襟危坐在金漆凤椅上。双凤纹玉钗左右各一股，横簪高盘的发髻。或碎花状，或卷云状金钿若干点缀两侧微微有些灰白的鬓鬟边。万寿菱纹的秋香色蜀锦袖垂盖住了椅子的扶手，偶有清风吹过，袖子下高昂的凤头若隐若现。此时的女官总管名叫水子，身着薄凉的青衣恭谨地站在妇人身后。
不用介绍秀女们就已猜到，这样华丽的排场，只有当今王太后春飞雪才能当得起。
果然，引领他们的内侍总管行大礼下跪在妇人面前禀报道：“奴才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三百名秀女都已带到，请娘娘示下。”
“恩，做得好！”春飞雪扶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微扬，不怒自威的太后架势十足“赏黄金二十两。”
“谢太后赏赐！”句再次叩拜后，退下。
“开始吧！”春飞雪侧过头，对水子耳语道，凤钗垂下的黄金镊随着动作左右乱摆，朝阳下，像是利刃瞬息刺痛了人的眼睛。
“是。”水子弓腰领命。然后向前几步，碧青青的宫鞋碎碎地踏在宫砖地上，了无声息。她直起腰身，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绫缎，说道：“念到名字的，五个一组，上前行礼。没有要求留下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要求留下的，便要入进行最终挑选。”说到这里巡视了一眼在场的秀女，满意她们没有提出任何疑意，接着说道：“没有疑问就好，下面就开始吧。”
被水子点及名字的秀女上前对春飞雪行叩拜大礼，其中不乏有被春飞雪看中的，问了几个问题就留下了。
轮到柒颜时，人已经所剩无几了。她用眼尾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她这组的五人，心顿时揪成了一团没了底。原来这一组实力是其他组所无法比拟的，尤其站在柒颜身旁的女子，如一朵硕大的扶桑明艳艳地盛放开来，此时正浓的日色竟成了她的配衬。还有与柒颜一起参加初试的羽涵烟，娇娇媚媚地也在其列。
她们上前给春飞雪行完跪拜大礼后，等待命运的降临。
看了之前若干组的秀女之后，春飞雪眼睛略略疲乏酸胀，但是轮到这一组时，仿佛有清凉的晨露洗涤了昏聩的眼睛一样，为之大亮。
“你叫梅……”春飞雪略微沉吟了一下。
“梅徽恩。”如艳丽的扶桑花一般的女子万福施礼后，接口说道。
柒颜心里暗想，正如自己所猜，太后一眼相中了这名叫梅徽恩的女子。
春飞雪嘴角含了笑，惯有的凌厉目光稍稍柔和下来：“你平常喜欢做些什么？”
“最喜做女红。”女子薄红一张脸，嫣然说道。
“女红……哀家若是有机会，倒想看看你这样的女子会做出何种女红。”春飞雪说着，对身旁的水子颔首示意。
水子看懂了眼色，说：“梅氏徽恩蒙太后恩典，进入下轮。其余人退下。”
“等等……”这组人中，好颜色多得是，春飞雪怎么会放过这次物色的机会，“那个穿艾绿衣服的秀女，旁人今日姹紫嫣红地打扮，你却独独选了这件衣服，未饰红妆，这是为何？”
柒颜一听问到了自己，忙福身道：“民女性喜淡色，并非不重视这次遴选，只是因为太过重视，才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衣衫。”
“回答地倒是伶俐。哀家不管你这次是否用心准备遴选，这别出心裁倒合了哀家的意。”春飞雪没有流露丝毫情绪地说完，又接着问羽涵烟，“你是咸陵人氏？”
“是。”羽涵烟嘴角马上扬起，深深一福，答道。
“你家与咸陵姜氏可有瓜葛？”春飞雪轻轻皱起眉头。
羽涵烟的脸色一变，声如蚊呐：“家父……家父曾为咸陵姜氏做过幕僚。”
“难得诚实，可嘉、可嘉。”春飞雪听到回答不怒反而舒展了眉端，“你们三个都留下吧。”
进入最终选拔的秀女，三百里面只剩下了二十个人。
日头已偏向中间，太后春飞雪双手拢在膝上，额角见了细密的汗珠，到底是坐久了，体力消耗地有些吃不消了，声音却不改一贯的威严：“你们留下的这些，并不夸张地说，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并非个个都是沉鱼落雁，倒也各有千秋。最后的遴选是过大王那一关。公平起见，你们每个人都会陪大王一夜。大王恩宠了的，留下；没有恩宠的，离开。不过，哀家就嘱咐你们两个字：懂事。记住，今日荣宠的机会是哀家给你，他日背着哀家做些什么不懂事的勾当，哀家也会那些荣华富贵一并收走。”说毕，起身在水子和句的搀扶下，登上了一旁垂有黄缎明纱的凤辇，撇下身后的一干秀女，过了龙虎门，走远了。
随后，内侍总管句冷冷地说道：“各位秀女，未选之前，谁也不许踏过龙虎门，你们暂时住在翔龙宫南阁后的别苑内，那里本来住得是值班的侍卫，房间收拾过了，还算洁净。每晚大王都会宣旨召见一位秀女，你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里，是福是祸，怨不得别人。”
是夜，第一位秀女被宣觐见大王。
不到半个时辰就哭着跑回来收拾行李，连夜出了宫。
剩下十九名秀女，彼此不说话，白日里各自惴惴不安想着自己的心事。又过了十日，秀女数减了半，仍是无人被宠幸。羽涵烟有些沉不住气了，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拽了和她一起参加初试的柒颜到回廊里，嘀咕道：“亦姑娘，你说这些个女子大王为什么一眼也看不上？都是太后精挑细选的，却没一个留下。”
“她们留不下，未必你留不下。太后亲选的，大王真的就不卖面子，一个也不选吗？”柒颜当然沉得住气，父母大仇隐忍了整整七年，她都忍住了，何况这几天？只说出这话的时候，手心里已湿濡了一片。
回身竟看见徽恩静静地坐在回廊的栏杆处，两丸黑瞳清浅如溪，正凝注自己，心里怦然一跳。
羽涵烟也看到了徽恩，顿时身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徽恩目光被羽涵烟僵直的身子牵引瞥了她一眼，轻轻一转，眼神又放在了柒颜的身上，滴溜溜滚了几滚，就是不开口说话，给柒颜一种傲慢的感觉。
“梅姑娘怎么来到这儿了？赏花赏景还是赏人？”柒颜强抑内心的不悦，到底还是说得有些刻薄了。
“你……也不过如此。”羊脂白玉簪绾住一头青丝，说话时，只给了个绝美的侧脸，仿佛不屑于去看柒颜。
一句话把柒颜气到了极处，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索性冷笑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是怎样的人？”
徽恩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笑容凝淡在唇边，缓缓转过头，说：“你认识邪离吧？”虽是在笑，大大的一双眼睛里依稀藏有忧伤。
柒颜无论怎样挣扎，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拼尽浑身力气，才没有在羽涵烟的面前露出破绽。她，眼前这个女子，梅徽恩就是邪离的姐姐。她本已打算封存的记忆崩裂开来，血淋淋地摆在她的面前，让她无法忽视，无法遗忘。
“你们在说什么啊？”羽涵烟觉得气氛奇奇怪怪的，又插不上嘴，只好问了一句。
“没……她是我朋友的旧识……”不愿让外人探得什么，徽恩还是圆了场，抿唇轻笑时，便已是妖娆到似烂漫春花初绽。
羽涵烟轻喟一声，这样的女子，合该选入宫中，没入民间亏了这般好颜色。心里想着一回事，口里仍是圆融地说道：“说起来，亦姑娘，你就有福了，在宫里多了姐妹照应。”
照应……柒颜背过身子苦笑，若是能够不见，最好别见。徽恩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邪离对她的感情，而她什么也给不了邪离，包括记忆，努力倾空。
见柒颜愣神不接话头，徽恩只好把话接了过去：“都一样。羽姑娘如果日后用得到我，也定会照应。”笑到浓时，已让人不能直视。
“这样极好，极好。”羽涵烟明白徽恩只不过是嘴上应承，真正遇到了事情又要另当别论了。但她还要笑，还要称好，还要装作很开心。
第十一名秀女，名叫夜盏。
就在别人都惶惶不安之时，她奇迹般地留宿在了永靖宫，整整一宿，恩宠无尽。次日，下旨就封她为正六品的宝林，搬入梅芳苑的东瑞阁。
秀女们看到夜盏回来，指挥宫女收拾她的东西，不再顾及平素互不来往的颜面问题，纷纷“自降”身份跑到夜盏面前，询问大王留宿她的原因。
羽涵烟望着娇小玲珑的夜盏被一群自诩礼仪端庄、教养良好的女人们揪来拽去，手足无措，海棠红的袖角掩住唇边，咯咯地笑，那一团红看上去霞光锦绣，绵延入柒颜的眼里，却是一阵阴冷。
“你说这些个惺惺作态的女子哪个被大王挑中？”羽涵烟偏了偏身子，对柒颜耳语说。
“你看看大王喜欢的类型就知道了。”柒颜笑着回答，像是在看戏，又宛如自己就身在戏中，笑到自己都觉得粉腻腻地，还是要继续笑下去。
“你们……不累吗？”一个清啭的声音突兀地加入她们之间。
柒颜和羽涵烟回过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徽恩扯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她们的身后。潋滟流转的双眼弯成了月牙，直直瞅着她俩。
“你也在笑，不是吗？”羽涵烟反诘道。
“是啊，我是在笑说戏的人竟在戏中，有意思，有意思。”徽恩一拍手，好似纯洁无瑕地笑个不停。
绝世的容颜让羽涵烟竟然忘记了说辞，须臾间痴傻了一般站在原地。
“你又如何，你不也在戏中吗？”倒是柒颜一双眸子亮到了极处，仿佛燃着排山倒海一样的火焰，本想咽下这口气，没想到偷听谈话的人倒打了一耙，笑话起了自己，终没能忍住，接过了话头。人，怒极时反而不会去注意周遭美丽的东西。
“不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都沉醉在这凡俗中，我一个人再清醒，也未必能够超脱。”徽恩收敛了笑意，妩媚地投注一瞥，“大王的确不会喜欢这些庸脂俗粉，但是入了宫，佼佼者众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如……不如……我们三个人联合起来……”话说到了这里，猛地收住，不往下说，微笑得恍如莲花一朵开出了重重瓣。
徽恩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柒颜只得熄灭怒火，赔上欢颜：“梅姑娘的意思是……一同对抗外人？”
阳光顺着窗棂的菱花格子空隙爬进来，一楞一楞的暗影婆娑在徽恩方桃譬李的脸庞，像无数的命运线纠结在一处，没有逃离的出口。她的眼里坚定沉稳地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问了一句：“同意吗？”
柒颜和羽涵烟像是被她所蛊惑，又像是被下了咒符，一律齐齐地点头，赞成这件事。
“好，从现在起，我希望你们和我一样，不去担心是否能够屏雀中选，因为选中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徽恩眼神里满满自信，就是不笑，凭借这份自信，连射入的日光也更明丽了几分。
过了两三日，秀女又哭着走掉了几个。按顺序排下去，这日便排到了徽恩这里。
没有什么特别的打扮，徽恩仍如平常一样的穿着，只在两颊淡淡晕了一点胭脂，竟浓丽得让人看得不真切，似在云里雾中。
谁见过仙女？
没有。
可是，见过徽恩这等模样的人，莫不称她为天女下凡尘。
临别前，柒颜努力地想从徽恩的眼中寻觅到一些踪迹。但她什么也找不到，眼睛所及之处，唯有一片清明。
一夜无话。
次日，降了旨，封徽恩为正四品的美人，暂居畅苑。这样一夕间平步青云，仿佛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谁也没有觉得诧异。
徽恩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柒颜和羽涵烟，袅娜地走过，衣裙曳地，姿态楚楚。有清香拂过，那是大王寝宫内不息的蒸笼内，香料的味道。熏染了整整一宿，当然扑鼻而来。伴着香气，低低地传来一句话：“我在龙虎门后等着你们。”
徽恩离开之日，便是柒颜准备入宫伴驾之时。
她把自己带入宫中的包裹打开又系上，系上又打开，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下午不知选什么衣饰好。眼看时辰就到了，干脆还是穿了入宫时的那套艾绿衣衫，不敢再不施脂粉，薄薄地涂了一层，清爽雅致。又描了一双柳叶弯眉，红唇敷了上好的膏脂，丰润饱满。打扮停当，从包裹里又抽出了那把坠有石榴红尾穗的檀香木折扇捏在手中。貌似只多了一把扇子，实则心里多了一份踏实，少了一份慌张。
最后一次遴选，成败在此一举，不容错失。
出门前，羽涵烟突然拽住柒颜，塞给她一朵开得正好的玉兰花，笑语道：“我看院子里，玉兰繁茂，知道你性喜素淡，摘了一枝予你，莫要负了这好颜色。”
意带双关，柒颜好似随意，将花别于鬓边，出了南阁后的别苑，在内侍总管句的引领下来到了玖阙天的寝宫——永靖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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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各擅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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