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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个梦 与那个言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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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不可被代理的。
有人曾说。
那是极致的孤独。
然而,锚定了【生命】与【意义】的,也正是这孤独。
目睹着一个个故事的结局,盘旋于生死之间、永不会迎来【终结】的她……
偶尔,会感到羡慕。
*
…………
……
在冰冷的石床边,女人刺穿自己的喉咙,死去了。
睁着眼睛,感受着身体逐渐失去血液,逐渐变得与石床一样冰凉。
看着先自己一步离去的丈夫,怨恨着,怨恨着,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
随后,落入了【死】的世界。
*
【……艾默尔,死后世界真的存在吗?】
曾几何时,在灯火微弱的牢房中,挚友曾这样向她询问。渴盼着与恋人在死后重逢,心中却又怀疑。
这个问题如今得到了迟来的回应:在冥界与心爱之人再会,不过是用来哄人的幻想。
死后的世界只是一片虚无。无顶、无底、无边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仿佛永远无法达到终点。
没有陪伴,更没有任何能与感官作用的事物,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与触觉的意义都不复存在,她只是执拗地对自己说——
与那个言而无信的男人不一样,她会完成约定。
她会等他回来。
于是等待着、等待着。
无望地等待着。
直到——
直到,也成为了【死】。
*
【既然你不曾违抗死亡。】
【那么,就让我来成为死亡吧。】
她想。
——那个瞬间,封闭已久的感官重新接触到了外界的信息。
几乎是在同一刻,听见了急促的雨落声。
浓重的铁锈味涌入鼻腔中。
雨滴顺着唇缝流入口中,舌尖品味到了些许甜腥。
还有雨点打落在皮肤上的触感。
接着,睁开了眼——
鲜红的雨滴从上方纷纷滴落。
身体漂浮在湖面之上。究竟是从湖的深处浮了上来,还是从空中落下掉进了湖中?她无从判断。但那浸泡着她的鲜红湖水,以及纷纷落在身上的雨滴,像是滋养着植物那样,向她传递着名为“知识”的养分,让她明白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当她了解了自己的权能,知道自己有能力做什么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是当然是——
去见他。
【死】的世界独立于时间。她扬起漆黑的羽翼在血雨中穿梭,寻找他的踪迹。
很快,她便看见了他。
*
那是一切的起点。
在仙境的幽静光芒中,他于母亲德克特拉的臂弯中安睡。
澄澈的眼瞳悄然睁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朝她看了过来。
幼儿的他应该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可是从那平静的神情中,他似乎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并且接受了她的存在。
对上那双眼眸的瞬间,她感到死寂一般的胸口重重地跳动了一下。这使得她想要上前去与他相认,说上些什么——哪怕理不清的思绪如同杂乱的线团,全部哽在了喉头。
可刚从阴影中迈出一步,从一旁传来喝止。
【你……!?你来做什么!】
【不祥的阴影,滚开!别想靠近他!】
近旁的仙族敏锐地意识到了来自异界的她,嘘声驱逐她离开。德克特拉面露恐惧,护住襁褓中的婴儿。
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会暴露,她受到惊吓,收起羽翼躲回阴影之中。
仙族本身不畏【死亡】,然而身为有着一半人类血液的【他】却不同,因此他们竭尽全力地将他保护了起来。
可没过多久,他还是离开了仙境的庇护,回到了人类的世界。被弗格斯怀抱着,来到了母亲出生之地——阿尔斯特。
没有了仙族的严防死守,她终于能毫无顾虑地盘旋在他的身边了。
他不再像婴孩时那样有着敏锐的觉察力。但时不时地,还是能隐约意识到她的存在,蓦然回首。
从树冠旋落的一片叶。
轻盈掠过鼻尖的风。
溪水中绕过足踝的游鱼。
山尖隐去的一抹斜阳。
——皆是她的目光。
……瑟坦特?
同行的男孩向出神的他发问。
他从凝滞的一刻中抽回神识,转头离开。
不过,从预言作出的那一天、也就是他拿起武器的那一天起,他再次能够看清她了。
与婴孩时的那次对视一样,他的目光平静。
他看见她在树梢上,漆黑的羽翼如同深不见底的彼岸;却又像是没看见那样,目光穿透过她的身体,好像她只是理所当然存在着的空气一般。
明明有着凡人皆有的弱点,他却像不畏死亡的仙族那样,对她毫无惧意。
——竟敢瞧不起我!
从她的心底涌起一阵恼火。
每个面对她的人都应当紧张、应当恐惧、应当焦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默许她的同在。
紧咬下唇,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她誓要让他感到痛苦,痛苦到他不得不畏惧她的地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如影随形,寻找着刺痛他的机会。
当库兰之犬的利齿铺面袭来,当沼泽即将没过头顶,在影之国被剑架在颈间,当阿尔巴女王的短剑直指喉头。
每当他陷入险境,总有她在头顶徘徊,或是停在树梢上,轻巧晃动着双腿。
他的每一种痛苦都令她甘之若饴,忍不住陶醉地嬉笑。
——看呀,看呀。
——真是活该!
——谁叫你不害怕我呢?
——不如跪下来求饶,或许我还愿意帮你一把。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在死亡的森然注视下,他从不后退。
反倒是她,随着时间的推进,眼见他无悔地一步步靠近命运的终点——那个她曾目睹和体会过的悲剧性的终点时,恐惧开始在她的心间沸腾。
她并非是真的想要看到他痛苦、或是投入她的臂弯死去。
正与此相反,她希望他畏惧她,忌惮她,逃避她,对她视而不见。
……哪怕那意味着她再也无法与他贴近。
在夺牛战争势态凶险之时,她终于无法幸灾乐祸下去。褪去羽翼的她化作红发少女,驾车来到他的眼前。
——哦,是你呀。
他竟只看一眼便认出了她,语气调侃。
——还没到【时候】吧?
——心急的家伙。
心中怀揣着些许忐忑,她摆出倨傲的面容,道:
【感到荣幸吧,我在此赠予你与我并肩作战的殊荣。】
【在死亡的庇护下,你当刀枪不入、战无不胜。】
【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你。】
可他付之一笑,只道——
——别来碍事!
他的命运不允许介入。
对此,她毫不意外。
毫不留情的拒绝唤醒了过往种种,令她霎时间怒火中烧。
啊啊,没错。这个男人一向如此。
顽固,愚蠢。
作为报复,她在接下来的战役中频频作乱。
或是化作游鱼,在他于水中酣战时,牵绊他的脚步。
或是化作灰狼,带领狼群阻拦他的战斗。
或是化作母牛,与牛群一同猛冲向他,将他踏平。
——却屡屡失败。
鱼儿被挫断了肋骨,心间再也盛不下其他的人。
灰狼被射伤了眼,陷入盲目。
母牛被砸断了腿,无处可去。
——这每一种伤痛,对她而言都并不陌生。
怀抱着痛楚、挫败与茫然,她凄然隐入阴影之中。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她?
为什么哪怕让她受伤,也不肯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些本应由他体会的苦痛,却交由她来替他承受,让她落入无尽的深渊?
错在哪里?
错的是谁?
他,还是她?
*
惧怕着再次受到拒绝与伤害,她决定不再跟随,只是静静旁观。
梅芙麾下的战士们接连陨落。在被鲜血染红的渡口,在血肉横飞的山野间。
阿尔斯特的少年们在猛犬沉睡疗伤时代替他出征,毅然赴死。
镰刀战车疾驰而过,卷起阵阵腥风血雨。
赤红的枪尖刺向心脏,夺去挚友费迪亚的性命。
赶到阿尔斯特求助的养父舒尔达,头颅滚落在地。
弗格斯咆哮着提起霓虹剑,挥向曾亲密无间的族人。
引发了战争的双牛对峙,利角刺穿对方的躯体。
未曾谋面的少年自影之国造访,鲜血在海浪中翻腾。
…………
……
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目送着一个个如雨滴般落入她怀中的灵魂,【死亡】伫立在一旁,影影绰绰。
——直到最后的夜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