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最后一个梦？ 【百夜】的 ...
-
【让故事继续下去吧，玛纳南。】
玛纳南·麦克·利尔，达纳神族中掌管海洋与异界的神明，以馈赠者的身份而活跃于传说中。
在听见妻子许下的愿望之后，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他垂首凝视着她，目光饱含神明对于世人的垂怜与无奈。
许久，他俯身贴近她的耳畔，轻柔地耳语：
【这个愿望会实现的，不如说……】
【它早已实现了。】
……在这顷刻间就已经实现了吗？
芬德面露不解。
然而玛纳南坚定不移，抬手直指船只消失的方向，耐心地解释道：
【……你可曾想过？】
【在他们两人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她望向远方。
双眸泛起淡紫色的光芒，穿过海雾，望见了船队返航后的景象。
…………
……
在海雾的另一端。
猛犬怀抱病重的妻子回到了领地缪斯印尼。
然而哪怕离开仙境，远离了同质的灵魂，艾默尔却丝毫没有从濒死中恢复过来的迹象。
拉伊快马请来卡斯瓦德。在诊察后，老人抚着苍白的胡须，哀伤道。
“可怜的孩子……她的心被痛苦淹没，没有哪怕一丝求生的欲望。”
“不见好转，是因为她在抗拒着恢复啊。”
这样说着，如枯枝一般的手指轻轻理顺她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发丝。
老人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但在他的眼中，他们永远都是需要挂念和照料的孩子。
如今见到她承受如此巨大的痛楚，他也同样心碎。
他明白，爱与恨都过于深重，纠缠在一起，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而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或许只能经由死亡得到解脱。
可他看着她，看着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放开的瑟坦特——另一个他同样深爱着的孩子。他做不到放弃他们。
意识模糊之中的艾默尔似乎觉察到他的到来。紧敛着的眼帘微启，有气无力地看向他，目光无比冷漠。
“……我知道，孩子。你仍在为迪尔德丽的死亡而怨恨我，怨恨我做出的预言。”
“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但是请你相信，我也同样地遗憾。我很抱歉……真的，我很抱歉。”
艾默尔没有表态。只是疲倦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再次合上了眼。
“艾默尔！”
一旁的库丘林见此终于按捺不住急躁，对着卡斯瓦德催促。
“你不是总有很多办法的吗？老爷子。快想啊，别眼睁睁看她去死啊！”
哪怕孤身面临敌军压境的凶险之时，都未曾见过他这般慌张。将妻子毫无血色的手紧握着，仿佛试图挽回从指缝中流逝的水。
于她而言，醒来才是真的生不如死，他未尝不明白这一点。
然而希望她活下去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他相信，自己的死亡会在不久的将来为她带来解脱。
或许是因为旁观者的盲点，抑或是天生的豁达所导致的迟钝，即便目睹了她的那些记忆，他还是没能看清她的心。
他没有发现，她之所以痛苦到想要寻死，其根源并非是“恨”。
而是因为与其全然相反的情感。
睿智的老者全部看在眼里，却无从置喙。
只是叹了一口气，接着低声道：
“……别心急，瑟坦特。还是有一个办法的。”
“那你快说。”
卡斯瓦德从腰间取出两个密封着的小药瓶。
“这是忘却的灵药。”
“你也知道，想要弥合你们之间的关系，是绝无可能了。”
“但如果忘却仙境，让她回到事情发生之前的状态，至少还能维持住一线生机。”
没有任何的犹豫，库丘林接过药水拧开便要喂给她。然而艾默尔扭开脸，说什么也不肯喝下去。
了解她倔强性情的卡斯瓦德明白这是为何，止住了正要强行喂药的库丘林，道：“……这样她是不会喝的，瑟坦特。”
“那你说怎么办？”
“你也要一起喝才行。”
“哈啊……？”他愕然。
听到这个提议，艾默尔略微睁开眼，灰蓝的双眸望向卡斯瓦德。
老者轻轻眨眼，微笑道：“这样才算公平，是吧？孩子。”
身为曾经教导过她十余年的老师，他是了解她的。
所以他明白，要她一无所知地面对知晓了一切的库丘林，这样的不对等，是她的尊严绝对无法容忍之事。
似乎心中有什么牵挂，库丘林有片刻的踟蹰。
但念及艾默尔的状况，还是爽快地拧开了药瓶，抬头一饮而尽。
将瓶子颠倒，证明没有一滴残留，他的神色严肃：
“到你了，夫人。”
“……”
艾默尔虚弱地眨了眨眼，没有言语，但朝着卡斯瓦德侧过脸，示意他将药瓶送到自己的唇边。
服下药剂后，她痛苦地蹙眉。然而很快，皱起的眉间平复了下去。她带着静谧的神情陷入了沉睡。
确认她已睡去的那一刻，库丘林冲出了房间。
在门口等待的拉伊险些被突然掀开的门板砸中。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慌忙道：
“怎么了库米？！什么情……”
话未说完便被库丘林打断：“去拿蜜酒来，快！越多越好！”
紧接着，便见到他跪倒在地，手指扣入喉头。
与胃酸混合的药液滚烫地涌上喉头，眼眶泛起热度。
并没有感到丝毫痛苦，对于经历过战争残酷的他，这种程度折磨根本不足挂齿。
更令他焦躁的，是随着药液被身体吸收，在脑海中逐渐模糊的记忆。
灌下大量的蜜酒然后倾倒出来，从而将胃中剩余的药冲刷干净。
这样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挽回那如潮水一般褪去的记忆。
然而卡斯瓦德调配的药竟该死地有效，只不过一会儿，就开始让她们的名字和面容变得朦胧不清了。
记住，记住……
紧闭着眼，他试图在脑海中固定住那个金色的幻影——最初的那个【她】。
他要找到她，然后——
…………
……
【没错……正是如此。】
在雾的另一端，海神在爱人的耳边轻声预言。
【就连自身悲壮宿命都能够笑对的英雄，为了心爱之人，决定违抗一次命运。】
【只为了兑现‘我会永远守护你’的誓言。】
即便隔着数十年的岁月，但在听到这句话时，记忆仍如同乍现的闪电一般击中了她。
在故事的开头，英雄救下试图以死亡结束一切的金发少女。
为她疗伤，在绝望之中找回她，并郑重地许下诺言：
——你永远处于我的保护之下。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单，直到灵魂被这句话照亮。由是她心生渴盼。
然而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情？她急切地想要知道，可惜还未问出口，梦境便猝然结束。
于是带着遗憾，这来自异界的灵魂开始在无数的夜晚中逡巡。
正如她的名字——“百夜”。
而如今，在故事的最后，她终于得到了那渴望已久的答案。
对布拉斯纳特的拯救，是阿尔斯特的光之子少有的私心。
不是为了他的家乡，也不是为了国王的命令。
仅仅只是为了她一个人。
……不过，玛纳南在此刻提起久远的誓言，似乎还有着别的深意。
她的内心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在这一系列的梦境背后，似乎有着什么隐藏着的力量在推进着一切的发生，犹如平静海面之下强劲的暗流。
在此之前的梦境中，她就不止一次地感觉到它的存在。而此刻，她第一次触碰到了它的轮廓。
回想起玛纳南方才的话——
愿望在许下的那一刻，便已得到了实现。
一个可怕的猜想骤降在她的心间。这一切的一切，难道……
觉察到她陷入混乱，玛纳南安抚她颤抖的肩头。
【是的，你意识到了吧，这个梦的机制。】
【你所经历过的死亡、误会和失忆，所有的一切，都并非巧合。】
布拉斯纳特的失忆与死亡，尤娥萨奇的病重，伊芙的记忆中断。
逐渐揭开的真相使她的嘴唇微颤：
【……梦境的机制？】
【对，为了继续下去。】
【这便是我、安格斯还有你本人一起编织出的作品。】
【错乱的时间顺序，使你无法说出内心真实的话语，也使你无法看清事情的真相。】
【由是梦境遵循既定的轨道行进下去……一次又一次。】
就此，梦中难解的谜题都迎刃而解。
一切联系了起来。
全部都是注定的。
她经历过的一切，导致现在的她许下【继续】的愿望。
而继续的【愿望】，则反过来导致了她遭遇的一切。
如此这般，化作一个首尾相扣的、无始旋转的圆。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为了构造永不结束的爱，由神的愿望和神的能力细心编织出的，没有尽头的牢笼。
这便是梦境的真相、以及——
【百夜】的起源。
男人的手温柔地覆上她的眼睛。他的手心微凉湿润。
昏暗中，从耳边传来他的低语。
【现在，休息片刻吧。】
【属于你的这部分故事已经完成了，亲爱的。】
心中一紧，不安使她下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袖。
【这个梦也要结束了吗？】
她问。
玛纳南颔首。
【是的。等你再度醒来时，一切会恢复如初，关于仙境、关于我的记忆都会回来。我们会在仙境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一如既往……】
【……】
本应令人感到安心的话语，却无法驱散她的不安。
许多疑问在心间环绕。
再度醒来的她，还会是此刻的她吗？
如今梦境已经画上了句号，不再有新的梦境需要她去奔赴。那么，【她】的意识会去往何方呢？
玛纳南没有回答。梦境之外的事，他大概也不知道答案。
【别怕。】
他只是将她搂紧。
那声音是如此温柔，那怀抱是如此温暖。
驱散了未知彼岸的阴冷与恐惧，令她感到一丝慰藉。
她如雏鸟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紧绷的身心逐渐舒展开来。
然后，阖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最后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