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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洞中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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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洞中一夜
祭祀洞口厚重的石门轰地倒塌,足以让血液沸腾的高温裹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荧光,深处静得可怕。
借着这一缕光线,洞壁上布满的灰色手印赫然映入了白谛的眼中。他颤抖着停住了脚步,原本被平息下去的胃气又开始翻腾,腹部也隐隐作痛,本能地不愿再向前一步。
可惜魔修宗主白谛生而重瞳,周遭阴暗的光线并不妨碍将洞中的一切刺入他的眼中。
阴暗中,无数焦黑的手自伸出,黑压压的一片,都向着洞口的方向。焦黑的躯体一具叠着一具,一眼竟望不尽。洞壁边几个幼小的黑影还保持着生前的跪姿,双手却深深地扣进了焦土里。
眼前的一切好似泰山压顶,压得白谛胸中血气上涌,腥甜溢到了嘴边。
洞中的祭台上,烧焦的头颅大小不一,堆积如山,残缺不全焦炭般的肢体随处可见,有的早已成灰,和身下的泥土混成了一个颜色。
为什么,为什么……
白谛眼前已变的赤红,眉间的黑气若隐若现。
他们坏了谁道法,挡了谁的修行,三界各族就如此容不下他们!
就因为他们可以直接吞纳天地灵气,就因为他们更能窥探众生的欲望?
何为神!何为魔!!
白谛双眸中落下了血泪,他耳边似有族人凄厉的惨叫,又似有切切私语,引诱着他一步步深入。
忽然,洞中无端卷起狂风,石洞顷刻间开裂,碎石落了一地。狂风夹杂着碎石,刮得人立不住身形。
就在此时,几条猩红的锁链如毒蛇般自黑色的地面伸出,瞬间穿透了白谛的胸口以及丹田等几大要穴。
白谛猝不及防,躲闪不及,被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白谛猛然翻醒。
——裂魂阵!
就在此时,一道天雷迎头劈下,正中阵法中心。
可惜白谛已法力尽失,动弹不得。
他身形颀长,血染的白袍在风中翻飞。但他仍站得笔直,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嘲讽。
雷击自天灵直直击入,白谛身上的锁链瞬间如同炮烙般发红,烤着他的皮肉勒入了经脉之中,生生地卡在了白骨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被烧得吱吱作响,皮肤早已被烧裂,皮下的血脉顷刻间被烧成了焦炭。血液争先恐后地从血脉中沸腾喷出,刚接触到灼热的空气,就又被高温烤成了灰。
九百九十九道天雷毫无间隙地劈落下来,魔族的祭台早已被轰成了平地。雷电恐怖的能量接连在白谛体内中炸裂开来,五脏六腑被搅成了一团,他周身大小周天的经脉寸断,脉络尽毁。他虚弱地咳出了一口血腥,心尖最后的那抹红色也彻底暗了下去。
白谛的神识再也坚持不住,他下意识的想护着腹部的元灵,却也力不从心。他的双目已不能视物,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却越发清晰。
千雷轰顶,挫骨扬灰,又如何!
今日毁我者,他日必将万倍索回!
白色的火焰掠过,将他完全吞噬……
突然间,所有的情景都在虚空中碎裂消散。
阵中的白谛不再,化作了一个浑身血污的白衣少年模样。
白启昭已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梦中亲历此景。
愤怒,悲哀,不甘,所有的情绪如同洪水泄堤,一股脑地全向他涌了过来。
三百年间,前世烙印在三魂七魄处的愤恨似乎永世无法痊愈,只要稍一碰触,伤口就会再次迸裂,汩汩地流出猩红的鲜血。久而久之,有生以来背负的愤恨一夜又一夜地磨砺着他的心智,所有的欢喜、快活也渐渐地葬送在了这一遍又一遍的凌迟之中。
白启昭在阵中倏然睁开了双眸,重瞳隐隐泛着金色的光。他身后虚空之中,九色火焰如同狐族的九尾,不停地向天际高涨、延伸。
九味真火,可焚尽天下万物!
昔日毁我者,必将万倍索回!
白启昭头痛欲裂,梦中前世的记忆支离破碎,双目的疼痛如影随形,搅扰得他不胜其烦。
他是被清晨照进的一丝光线晃醒的,射进来的那缕光线很弱,但白启昭还是感知到了明暗的不同,挣扎着醒了过来。
入目是布满青苔的洞壁,洞壁上攀爬着横七竖八的树藤。洞口就在不远处,被茂密的树藤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还算是个很隐秘的地方。
白启昭走到洞口处,山外的凌冽的风就迎面吹了过来。
周围的气息清新而干净,丝毫没有归墟那种令人厌恶的腐烂之气。
这里,已是人界?
就在这时,洞口的藤条动了动,一个一身麻衣的少年转眼就落了下来,正好与白启昭面对面。
轩辕珆一见白启昭,忍不住惊喜道:“你醒了?”
他手上拿着一个棕榈叶子,揣在怀里小心翼翼护着,腰间还带着一个小竹篓,里面有些草药和一个小竹筒。棕榈叶子上放着洗好的野果,竹筒装了山中的清泉,竹篓里是新摘的灵草。天界大殿下自打出生后,就没对谁费过这么多心思。
说话间,轩辕珆把腰间的竹篓卸下,就要上前查看白启昭的伤势。
白启昭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侧退了半步。
轩辕珆愣在原地,先前的欣喜都被冻在了白启昭自带的冰霜寒意里。
虽然白启昭的表情与先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他还是从中读出“不熟”以及“生人勿进”等深层的含义。
于是天界大殿下在这样的注视下,毫无疑问的将自己平生所学的礼仪忘了个精光,连先前不知准备了多少次的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在洞口处伴着呼呼的风声杵成了一根木头。
在无比尴尬的沉默中,白启昭终于开了尊口,问道:“已是人界?”
冷风中,轩辕珆有种错觉——他就这么站着回答这个问题,实在太不敬了。他应该先沐个浴更个衣,再行个叩拜大礼,这才对得起眼前这个少年的气场。轩辕珆对他这种神态和语气太过熟悉,他爹——那位坐在凌霄殿上的天帝陛下,对他的课业不满时就是这副尊荣。
轩辕珆下意识有点犯怵,强忍住跪下行礼的冲动,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白启昭听罢,也不置可否,只站在原地,似在思忖着什么。
白启昭虽未言语,轩辕珆却觉得他的目光已经来来回回将自己里里外外解剖了多遍,于是,他又不负众望地……更加紧张了。
轩辕珆承认,他是有一点小私心的。
先前在归墟之中白启昭受伤昏迷,两人又都法力殆尽。所以一到归墟与人界的交界处,轩辕珆就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暂时休憩了下来。
照常理,一个三界散仙受伤行动不便,交给此方土地也就是了,根本不需要他一个堂堂的天界殿下这样巴巴地上赶着救治。但是三界之中,众生何其芸芸,下次再见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基本就等于两人彻底断了联系。
轩辕珆莫名的有点心虚。
过了片刻,白启昭似自言自语道:“那就好。”
好?好什么?
轩辕珆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眼前掠过一道白影,然后胸口猛的一凉,凉得他一激灵,险些没站稳。随后似有什么从胸口破裂而出,难受得他头晕恶心,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视线都跟着模糊了起来。
他一低头,白启昭的手从他的左胸穿了过去……
轩辕珆看着洞穿自己前胸的手,眼眸中全是错愕。
这是发生了什么……
猩红的血顺着白启昭的右手滴滴答答落到了地面,瞬间形成了个小水洼。
轩辕珆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样迅速过。
不用武器与法术直接上手,这种伤口与魔域之中妖魔造成的伤口没什么不同,届时即使有人发现了自己的尸体,想查验自己的死因,只怕查都无从查起。
轩辕珆霎时明白了,自己的性命如何,眼前这个白衣少年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先前他在归墟中帮自己,只是为了方便脱困。如果自己在归墟之中死于三足金乌喙下,只怕白衣少年也是乐得所见。
此处虽已是人界,但是毕竟是与归墟的交界处,依旧危机重重、人迹罕至,在这里发生任何意外都不会有人意外。更何况自己还是一身易容装扮,本就有意瞒着天界众人。天帝长子命丧于三界禁地,事后也难有任何痕迹可查询,可谓天赐良机。
但是轩辕珆不明白的是,自己这几百年间连天界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怎么就招惹了眼前人这么大的仇恨?
轩辕珆心里很委屈,第一次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心痛的感觉……
白启昭面无表情的抽回了右手,反手一推,天帝长子便直直地从洞口跌落了下去,他手上的东西也散落了一地。
归墟与人界交界处,群山山高万仞,洞下便是万丈深渊。
白启昭立在洞口,任凭白衣黑发在山风中肆意乱舞。
前世的灭族之恨虽与轩辕珆无关,但是父债子偿,也算公平……
白启昭足尖点地,就要飞身离去。但起身间,足边似有一个圆滚的物体,他一低头,只见脚边散落着一地的野果,旁边还有一片绿色的棕榈叶。果子青脆红彤,水水灵灵,应是刚摘下不久。
洞口一旁还生着火堆,火上还烤着什么。火堆旁是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铺着兽皮,正是自己刚刚自昏睡中苏醒的地方。
白启昭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就毫不迟疑的踩着棕榈叶迈了过去。
真是迂腐。
把时间和心思耗在这些琐事上,还不如多花些心思修行,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人暗算。
洞外云开雾散,一抹阳光落在洞口的草丛上。
远处群山连绵,绿树碧空,一览无余。
忽然,白启昭停住了脚步,有些不可置信的将五指伸到眼前,细细的看了看。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视力,竟然完全恢复了?
这怎么可能?
先前重瞳被三足乌的金光所伤,焰毒已深入经脉,若无一年半载的修养,双眸定不能自由地视物。怎么就……一夜之间,恢复如初了?
白启昭闭上双眼,暗暗调动内力于眼周,此处的受损的经脉果然已经恢复。下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原本不属于自身的灵力涌动。这股涌动竟然如同山间的清泉,轻缓地游走于周天之中,随后,这层灵力便水水润润地护在自己双眸之上,说不出的滋润与舒适。
白启昭愣怔在当场,万年冷漠的表情好似有些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