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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标题好难不想了 黑白鬼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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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火烧云一点一点退去,夜幕渐渐笼上天际,昏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暗下,最终只有冷月高挂,蝉声几许。凛冽的风呼啦啦刮过旷野,落叶在空中飞舞,斑斓的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恶兽。
此时显然已经很晚了,城中没有一丝光亮,唯有在郊外的旷野中,有一点暖黄影影绰绰,凑近了看,那是一家酒肆。这家酒肆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木门上的红漆早已脱落,窗纸破破烂烂,不知修补了几次,伸手轻轻向前推去,便听到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让人忍不住怀疑它随时都会掉下。
酒肆里几乎漆黑一片,唯有一点烛火摇摇晃晃,酒肆的老板早已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狭小的酒肆中,唯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窗边自顾自的喝酒。
老人显然已经喝了很久了,他的脚边零零总总的散落着十几个空酒坛,但是他还在喝,而且喝得很急,喝的很快,一碗下肚紧接着另一碗就跟上,中间没有丝毫停顿,即使他的咽喉因为辛辣的酒液而阵阵痉挛,发出短促的咳嗽,他也毫不在意。
他的后背佝偻,犹如一颗长歪了的树,他的双手粗糙,犹如风干了的树皮,这样的老人是不该在深夜的酒肆里喝酒的,但是他又的确在这儿,眼睛微微眯着,表情似痛苦似茫然,似怀念似追忆,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又好像在恐惧着什么。
“吱呀”一声,门开了,烛火随之摇晃了一下,一位旅人进来了。
这位旅人很年起,也许他家有上了年纪的父母,总之他看到老人这样饮酒很不忍心,于是忍不住上前劝说。
但是老人根本就不理他,当旅人劝说第三遍的时候,老人才倏地挣开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一双眸子通红如血,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旅人被吓的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倒了凳子,发出“砰”的一声,细细的灰尘犹如沸腾的开水在空中翻腾,老人冷冷的看着他,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不声不响的喝着酒。
旅人在旁边呆坐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再次上前劝说道:“老人家,那个……你在这么喝下去不行,你年纪这么大了,在这么喝下去……怕是会……”
旅人在那儿啃啃哧哧半天,憋红了脸,终是开口说出了那个字:“在这样……拍是会……死……”
“死?呵。”谁知道老人听到了这个字后忽然笑了起来,“死?你可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等死”,说着他不顾旅人的回答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但是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活着,所以我任由自己这条贱命留在世间,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说罢,老人又抬手喝了一口酒,一抹嘴,转过头定定的看着旅人。
旅人这才发现老人的五官长的实在是好,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俊美风姿。
良久,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眼里多了一抹惆怅,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太好,也许是无边的黑暗太压抑,老人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于是他再次将酒碗倒满,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年轻人,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说着他也不等旅人反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
这故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约莫是六十多年前吧,那年的运道实在是不好,开春,一场洪水几乎淹了半个南方,紧接着,一场地动又在北方炸响,几个月后,瘟疫突然爆发。
那可真是人间地狱啊……
地上满是散落的石块和扭曲的尸体,清澈的湖面被污泥和鲜血所浸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湖面上满是水肿的浮尸,有人,也有牲畜。
哀鸿遍野,地上的难民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而在这些难民中,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两人天生地养,无父无母,到了四岁懂事了,才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大的叫鬼黑,小的叫鬼白。
鬼黑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却已经高出了同龄人大半个头,即使混在难民队伍里,看起来也没有其他人那么虚弱。
而鬼白则相反,瘦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明明不过少年,头发却洁白如雪,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通红如血,见不得太阳晒不得光。
这样一双眼睛,放在和平年代都被认为是妖邪,而即使是在这群麻木的难民中间,也被认为是凶兆,欺负他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
“鬼啊!他是恶鬼啊!”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惊恐的看着鬼白,大声的叫道。
“自从他来了我们的队伍,就灾厄不断,我的儿子本来很健壮的,在他来了之后,却突然死了!连我的丈夫也被狼群袭击,被撕掉了半边身子,是他!一定是他!洪水是他带来的,瘟疫是他带来的!他是鬼!是万恶之源!儿啊……相公啊……呜呜……”女人已经几近癫狂,接连的厄运已经把她折磨的快疯了,她的头发披散着,混合着血水贴在脸上,面目狰狞,目眦欲裂,看着鬼白的眼睛满是憎恶,到是更像她自己口中所说的恶鬼,但是奇怪的是,在场竟无一人怀疑她的话。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着鬼白的眼神也渐渐从麻木,悲哀,怀疑,惊恐,最后定格在了憎恶。
“是啊,也许他真是鬼呢?你看他那双眼睛,正常人哪有这样的眼睛?”
“就是啊,可不是吗,他怕太阳,畏光,可不就是鬼吗?”
“这俩小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也许连另一个也是鬼呢……”
“也许山洪,地动,瘟疫都是他们带来的呢/”
众人说着说着越走越近,将鬼白鬼黑两兄弟紧紧为在一起,恶意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走开!你们走开啊!”鬼黑将弟弟死死护在身后,拿着木棍使劲挥舞,但是徒劳无功。
“杀了他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显然是很多天没喝过水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瘸了一条腿,用手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向他们走来。
鬼黑不禁抱紧了弟弟。
“杀了他吧……这小子这么瘦弱,估计也没几天好活了,与其被野狼叼走,不如……”老人不由的舔了舔嘴唇,脸已经脏的看不清了,但是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像是黑夜里的恶狼,恶狠狠的盯着鬼白,像是在看自己的猎物。
鬼白不禁毛骨悚然,他颤抖着将自己埋进腿里,但是恐惧却几乎将他淹没。
听了老人的话后,人们围的更紧了,断裂的木棍已经高高扬起,鬼黑一把抱住鬼白,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残暴的恶狼已经磨亮了自己的爪子准备将猎物开膛破肚。
就在这时,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人们忽然像潮水一样飞速退去,不远处传来血肉被切割的细碎声响。
鬼白鬼黑相互依偎着,瑟瑟发抖,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被饥饿折磨晕倒的难民,而不久之后,当他们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的时候,他们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这儿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太阳渐渐落下,光明逐渐被黑暗取代,随之一同消逝的,还有鬼黑心中的希望,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看着怀中的弟弟,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是夜,鬼白蜷缩在枯草里,好不容易睡着,却被哥哥粗暴的摇醒,还没缓过神来,怀里却被塞进了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三个馒头!虽然已经又干又硬,但是却比沿路的观音土好上太多了!
鬼白一瞬间明白了哥哥的想法,眼泪夺眶而出,在脸上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
“还回去!快还回去!趁他们还没发现,还来的急!”鬼白大力的摇着头,使劲的把包袱往哥哥怀里塞。
“来不及了……他护的很紧,我是把他打晕才抢到的,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呜……不要……哥哥……”鬼白哭的几乎发不出声。
“走吧……我的好弟弟……”,鬼黑轻轻抚摸着弟弟的脸,目光缱绻。
“哥哥……”鬼白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嗯。”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
“你说要带我赚好多好多的钱……”
“……”
“你说你要带我去江南定居……”
“……”鬼黑仍然沉默着,儿时的记忆却一帧一帧清晰起来……
小白,我们去江南吧!
江南?哪里好?
那里很暖和,贵人们也慷慨。
那不会饿肚子了?不会。
也不会半夜被冻醒了?不会、
那好我们就去江南,哥哥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啊!
好!
……
鬼黑几乎要哭出来了。
然而远处的脚步声却渐渐清晰起来。
“哥哥……”鬼白哽咽着,眼眶通红“你答应过……要陪我去找母亲的啊……”
“……抱歉”他最终只能说出这一句。
叫骂声渐渐清晰起来,来不及了。
“快走!”鬼黑推搡着,拉着鬼白跑到了一座山坡下,这儿有一条小路直通都城。
“小白”他再次摸了摸弟弟的头,温柔道:“好好活下去,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下去。”
“嗯。”鬼白重重点了一下头,他想笑,却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好,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跑,谁都别回头。”
“一。”
“二。”
“三。”
……
夜幕下,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鬼白拼了命的跑,像是怕自己反悔,但是身后木棍敲击□□的声音却不断传来。
树枝划破的他的皮肤,刺伤了他赤裸的脚,但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他想笑,却只能发出难受的呜咽,他想哭,可是眼泪却流不出来……
渐渐的,身后的声音微弱了下去,鬼白凝神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裹,好像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
故事听罢。
酒肆中静默一片……
旅人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却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年轻人……”老人再次开口道:“其实我是个很胆小的人,我远不如哥哥勇敢,我在期盼着死亡的同时也恐惧着死亡……”
“但是现在我不怕了……”老人突然笑了“死亡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步子踏的慢些,我便在这世上多享受一天,步子踏的快些,我便离我哥哥更近一分……”
“我真想他啊……”老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终于几不可闻。
一阵风吹来,烛火晃了晃,终于忍不住熄灭,泛起了一缕白烟。
室内归于黑暗,旅人悄俏起身,来到老人身边,试探他的鼻息,人还是温热的,但是呼吸却早已终止……
……
三途川,奈何桥。
鬼黑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了,像是一尊雕塑一般伫立在这儿,一动不动。
他经常向着桥对岸张望,像是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但是这天,鬼黑冷硬如雕塑一般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桥对岸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很老很老的人,须发皆白,但是一双眸子通红如血……
他慢慢的走过来……
每走一步,脸上的皱纹就少一根,每跨一步,弯曲的背就挺直一点……
鬼黑越笑越开心,他张开双臂,已恢复年轻的鬼白扑过来,如同儿时……
“哥哥!”
“小白!”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