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扶雪》绯衣夜行

7、第六章 叶扶雪睁大

　　叶扶雪睁大眼，险些被她这话惊得从椅子上掉下来，紧紧盯着她，“姑娘说笑了。本公子今年不过十四，年纪尚小，况且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看得起我，是本公子的福气，本公子心领了。以姑娘的名气，若是愿意，恐怕这九荒求亲的人会踏破灵鸢城的城门，扶雪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风灵直起身子，微微前倾，正好对上叶扶雪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味道，像是黑夜中盛开的罂粟，美丽妖娆却带着致命的毒，“公子先别急着拒绝，风灵自知风尘女子的身份配不上公子，只愿跟在公子身边侍奉公子。只求公子能带我脱离苦海，风灵愿以十株紫妖重楼换一个自由之身。”
　　她的眼睛很清澈，扶雪几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略带错愕的神色。不可否认，十株紫妖重楼，她的确有些动心。这紫妖重楼是妖界之物，在人间几乎是见不到的，就连易伯伯也只在书中见过，如今有十株紫妖重楼摆在她的面前，她当然是想要的了。可是……
　　“为什么选我？”半晌她轻轻问。
　　风灵错开视线，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了几分苦涩与懊恼：“风灵久居风尘之所，来这里的人都是冲着我的美貌与远扬的艳名，而我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紫妖重楼，偏偏一般人都不识得紫妖重楼的珍贵之处，若是我应了他们，就只能以身相许来报答了。”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知道这紫妖重楼？紫妖重楼在人间可是几乎没有的。”叶扶雪心中仍有疑虑，这番话虽然合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有哪里不对，只好再问了一句。
　　“其实我并无把握。我只是在赌。今日见到公子修好屋顶，便直觉公子定不是一般人，也许会认得紫妖重楼，于是我便请九姑娘替我邀公子进楼一聚。现在看来，我果然赌对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眼睛望着窗外，扶雪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些许无奈和悲伤，心底也有些莫名的情绪涌出来。
　　“最后一个问题，这紫妖重楼，风灵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前几年我无意中救下一名受伤的男子，我将他藏在这仙悦楼里，他伤好之后，便送了我一些紫妖重楼的种子，告诉我说若有一日有人认出了这紫妖重楼，自会帮我完成心愿。”风灵看着叶扶雪道。
　　叶扶雪沉默许久，最终抵不过紫妖重楼的诱惑答应了风灵的要求。不过……眼下最严重的问题是——
　　她终于想起，自己身无分文，想要帮风灵赎身，恐怕就是将她自己给卖了也不够。
　　“我出来时，身上并未带银钱。”叶扶雪一脸仇大苦深的样子，惹得风灵噗嗤一笑。
　　美人一笑，如同旭日初生，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满目初光。叶扶雪被这不带任何心机的笑容晃了一下，有些无奈的看着她，话还未说出口，便听见那幽幽的声音传来。
　　“看来公子还不知道御灵师在九荒的地位，公子的身份早在公子出手修补屋顶之时就暴露了，如今这灵鸢城中想要与公子见上一面的人排起队来怕是能绕城十圈，相信今日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只要公子开口，我想九姑娘是不会为难公子的。若公子实在不愿，风灵这里还有些多年来攒下的积蓄，烦请公子交与九姑娘，还风灵自由。风灵此生必当铭记公子的恩情。”
　　“风灵姑娘说笑了，既然答应了姑娘的请求，扶雪自会想办法办成。姑娘就在此等候消息，我这就去找九姑娘。”叶扶雪说罢站起身，向外走去。
　　等到那月白的小影消失在眼前，榻上的美人眼中这才流过几许深邃的暗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取过一个酒杯，以指为刃，在左手手腕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进杯中，细看却能发现那血液中含着些银白色的光点，高高低低的沉浮着。
　　风灵将伤口放到嘴边，伸出粉舌轻轻舔舐，再拿下来时，那晧腕已然恢复如初，不见丝毫伤口。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异的香味，月光之下，那酒杯中中的血液竟泛着诡异的银紫光，银白色的光点在月光下慢慢长大，渐渐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团。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一根翠绿的幼芽冒出来，转瞬之间便覆盖了整个酒杯。
　　酒杯中血液突然沸腾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而先前那些嫩芽，则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长大，变粗，在顶端结出两个花苞。细微的声音传来，酒杯被撑开几条裂缝，然后碎成几块。
　　风灵轻轻吹了口气，那花苞便缓缓绽开来，银白色交织着银紫色，朦胧的华光包着花朵，梦幻，妖娆。银月花开，紫妖谢。夜里的紫妖重楼像是被银紫色的雾气紧紧包裹着，不露一丝一毫。
　　叶扶雪回到小阁楼时，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株散发着淡淡清晖的花，银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似含羞带怯的少女，淡粉色的花蕊被花瓣环绕，细长的叶子弯曲缠绕在茎杆上，托着另外一朵银紫色的花苞，银白色交织着银紫色，变幻出一种瑰丽的色彩来，华丽而幽暗。
　　“这便是紫妖重楼？”叶扶雪好奇的看着桌上的花。
　　风灵摇摇头，道：“这是银月花。紫妖重楼盛开在白日，明日清晨公子便能看见重楼绽银月凋的盛景。银月花含剧毒，公子不要轻易动它，待明日紫妖重楼开后再装入千层冰晶打造的盒子。”
　　“对了，这是姑娘的卖身契。”叶扶雪将手中薄薄的纸递过去。
　　风灵接过，收入袖中。突然伸手扯住叶扶雪的衣袖，叶扶雪有些不悦的皱起眉，眼神扫过她的手，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水色盈盈的眼睛，好似一汪春水，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叶扶雪的心轻易就软得一塌糊涂。
　　“求公子让风灵跟在公子身边！风灵如今虽是离开了仙悦楼，可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与其在外漂流担惊受怕，还不如在公子身边，风灵虽无什么拿的出手的技艺，但端茶送水尝尝小曲儿弹弹琴还是可以的。”
　　风灵静静的看着叶扶雪，那般祈求的目光不禁让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用这般渴求的眼神看着爹爹，可是爹爹却依旧将她送去了流年山。开始几年，她不是没有怨过，是易伯伯告诉她，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够真正的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所以她才拼命的练习御灵术，只为有朝一日，她可以站在爹爹面前，为叶家人撑起一片天。
　　叶扶雪目光掺了几分复杂，毕竟还是个孩子，经历过的事情不多，如此轻易便答应了风灵，以至于后来她都后悔不已。若是自己当初没让青鸾下去，就不会掉进仙悦楼，不会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就不会遇上那个又腹黑又难缠又毒舌的死妖孽。最可恶的是，她居然那么轻易的便被他的美色给诱惑了，简直不可原谅！

　　天色微熹的时候，叶扶雪终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风灵见状眼中闪过清浅笑意，站起来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小，在她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风灵又忍不住有些皱眉，似乎对叶扶雪这过轻的体重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将她放到床榻上，盖好被子，凝视几秒，叶扶雪的睡颜像是不谙世事的婴孩，安详而美好，让人想要尽全力去呵护这份美好。
　　风灵移开视线，转身走到窗边，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啼叫，寂静的夜色中一道黑影已快速的闪入房间，半跪在地上，沉寂的黑眸中透出一种狂热与崇拜，“主子。”
　　“流滢回去了？”依旧是一身女子装束，不过发出的声音却是低沉华丽的男音。
　　黑衣人恭敬的回答：“公主已经回宫了。龙衍让我请示主子，是否还要继续装下去，流滢公主回宫，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知道主子不在宫中。”
　　风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若是她问起，就说本殿外出游历了，宫中一切皆由她负责，本殿放心。是时候让她历练一番了。告诉龙衍，全力辅佐公主，尽早让公主熟悉一切。”
　　“主子的意思……”黑影诧异的睁大眼，随即噤声，身影快如闪电的没入黑暗中。
　　交代完这些，风灵又走到不远处摆放东西的架子前，抬手从里面拿出一个晶莹的盒子，打开盒盖，寒气瞬间四逸，连带着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不少，手指微动，桌上的银月花齐刷刷的飘起来，飞进盒中。“啪”的一声合上盖子，随手放到离自己一步之遥的软榻上，衣袖飞舞，人已在阁楼之外。
　　转头看了一眼透出暖暖灯光的阁楼，嘴角轻轻上扬，眼角忽然触及天上的圆月，笑容淡了下去，几分苦涩倒是浮了上来。时间过得还真是够快的。
　　他的能力已经开始减弱，他们应该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吧，但愿御灵师能让他们有些顾忌。
　　收回视线，纤弱的身影一闪，一道光影越过院墙，消失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