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睫》看朱成碧2008

26、风波起

　　门外，妈妈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你们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姑娘恨不得整个身子粘在我儿子身上，简直离不得！好人家的姑娘能这样？”
　　大舅哈哈笑了，还是开解“说明我们麒麟有魅力嘛！”
　　妈妈又兜回去说“小姑娘不懂事，点起菜来倒老三老四，也不看大人眼色；说是说养好身体念大学去，可一问，学校还不在上海，子虚乌有也不定；再有，姑娘见天粘在我们家，也不听个电话来催——门第上，她爷娘未必看得上眼，关键要套牢麒麟……”
　　爸爸嘀咕了句“小姝漂漂亮亮个小姑娘，不愁找不着下家！”
　　妈妈拍了下大腿，叫道“说的对，那华家为什么把华姝推搡给我们？”
　　三个姨妈似乎交头接耳了一阵，才疑疑惑惑地问“别是，别是姑娘有啥毛病吧？”
　　爸爸叫了起来“不可能，丫头灵醒着咧。”
　　妈妈冲了句“少多嘴！”声浪嘁嘁擦擦，低下去，低下去，越来越低。
　　越编越离谱！我冷笑了声，把玩着手机，思考着先打给林琳质问，还是打给小姝道歉。
　　声浪渐渐抬头。
　　“既有这个毛病，千万要不得！”大舅二舅严肃的声音。
　　“这可是湿手沾面粉”大姨妈二姨妈有点着急了“不太好甩。”
　　“怎么不好甩？”妈妈特特提亮了嗓门“离婚的满大街都是，分个手，没乱三纲五常吧？”

　　怎么就到这步田地了？我冲出门，直挺挺站在门口，压着火气说“华姝到底有什么毛病，我还不知道咧。”
　　“怎么跟你妈讲话的？”大舅瞪了我一眼，招招手“过来，坐我跟前。”人群传看的纸筒递到我面前。
　　华山医院精神科的挂号门诊单！患者,华姝，时间是05年3月28日。
　　我想也不想，抓起来一把甩进字纸篓里，轻蔑地扫视了众人一圈“这个你们都信？”
　　妈妈只是冷笑，三姨弯腰捡起来，放在腿上展平，直视着我“病历是真的！处方里还开了抗抑郁的阿米替林。”
　　我站起来，摇晃了两下，半跪到妈妈面前“妈！小姝什么样你知道的，干嘛这么作践她？她单亲家庭，性格有点孤僻，但她是个好女孩，你比我清楚呀！妈。”
　　妈妈把右手扔给我摇，左手按揉眉骨，揉着揉着又掉泪，说“麒麟，听妈一句劝，放手吧！她那么个痴性子，又有毛病在身上，以后分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全家都走不脱华容道！”
　　三姨仍在一行一行看病历，也劝我说“—青春期忧郁症，按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你今后呀，可就没得选择了，负责到底！小姑娘可受不得伤。”
　　我不说话了，怔怔地盯着三姨俏皮的笑脸。大舅哈哈大笑着拍拍我的脑袋“猴急啥？你老舅四十岁结婚还找到你舅妈二十八！你小子先埋头苦干几年，鼓捣出名堂来，不愁没好姑娘跟！”
　　妈妈听了，叹口气说“还能指望那么长远？只眼下，好好跟那姑娘散了，翻过年来，签好上海大众的合同，我也能多活几年！”

　　小姝再不能名正言顺地踏进我家了。
　　我恶狠狠地对着电话吼“赵妍，你他妈下手也太狠了！”
　　赵妍似乎没听懂“谁揍你兄弟了？最近尹凯跟我闹别扭，我跟表妹们混着呢。”边上果然有女生笑闹的动静。
　　我从牙缝里往外挤冷空气“你撇得清吗？谁指使林琳纠缠华姝的？谁当探子，谁弄了病历来吓唬我妈的？”
　　赵妍惊奇得直跳脚“拜托，你用用脑子！我男人都指使不过来，哪有空睬女人？病历，谁的病历？”她瞎猜一气，咕咕笑道“不会是养不成儿子了吧？嘻嘻”旁边的女孩子似乎也笑了，气声很轻，很秀丽的笑法。
　　我懵了，左思右想“谁他妈涮我，闹得我四面起火！”
　　赵妍却在电话那头大笑“什么大不了的！玩家，行乐须及时！哪天有空来我家灭火？”

　　不会有人更让我怜，爱；不会有人更叫我烦，乱。小狐狸，小姝。
　　家里清静了，单一了，从声音到色彩，再没有粉红娇黄蹿出来冒犯你，再没有脆圆的笑珠砸中你耳根。妈妈延宕了一个月的毛衣很快织出了袖子，爸爸一再缩减菜色品种，懒得去炒中种好看，却叫不出名目的时令蔬菜。
　　一个星期后，妈妈慢了下来，抱怨着袖口颜色不纯，拆了重打——总得有点什么活儿占着手吧，反正也没什么人等着穿它。
　　我居然有几天没开电脑，上班时把手机落在家里，回来心急火燎地察看，屏幕前所未有地白净。
　　小姝的正统刚烈正在把我们的感情逼到死胡同，不用妈妈动手收拾！
　　我的明眸皓齿，立在船头的灵狐少女；我的软语呢哝，吹气如兰的羽睫新娘——我不能没有她。
　　我醒悟了过来，顾不上妈妈在身后喊叫，拿起包冲出门，一边下楼，一边拼命拨打小姝的手机。
　　系统提示通话中，隔了十五分钟，照样。
　　小姝从不打长时间的电话，难道……
　　天空要晴不晴，要阴不阴的，暧昧极了。
　　都说女人变得比它快!
　　我手指僵硬，咬着牙，啪啪地连揿重拨键，终于通了！
　　“跟谁打电话？”我劈头就问。
　　小姝似乎迟疑了下，才不情愿地回答“我妈。”
　　“骗鬼！”我当然不信。
　　“太婆不行了。”小姝清冷地说“问妈妈回不回来，她说不。”
　　我放缓了调子“为什么？”
　　“太远了，不方便。”小姝黯然“另外，她不想回上海。”
　　“身边还有别人吗？”我觉得自己成了主心骨。
　　“姨外婆下午才来。”
　　“我去看太婆。”我马上说“告诉我医院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