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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苏白走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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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苏青石一个人。
苏白是孙思邈杏林门下的弟子，天生的制药奇才，仿佛地上的野草到她手里过一遍都能变成棵珍草，年少时她走到哪，身后呼啦啦一群小弟子就拿着纸笔跟到哪，生怕漏了她一句两句“金玉之言”。
其实苏白不过是个平常人。苏白是万花谷收养的遗孤，会吃饭时就会认药，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苏白命中除了药材，几乎什么都没有。她仿佛走进一条漆黑的死胡同，走到底后，摸着墙，回不了头，也没有前路。她二十岁时，跪在孙思邈跟前，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人宽厚的手拍拍她的肩，“你出谷去吧。”
出谷之后，苏白才明白，为什么世人把万花谷称为桃源。出谷没多久，苏白的盘缠在长安被一个面善的婆婆骗了个精光，她不得不就地卖起药材，一天所得大半只能在客栈的阁楼间讨张板床。卖药时逢人问诊，她随口答上一两句，他们便称她为大夫，慢慢地有人延她到家里看病，她照着医书上载的背上一段，人们便尊她为神医，还硬塞了大把大把的礼钱，她终于住得起像样的房间。
那日药材摊上来了个人，是骗她钱的婆婆。老人堆着一张笑脸，把一包银子推进苏白怀里，“姑娘，那日是婆子眼瞎，没看清您是医仙下凡，现在婆婆把钱还你，求你去看下我那病重的孙子。”
“这钱本就是我的，你也说了你是还，我不去衙门已是念在你年老，却没要承你恩情的意思。”
“姑娘难道见死不救吗？”
“你大可去请别的大夫。”苏白将钱袋收好，凉凉地看着老人快支撑不住的笑脸，“还是说，本地的大夫都晓得你是骗子，不愿为你看诊？当初作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现下的报应呢，王阿婆？”
王阿婆见小姑娘一张脸摆得冷肃，知道她心里气消不下去，当即扑通朝着苏白跪了下去，连连磕了好几个头，声音悲痛：“我平日里骗人，是我造的孽，遭天大的报应都不为过，可是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丁点大的娃娃再烧下去命都没了！都说万花谷出来的弟子悬壶济世菩萨心肠，姑娘救救那可怜的孙子，婆子我下辈子定给你当牛做马。”
苏白瞧着头抵在地上的老人，挑了挑眉，“不用下辈子了，就这辈子吧。”
苏白以王阿婆的孙子为筹码，在王阿婆家住了下来，免了房租，还有白吃白喝供着。小娃娃在苏白的照料下当晚烧就退了下去，调养了半月终于能活蹦乱跳地下地跑了。
“我说阿婆，你这孙子可不止三岁吧。”
“嘿嘿，婆子老家风俗都要减两岁才算。”
“我就知道。”
王阿婆的院子离城里聚居的街市有一段距离，周围没什么人家，她孙子阿宝每天跟院子里的鸡鸭玩得不亦乐乎，现在来了苏白，他就天天往苏白身上粘。苏白嫌他烦，想了个主意，教他认药写字，每天学好了才能来找她。
“以后阿宝有样本事在身上，你也不用天天干这缺德事儿。”被问起目的时，苏白这样对王阿婆说。
老人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嗓子扯出话，“姑娘大恩……婆子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不足惜。”
“别下辈子了，明儿个把我饭里的石子儿给挑了就好。”
苏白在王阿婆家住了两年，胖乎乎的小娃娃现在已经可以掂着脚帮她搬箩筐翻晒药材了，而王阿婆也能干出让她更咬牙切齿的事情了。
“这位官人您看，对就是她，”苏白正给阿宝写着字帖，院墙外传来王阿婆的声音，“我们站偏点儿，打扰到了小娘子看书就不好了。”
“这模样也不算上品，而且年纪有点大了吧？”
“哎哟，年纪大的会疼人啊官人，您看您常年在外经商，年纪小点的可怎么受得住这寂寞？”
“那……她家世呢，可清白？”
“清白着呢，这位爷。”苏白笑眯眯地从院里出来，“这不，我儿子还在里头，他给你作证，这些年我没找过别的男人。”
“你这怎么没说啊王婆！算了算了算了……”
望着拂袖而去的男人，王阿婆急得直跺脚，推了苏白一把，“我这不还是为你好！你这老大年纪的，我跟你现在都生了三个崽了！”
“你要做媒就好好做，别把主意打我身上，我不想嫁人的。”苏白回身进屋里，把字帖递给阿宝，偷偷在王阿婆耳边说，“以后再把陌生男人往家里领我就给你宝贝孙子下毒。”
王阿婆的脸绿了绿，气鼓鼓地应了声，一边抓了把饲料去喂鸡一边嘀咕，“现在到处都不太平，家里有个男人能靠得住不是安心点嘛……”
这日天气特别好，苏白心情也特别好，王阿婆出门去说媒了，苏白心情就更好了。苏白向阿宝招了招手，“阿宝，今天我们去市集买糖葫芦好不好啊？”
长安市集是阿宝最喜欢的地方，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时王阿婆才会带他来一趟，因为太花钱。看喷火的杂耍要打赏，看西域胡姬的旋舞要给钱，姑娘看到了胭脂香粉会掏钱，汉子看到了精铁钢刀会掏钱，阿宝看到了冰糖葫芦吃不到会变呆，苏白耐心地等着阿宝做出决定，是先吃左手的糖葫芦呢，还是先吃右手的糖葫芦呢？
苏白背着睡着的阿宝回到王阿婆家时，天边只剩一缕火舌般的云朵舔着夜幕的边界。院子里吵闹的鸡鸭好像突然学乖了，安静得只有风吹过丛林的声音。苏白把阿宝轻轻放在门外，悄悄地探进去，屋里被人翻箱倒柜，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被拿走了，王阿婆倒在灶台边，身上插着那把平日里切菜都嫌钝的菜刀。苏白摸了摸，人已经凉了。
“你还真赶着去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了。”
苏白把阿宝带回万花谷，入谷时，苏白摸着阿宝的头忽然叹了一声，“阿宝，你不能永远叫阿宝了。”
阿宝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以为苏白嫌他名字不好听，“那我叫苏宝！”
“青岩万花，你我都是被这里收养的孩子，以后你跟我姓，叫苏青石吧。”
白芷入药，青石也入药。以身入药，以救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