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本纪》荆侵

2、初识 等他顺了件

　　等他顺了件校服赶过去，打听完赵清办公室在哪儿，结果那个办公室里没老师在，赵清也已经去上课了。这个三千岁的老流氓蹲等在办公室门口，用神眼观望感受着操场上少女们青春洋溢的气息，怅然地发出了感慨：“这校服真丑。”
　　他想要的是日漫里那种能露出白花花大腿的水手服，而不是浑身上下都遮起来还肥厚扇风的这种校服。
　　“我大天|朝校服一贯如此。”有个悦耳的女声在突然他脑袋上变冒出来，清脆如若佩环相击，字字都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种时候只能感慨别人家的校服了。”沈逐流起身一笑，听声音就知道是凰女，她人来了。
　　“可你穿着还能看，”那个声音的主人转到了沈逐流的面前：“身板结实，撑得了宽衣服。”
　　现在仙女肯定也都顺应时代潮流，言语越来越开放，搁九天上谁敢这么大胆直溜地夸人身材好。
　　“这不是常锻炼嘛。”沈逐流毫不心虚地收下了赞誉。
　　赵清笑了笑：“做个神仙还需要锻炼？”她又把门推开：“别在走廊聊这事儿，先进去吧。”
　　坐进去，这个办公室比大衡宫那个拆迁楼真是好了不知道多少，有饮水机有盆栽，换他也不想去那边上班。而且居然还有空调。
　　“突然前来叨扰，真是多有得罪。”沈逐流装得非常有风度，非常的绅士。
　　“哪里哪里，坐下吧，别客气。”赵清开了灯，又走过来用一次性纸杯给他端了杯白开水，沈逐流故作矜持地说了谢谢，然后赵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文艺小清新的茶壶沏茶。茶是上好的茶，只给她自己倒了一杯。
　　沈逐流隔着茶雾打量未来前辈。这个凰女手边有一册地理教材，看起来是去当了个地理老师。及腰头发烫成大波浪，扎着长长的高马尾，脸上画着淡妆，唇色浅淡，一层细细的粉底在她面上微微撒着光。隔云绕雾看过去，还是有舞于九天的风骨。只是红衣绿裤的教师统一工作服差不多销毁了她的仙气，这个学校看来不但靠校服防止早恋，还靠校服防止师生恋。
　　但沈逐流透过现象看本质，看出了赵清的高颜值，边是目光不动声色熟练地在别人身上游走，边得体地伸出右手示意握手：“之后要为大衡宫做事，还得靠上仙多多照料。”
　　赵清抿唇轻笑，抬起纤纤素手，伸向沈逐流：“你可别客气。小女蓬莱三青鸟，自取俗名赵清，叫我赵老师就好。”
　　这玉指青葱，看得沈逐流心中一荡，还没荡出云霄，手骨猛被捏握，一阵剧痛，又听见赵老师那黄莺出谷的声音响在耳边：“前辈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你把眼睛放规矩点。”
　　沈逐流嘶一声把将被赵清捏握的手骨收回，看来他这一双眼睛毕竟是比不过三青鸟三双眼睛看得清楚，他把目光敛好，低头好像真得十分惭愧似的：“是晚辈失礼，失礼。只是赵老师云容月貌，叫人挪不开眼。”
　　“哦？”赵清睨眼看这个说鬼话的山神，身子一侧腿一伸，即使再怎么表现得温婉贤淑，都硬生生冒出一股诡异的糙汉气息。但是显然这话对所有女人都是有效的，她咯咯咯得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幸好你碰上的是我，若是你盯着大衡宫里另一个仙人，恐怕她就得把你揍得三魂缺六魄。”
　　沈逐流再看看糙汉赵清，明白自己虽然是一个八尺大汉，但在大衡宫里多弱鸡，于是终于把别让眼睛乱扫这话当真一点了：“你是说虞小姐？”如果是她那安全系数还会高点，毕竟沈逐流对一个才上高中的搓衣板不感兴趣。
　　赵清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我家虞妹儿可没这么金贵。”
　　除了虞温妍，沈逐流记得还有一位女仙，可是记不起来是谁。
　　赵清好心提点，但是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非常清晰地翻了个白眼：“是金鳞，去南水北调的那个。如果金鳞揍你，那你也得认，大衡宫里可是禁止办公室恋情的。只要不被打死，首领就不会管。”
　　沈逐流不由笑了：“没想到老子不知不觉就签了卖身契。”
　　赵清吹着茶雾，凤眼里的情绪在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之间徘徊：“唉，其实比卖身契还惨点，毕竟天帝不给钱的。”赵清翘着二郎腿喝完这杯茶，用下巴对着沈逐流，说得非常理直气壮：“你不清楚这些我不怪你，毕竟我知道我的新人生存手札写得很简约，所以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就快问。”
　　“那就麻烦前辈了，”沈逐流客气地点点头，一抬头就问：“前辈，如果没钱那我在人间住哪儿？”
　　“找到工作之前当然是暂住拆迁——啊，不是，是暂住大衡宫。”
　　“既然有禁飞令，出行呢？”
　　“这不是有双腿嘛。”赵清努努嘴。
　　“那我吃什么？”
　　“吸风食露的才是神仙风骨。”赵清说着，又抿了一口学生家长送的君山银针。
　　沈逐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问题了？”
　　其实沈逐流内心还有一个问题，并且这个问题在以狂奔的速度在脑内刷屏，就是你们能不能把我放回山神庙能不能——然而沈逐流毕竟装逼如风，即使内心惊涛骇浪表面也依旧处变不惊：“没问题了。”
　　“那好，”赵清把茶杯一放，在桌面上清脆地敲响声音：“其实在见你之前我本来有事要办，因为你来给耽搁了。但是既然有苦力不要白不要，你跟我去一趟。”
　　沈逐流看着赵清：“不是我明天才上岗吗？”
　　“哦，你可以选择不去的。”赵清双臂环胸看着弱鸡新人小鲜肉。

　　沈逐流还是怂逼地跟着去了。
　　赵清要办事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学校对面有个书店，虽说铺面不小，但也不大，因为人多，所以显得很挤。
　　周围特别嘈杂，几声少女絮语是莺腔婉转，可这么多碎语杂糅在一块儿，让人凭生出股烦躁感来。被挤来挤去的沈逐流龇牙咧嘴低头跟赵清说：“上班族挤地铁的滋味我算是体会到了。”
　　赵清高冷一笑：“这儿比地铁差多了，每次周末返校我都得脱层毛。”
　　她这么一说，沈逐流好奇了：“那你这么辛苦来做祖国未来花朵的园丁，为了啥？找不到别的工作？”
　　“当然不是，只是为了这儿的店长。”赵清非常干脆地回复了他，接着抬手昂着脖子风骚地捋了捋自己被挤乱的头发。
　　沈逐流明白了，这家伙不是为了办什么事儿，只是单纯地打算过来看一眼自己心上人：“那何必叫我过来，难不成你是一个人对着心上人害臊，才特意又拖了个我过来遮掩？”
　　赵清撇嘴：“怎么也是学校的老师，为人师表……”
　　沈逐流没继续听她那迂腐酸臭的师表论，倒是有些好奇：“是什么姿色的男人能引得赵老师都把持不住？”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赵清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地用了两个四字成语回答。
　　山神觉得这两个词用来形容男人不妥，因为赵清说完沈逐流脑袋里就只能脑补出西子捧心娇柔的样子。他转头看被人海淹没的收银台。人影中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略清瘦的身影。
　　他们等到快下午一点，人散光了。光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窗，将书的影子投在洁净平滑的地面上，影子被拉伸到末端变得模糊。除了他们，偌大的白色书店里还剩一个人坐在尽头。那人在低着头看书，黪发挡住了他的耳畔。因为他侧对他们，只能透过黪发看见流畅柔和的轮廓线。
　　“虞先生。”赵清喊了声。
　　店长将头从书中抬起来，侧脸回应她：“赵小姐。”店长的目光赵清，和赵清身边高大的沈逐流，沈逐流正在对着他笑，店长也对这个新面孔颌首，算打了个招呼。
　　赵清扭着腰肢朝店长走过去，姿态万千地坐在他身边，看了眼他正在看的书，娇笑道：“虞先生又再看这种生僻的书，上次见你还是在看这些。”
　　“见笑。”这个虞店长的声线偏低，而他的语调也有些怪异，但是古怪在哪儿，又说不出来。
　　“什么呀，人家不是在说你看的书不好——”赵清的声音跟半夜猫叫春似的，真难为她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能把原本好听的嗓音捏成这样：“诶，对了，我想找本书，叫《石匿书》，你这儿有么。”
　　“张岱所著？”他问。
　　“对对！就是那本！还有托尔金老爷子所著的中土系列，都要。劳烦您了。”
　　虞店长将书合好。不过是将书签押在书缝间的事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映着书页做起来十分好看：“稍等，我为您去取。”
　　“麻烦店长了。”赵清灿若阳春的笑一直维持到虞店长打开仓库门进去为止。她眼刀一横，飞向一直不开口的沈逐流：“怎么样？”
　　“不是妖精也不是仙，凡人能生成这模样真是奇了。”沈逐流一边摸摸下巴上青青的胡茬，看着虞店长消失的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不管小说中再怎么冒出各种倾国倾城，那真是艺术高于生活，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会好看到金光闪闪令人震撼的地步。凡人还很喜欢用貌若天仙这个词形容长得好看的人，但就算是货真价实的仙，纵说漂亮也不一定能赛过凡人中的女明星。沈逐流就觉得单看脸有些仙女还没有范冰冰好看。
　　而虞店长，虞大帅哥，那真不是一个清秀就能敷衍了事的，生得就像用3D打印机打出来的精致画皮，还是原画师细细描摹比划的那种。
　　难怪赵清这么处心积虑不惜抛弃战友、虐待自己也要把这人搞上手。
　　“我当初也以为虞帅哥是什么狐狸精变来的。可他确确实实是个凡人，虞温妍她那具身体的亲哥。”
　　“虞温妍的哥？！”他还以为他俩只是恰好都姓虞。
　　“千真万确。”
　　……基因多样性真可怕。
　　“前辈你是不是嫉恨了虞温妍半天？”
　　“呸，我跟虞妹儿关系好着呢。”
　　沈逐流笑得高深莫测。虞温妍当初可是毫不客气用仙葩这个词形容赵清，估计她确实被折腾得够呛：“那她把虞店长的电话给你了吗？”
　　赵清气势一下弱下去了：“没……”
　　沈逐流摊手：“你看。”
　　“我倒是要过，可她死活不给……”赵清哼声。
　　“要是给了，她宿主的亲哥哥还不得神经衰弱？”
　　“我是那种人吗！而且前辈的事情，你这个区区晚辈有什么资格多嘴！”
　　“嘿。”沈逐流反而笑了。
　　赵清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戳中伤心事，黯下去一会儿。过会儿，那姑娘突然又目光灼灼：“刚好你在这儿，你帮我要一个！”
　　“你自己去。”沈逐流冷冰冰地拒绝了。
　　“我在他面前可是小家碧玉——”
　　“那你去叫你的学生去。”
　　“你见过有老师叫学生帮忙谈恋爱的吗！我为人师表——”
　　正在被两人讨论的虞店长过会儿就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函匣，里面就是《石匿书》，函匣上面还有一叠书。这世上就是有人能举手投足都带着君子端方的沉稳大气，比如虞店长。
　　“唉，多重啊，辛苦你了。”他一出来赵清立马又开始捏着嗓子说话了。
　　“哪里。”店长回她。
　　赵清付完钱，沈逐流一个新人任劳任怨地帮她把书拿着，就转身推门。结果那姑娘用高跟鞋跟狠狠在他脚上跺下去，还好沈逐流反应灵敏躲开了，他接到了赵清暗示的眼神，没心没肺地笑了，满脸写着“求我啊。”
　　堂堂蓬莱三青鸟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求这个小小袛仙！大不了自己去！
　　虞店长看了眼呆在那儿不动的赵清：“赵小姐？”
　　自己去……
　　“您还有别的事？”
　　去……
　　赵清哽着一口老血，挽住了沈流氓的胳膊，舍弃了刚刚身为前辈的倨傲气场，细若蚊蚋虚弱地说了一声：“求你……”
　　沈流氓小人得志，扬眉吐气。他把推到一半的门松开，大步踏到虞店长身前，然后再端着正儿八经的神色开口：“诶，店长，还有件事。”
　　“请说。”
　　“你能不能留个号码给我。”
　　留在原地的女老师心中一揪，好他妈直接的搭讪方式。
　　“店内号码在门牌上，请自便。”虞美人一贯礼貌待客。
　　“不，我不是要店内的。”沈逐流可是非常正经的：“我更想要你的电话。我刚刚看了眼店里的书，觉得你对宗教很感兴趣，刚好我也是，就想跟店长你以后多交流交流，毕竟这个领域还挺冷门嘛。”
　　沈逐流没瞎说，这个地方的藏书量很大一部分与宗教有关，虞店长肯定是对他们这些牛鬼神蛇感兴趣。
　　虞店长鸦羽似的眼睫轻轻抬起，墨谭眸子沉静地望着沈逐流，似乎在打量着他。
　　沈逐流任给他看，反正他不心虚。
　　随后店长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他写的字也是端端正正，像印刷体。那张纸被他整齐地裁下，交给了沈流氓。
　　“谢谢了，以后多联系啊，店长。”沈逐流拿了号码，坦坦荡荡地出了书店。赵清走得比他慢，他抱着沉得跟鬼似的书转身问她：“号码也拿到了，你怎么还磨磨蹭蹭的。”
　　赵清的头一直低着看手机，听到他问话才把头抬起来，她双眼的瞳色有些异样，都快回青了。
　　沈逐流一愣：“你眼睛咋了？”
　　“兴奋得，”赵清深深吐了口气，眨巴两下眼睛：“拿到他号码，四舍五入不就是要跟他谈恋爱了吗。”
　　赵清说完，脑袋一低，噼里啪啦地打字，手机屏幕可能都要被她戳碎了。沈逐流扫一眼，看她是在给虞妹发消息。沈逐流有些无奈地站在原地等她：“你好歹是山海经里有名的鸟，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他们俩走远了，书店里只剩下一个人。
　　初春日耀折作纸翼，掠过一排排书架，整个书店都十分亮堂而安静。
　　虞泊低垂着眼帘，继续读那本未读完的书。这个时间、空间里，一点怪力乱神的事物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