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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衡 似有千针碾 ...

  •   似有千针碾进骨间,揭不下,抽不去。愈是挣揣,便愈是刺骨。
      半晌他才想起,这他妈是因为他冷啊。
      九疑山,山神庙。
      九疑山山神阴沉着张带起床气的臭脸翻身坐起。他去年与云中君斗酒,酒劲未消,脑袋依旧沉得像塞了根金箍棒。想他登仙三千年,便不知冷暖三千年,今日却在阳春天里硬生生被冻醒,不知道哪路的雪神有这么大胆子在这山头闹事。要是他逮着了,非得把那傻逼剥光了在寒冰地狱里当风筝放。
      山神眼一抬,原来庙外已是寒天冻地,九疑山不知何时换了个颜色——银妆素裹、白茫茫一片。山神从窗柩上抚下一片雪花,那雪花的寒气竟顺着他的指尖攀爬,好在他趁寒气未侵元神时就将雪花捻成白雾。这是寒冰地狱里的千秋雪,要积一片需费千个春秋,如今这洋气玩意儿却在这山头落了一层,延绵万里山川都是一个颜色。雪还在落,山中寂静无声,连只老鸦都未留下。
      有神息。
      他那充斥着声色犬马的脑袋终于被冻清醒了,随后山神无比蛋疼地感慨了声卧槽。
      仙驾未到,瑞雪先垂。这么大一尊神,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落到他的旮旯山沟里。
      霜雪愈重,不知多久,白衣仙人终于悄然而至,一头鹤发,戴着面具。这仙人分明是翻覆阳仪的神尊,周遭却永年垂雪,这也是流传仙界的未解之谜之一。
      “山神沈逐流?”阳仪神问。他的语调跟他一样,泛着寒气。
      “我是。”他答。沈逐流估摸不出阳仪神是来干什么的,心里在盘算怎么应付。
      白衣仙人冷冰冰地继续道:“大衡宫征召。”
      大衡宫,设置在人界的仙界办事处,在仙界名声不好,众所皆知那是一个累死累活的打怪差事。三千年前左右,大衡宫掌权人更改为位尊权重的阳仪神,并且开始征召接替人手,一千年一次。如今刚好是第三个千年,瑶池、龙宫、天庭、地府、山界,人人自危。
      怪不得去年云仙君那小子怎么好心带壶醉仙引,估计这时候全天下就剩他一个神大大咧咧躺在外面任人宰割。山神眼一觑,想着来年要再见到云仙君该怎么把他揍得开花,指腹摩挲着酒壶,心平气和开口:“别地山神比我有能耐的不下千个,进大衡宫?这事儿哪里轮得到我。”
      阳仪神那双同样泛白的眼睛透过面具看着山神,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白玉雕的人像。外界的千秋雪一直堆积,几欲将这座山脉填平。
      看看,这架势,简直就是流氓做派。山神其实快被冻得尿失禁,面上表情依然端着高深莫测,又继续圆了自己的话茬:“如今既然大衡宫不嫌弃我道行浅薄,便是我三生有幸。”
      阳仪神得到他的回答,终于转身离开。他没有冯虚御风而行,反而推开了庙门,门外不是山,却是一条人类的现代街道。他道:“随我走。”
      “现在?”
      阳仪神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庙门。
      山神掂量自己的斤两,怕是不够给阳仪神塞牙缝,便长叹一声,随他走了。
      山中积雪浮云端,但一步踏出山界,从凡界里往九疑山中看去,还是郁郁苍苍,似乎从未下过这场大雪。山界与天界一样,若能让凡人找着那些“怪力乱神”,那要他这类山神何用?
      一入凡界,二位仙家的宽袍大袖都蜕成现代窄衣,阳仪神的面具当然也摘了,看着面如冠玉,在仙界能排上等。可惜他鼻梁上还是架着墨镜,看不见眼睛。
      这条凡界的街道落在山边,夏荫斑驳,阴影中有辆车停在路边,阳仪神径自朝它走去。
      如今神仙在人界怂到得开车坐飞机才能抵达目的地,简直令人百感交集——自从凡人发明了飞机这个小淘气,玉帝老儿发了个凡界禁飞令,生怕哪个超速又不长眼的神仙撞出一飞机人命。
      山神瞥了眼那灿烂夺目的车标,大衡宫看起来对天界公务员的待遇还是不错啊。
      阳仪神拉开了车门,沈逐流这才注意到车里还有个人——真是个地地道道的人,任督二脉都没通的凡人。那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指间夹着燃到一半的烟,看他的指甲盖有些泛黄,看来是老烟枪一个。凡人的身材是高大硬朗,眉骨上有二指宽的疤,头发略长,往后梳成大背头,浑身上下泛着一股刀尖上滚过来的狠劲。
      他看到了沈逐流,笑着刚要说话,指间的烟就被坐进副驾驶座的大神拽走扔到车窗外。
      凡人一愣,看了大神一眼,也没什么表示,就继续跟沈逐流打招呼。自己的烟没了,还上道地给沈逐流递了只烟:“我叫谢出,凡人一个,以后还得多靠沈大人照应。”
      嘶,沈逐流眯着眼想,瞧这凡人,能坐进大衡宫这么久还没死去地府报道,肯定有滔天本事,现在过来跟我个破山神讨什么照应?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当然挂着亲切和蔼的笑容,收了烟却不点,握手那系列凡人礼节过一遍,嘘寒问暖,家长里短,两三句话下去大家就都是兄弟。
      这个人好相处不是假的,能在大衡宫里那么多仙人面前还不卑不亢,肯定是有他自己靠谱的地方。
      两人扯淡扯得天花乱坠,副驾驶座上那座高冷的大神则负责调节车内气温,力保冻得他人浑身酥爽。一两个时辰后,上了高速,谢出就沉默了,专心致志开车。
      他最后停在长沙机场边,把票往沈逐流手心一塞就大步流星进了机场,那车就甩在原地,恭候在一边的俩脸上写着“我是□□”的黑西装坐进去把车开走了。
      沈逐流对这个凡人是什么背景不感兴趣,他跟着他们走,低头看了眼机票:“飞四川?”
      “是,大衡宫本来在北京,现在设在成都。”
      “成都空气污染也挺严重的。”沈逐流理所当然想到了帝都的空气质量问题。
      “不是,四川酆都城里的那堆废物说他们最近扛不住,跟玉帝参了折,我们就搬了。”谢出轻描淡写地跟他解释。能用废物这个词来形容地府办事处,还不怕半夜被鬼找上门的凡人,估计也就只有待在大衡宫里的谢出了。
      最近阴间是有些乱,毕竟人心不古,世道不存,就是恶鬼尽出的时候了。
      过安检,一路安安稳稳,就是三个高个儿站在一块让人看着还是比较有压力的,安检人员拿他们的身份证对着比了好几眼。
      下了飞机又是一路颠簸。四川还真是个宝地,可能因为酆都城在这儿,妖烟毒瘴浓得很,路过的妖魔鬼怪比人还多,所以大衡宫支持国家西部大开发政策搬这儿来也不是没有道理。车从繁华都市里过,接着越转越曲折,周围出现了小山丘,虽然还在成都市内,但估计已经是边缘地带了。
      沈逐流原本以为,大衡宫里有个宫字,就算不比玉帝寝宫,蟾宫那个级别总也得有。但车子在路边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古老的巷子里,然后停了车。说它古老,因为它破旧,而且巷子里居然还打了红灯笼,阴暗诡艳得让人还以为到了妖界。不过沈逐流确定这是人界的东西,因为那古朴的门上写了好大一个鲜红的“拆”。
      山神想回自己山神庙的欲望越发强烈。
      没出现什么轰轰烈烈的欢迎仪式,谢出转过头朝沈逐流说:“就是这儿。我跟首领还有事要办,你进去吧,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山神客气地道了谢,下车后站在原地目送那对上司下属,车一走,他就长吁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不知道怎么带上飞机的酒觞来缓缓酒瘾。是,山神嗜酒。
      他站在大衡宫门口喝酒,顺带想着为什么大衡宫会找上他来。大衡宫,纵然是个苦差事,可是功德翻倍,能进去的都是各界精英。他没什么干爹能让他抢在别家灵山之前入大衡宫,他的修行也是干干净净规规矩矩——难道是他长得太帅,所以阳仪神看他顺眼?
      沈逐流喝会儿闷酒后就把酒觞收了,顺脚把想舔滴在地上的仙酿的小鬼踢成飞烟,然后推门进去。既然都到了这儿,再跑也没意思了
      “吱呀——”木门关上,里面还是亮的。
      这还真是一处正常的办公地点,就像凡人的公司一样,只是因为拆迁楼现在不通电,没开灯,里面的亮光来自于办公桌下面燃着的苍青色火焰,屋内还有一股淡而浅的香气。沈逐流辨别不出这是什么香,可能是同事里有花神吧。
      “山神沈逐流?”第二个人问这个问题了。偌大个地方,空空旷旷地摆着几张办公桌,人却只有一个人在,这人是个姑娘,正一只手捧着法光照明一只手逮着朱砂按着通牒埋头。周日还得工作,多辛苦。
      “是我。”
      那姑娘放下了笔,抬起头。沈逐流发现她有一张在天界都算稀奇的脸:眉眼太普通了。
      比起为什么翻覆阳仪的阳仪神尊周遭永年垂雪,沈逐流对这个姑娘更感兴趣。虽然破破烂烂的,但大衡宫依旧属于灵地,踏进去的不管是仙是妖,都会显异相。比如他在凡界是袭霸气狂炫拽的长风衣,进来就是葛衣古袍。但这个姑娘却不显异相,似乎只是肉体凡胎,却又不是凡人的魂魄,而魂魄跟□□交融看不清原本是什么模样。沈逐流这才想起那个香是什么香——返魂香。
      他不着急知道她是谁,有些有趣的事情不一定得知道答案。
      “我叫虞温妍。”她的声音很轻柔,就像这个名字。同时她拿起朱砂笔在空中一笔一划写着,那朱砂竟然真的在空中写出了字儿。那字迹不似女孩儿的娟丽,反而有些苍劲,铜钩铁折,铿锵有力。
      “好名字。”沈逐流笑道。
      虞温妍含蓄矜持地笑了一下,沈逐流确定她原本一定是个大美人,不然这么平凡一张脸给她笑出了出尘素净的效果。她又递给了沈逐流一个文件夹,说着:“不好意思,原本带新手的事情应该是由瑶池赵清来,但她今天去上课了。”
      沈逐流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边翻边问:“上课?”
      “嗯。或者说是去搞男人。”再轻柔含蓄的声音都让沈逐流感受到了被迫留下加班的女人那山呼海啸般的怨念。
      “那么其他上仙呢?”沈逐流翻着无聊,就把文件夹合上了。他刚刚进来看到了六张桌子,赵清以外,除去刚刚离开的阳仪和谢出,这里至少还应该有两个人。
      “龙女金鳞去参与南水北调工程,天将宣元出差镇妖,也就是去泡妖妹子。”她温和一笑:“虽然听着不着调,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泡妹子,钓男人,南水北调,真是很不着调啊。沈逐流笑得十分模式化心里却乐呵地表示那再好不过:“未曾想大衡宫的上仙们也是这般真性情。”
      “其实通常我们都是很清闲的,虽然不准离开凡界,但本来任务也不是特别重——说起这个,想必你已经听说过我们机构的诨名,叫什么打怪集中营。”虞温妍温声道:“放他娘的屁。我们各界精英聚集在一起可不是单单来打怪的。”
      精英这个帽子戴得沈山神十分受用,他还秉着暖男本质安慰虞温妍:“堂堂大衡宫被辱称'打怪班',是那些傻子不懂'大衡'的大义。”
      这大腿捧得极为巧妙极为戳点儿,果然虞温妍轻轻一叹:“他们连世面都未见过,怎么懂大衡的意思。”她又看向沈逐流:“而你可懂?”
      我一个刚被放上砧板的小鲜肉怎么知道。沈逐流笑得特谦虚好问:“恕我愚钝。”
      虞温妍循循善诱:“曾经大衡宫原叫夷希宫,有书注云:'夷,灭也;希,静也。'*若二者混而为一,便是无形无声。后来有位圣人心悯天下,更怜惜夷希宫被视作杀伐裁断的斧钺,便更名为'大衡'。若是那位圣人得知大衡宫又被轻薄成打怪班,不知会做何感想。”
      沈逐流听她扯了一堆,感想就一个,那位圣人吃饱了撑的,叫那么好听到头来还是打怪班。
      “你是不是觉得那位圣人多此一举?”虞温妍轻悠悠的声音飘过来。
      这种情况换作别人或多或少会尴尬,而沈逐流那么厚的脸皮自然不会因为这么点儿事发红,他特自然特诚恳地回答:“怎会,我敬佩那位圣人还来不及。”
      虞温妍不知道信不信,反正没有揭穿他,放下朱砂,却抬起头隔着昏暗的火光不知道在看什么,她那张年轻的脸这时候隐隐显出苍老:“大衡者,权万物。星辰罗列,不失其行;日月升落,天地乃明。”她说话的声音还是柔和温润的,这几个关系天下的字在她唇齿间低低送出,居然透出几分阴森,自身杂糅召风唤云的迫力:“各象诸行其道,若有偏异,必生祸乱,当是时,我大衡宫者则寻而诛之。”
      话音落处,升起一阵罡风,携夹万钧力道迅疾压制在沈逐流肩头,孙猴子当年背着五岳的感觉怕也莫过如此,道行浅的,恐怕会膝盖一软就此在这个柔弱姑娘面前跪下。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她的声音混进返魂香中,听不清深浅急缓,似天际一叹。
      被压制着的沈逐流摸摸下巴:“那还不是打怪么。”
      虞温妍看了他一眼:“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这么想。”压制无声无息解开了,这个小姑娘恐怕是巫族的人,说句话都这么牛逼闪闪的。
      “杀伐,换个可爱点的说法就是打怪,我觉得挺好的。”刚刚还在讽刺那些说大衡宫是打怪班的人都是傻子的山神改口跟翻脸似的。
      “如果真的那么简单,上届大衡宫的人也不会一个没留下。”
      沈逐流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没剩下?”怪不得打怪班会一直招人,说得很清闲,原来还是个高危职业。
      “嗯。”虞温妍点点头:“他们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任务只是打打怪就好了,结果神元毁于一旦。”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凡人常吓唬小孩的那句式。
      “上一届的都是黄帝遗臣吧?可惜了。”
      虞温妍从鼻子里轻轻发出一声鼻音,让人不知道她是在“哼”还是在“嗯”,不过看表情就知道她略有些不快,沈逐流也就顺便绕过了这个话茬:“话说回来,我在凡界是黑户,会有诸多不便。”信息时代,神仙也蛋|疼。
      “这个你不用担心,有人会处理好的,明天你应该就能领身份证跟户口本儿了。”她跟沈逐流聊了这么半天,才突然想起来她自己手头的活计还没处理,截住了话头,又逮起朱砂笔:“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没有别的,你忙吧,我自己再看看。”
      虞温妍特别放心地真埋头自己忙自己的了。
      沈逐流坐在一边儿翻着那个乏味得跟教案一样的东西,里面写的规矩不多,也就把不能擅自离开凡界和不能擅自飞行提了一下,其他都跟小学生守则差不多,只不过“见到老师要问好”变成了“见到圣人要退避”,废话絮絮叨叨一堆,最后轻描淡写地以一句:“PS:大衡宫不报销工作人员阳间的额外消费。”作为结尾。
      这什么意思——难不成以后他要在凡界拿点东西还得自己挣钱买吗?所以为什么刚刚有个要去搞南水北调的,这大衡宫怎么吝啬成这德行。
      他心情复杂地合上文件夹,突然发现背后还有两个鲜红的字:“注意!”
      再往下面看,果然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若工作人员死了残了,大衡宫不负任何责任。”
      那一瞬间千万种思绪浮泳奔流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沈逐流挂着佛祖似的透着禅意的笑:“这破玩意儿谁写的。”
      “赵清啊。我都跟她说过了这东西是个人看了都会起火,她偏不改,说这是先扬后抑的表现手法。”虞温妍倒是善解人意。
      “在上课的那个?”
      “你记性倒是挺好的,就是她。也建议你提前拜访这位——”虞温妍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下用词:“仙葩,方便做个心理建设。”
      “成啊。”沈逐流把那个手册往后一甩,不管砸到了哪儿,又起身扫扫宽袖。他坐这么一会儿,总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沁进了返魂香那种缕缕不绝的香气:“她在哪个学校呢?”
      “她在一中任职历史老师,进校门要刷卡的,你刷我的进去。”她用笔端指了指挂在抽屉边的卡。
      “你也在读书?”沈逐流挑起了校卡的绶带,看着校卡照片上虞温妍的脸,有些惊讶。
      “嗯。毕竟这具能与我结缘的身体有活着的家属。”她轻描淡写。

      *注:夷希释义来自《释文》
      *注:“执古……”选自“老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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