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road/十字路口》Die

4、第 4 章

　　七
　　十月的上海秋高气爽，阳光灿烂。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姜海晨与凌律平安无事地同住了半个多月，没有缺胳膊少腿，精神也还算正常（？），他在某种意义上逐渐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无敌勇士。
　　“你居然跟凌会长住在一起这么久吔～！海晨你不怕吗？”一位女生终于在某天无不担忧地挑起了这个掩盖了很久的话题。
　　“呵，怎么，律很可怕？”姜海晨笑得很是温和。
　　“……其实……其实我听说呀……”女生开始讲述她听到的故事。
　　“不是啊，我听到的是这样……”另一女生开始讲述另一版本。
　　“我知道的跟你们讲的都不一样呢……”第三位女生开始滔滔不绝。
　　姜海晨从女生们的口中所听到的稀奇古怪的传言全部都被他狂笑着一个个复述给凌律听。
　　“她们说你赤手空拳一个人打败了四十多个手拿刀棍的流氓瘪三！……她们说你太喜欢生物所以偷走了实验室里的婴儿标本！……她们说你的眼睛会勾魂，所以你上一个室友疯掉了！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是怎么勾魂的！……”故事讲完，往往就是姜海晨的一阵大笑。有时候他笑得太厉害，故事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
　　人人都知道这些不太现实，但就是喜欢有事没事的时候谈论这些。校园生活是如此乏味，没有人介意说点新奇的谈资。何况，故事的主人公凌律足够优秀又足够神秘，他也从来没有出面澄清过什么。
　　“律，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传奇经历的？”姜海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他并不期待凌律会告诉他原因——或许这原因凌律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凌律说道。这回答来得突兀，姜海晨没来得及体会其中的细微情绪。
　　“没有人告诉过你？”姜海晨扬眉问道，十分惊讶。
　　正在书桌前温习功课的凌律又加了一句：“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这些无聊的话。”
　　这些流言凌律以前从未听过，他以为别人只是在四处传言他的身世，根本没想到最后居然成了这么些离谱的东西。——这种故事拿出来也会有人信？真不可思议。
　　“律啊，我在讲无聊的话吗？我明明是在讲笑话！你这缺乏生活情趣的家伙一天到晚一副扑克脸，不让大家误会才怪了！”姜海晨煞有介事地“啧啧”几声，仿佛在表示惋惜。
　　他知道凌律并非不善言辞。在他认真和凌律说话的时候，凌律同样可以回答得流畅生动、有条有理。只是有时候，姜海晨觉得凌律并不善于表达，或者也许，凌律很多时候并不想去表达。
　　“为什么你不澄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姜海晨这样问过凌律，“你不可能对那些完全不知情吧？”除了荒谬离奇的传言外，其实也存在不少有理有据的非议。
　　“没有人问过我。”凌律回答得理所当然，还带着那么点事不关己的意味。
　　“难道你就不在乎对你的中伤，还有那些编得超烂的故事？”
　　“不在乎。”凌律平静地说道。
　　“……”终于换成姜海晨无言以对。或许很多人都不在乎流言蜚语，但不在乎成凌律这样的，姜海晨第一次见。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如果确无其事，又何苦冤负罪名？难道跟凌律接触过的人不会帮他解释澄清？还是说已经众口难敌？
　　姜海晨望着凌律淡然的神情，心口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怎么就会有凌律这种……这种叫人难以形容的人？虽然女生们围着的是他姜海晨，但其实很多人关心的是他凌律。谈论的话题离不开凌律，问出的问题也是关于凌律的。
　　长相英俊，家世显赫，成绩优异，又是学生会长。纵使贬低凌律的人不少，但神化凌律的也相当多。只是可惜，似乎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看懂了凌律的。——谁又能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姜海晨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其实只要凌律自己愿意多开口说明几句，事情可能就不会这么夸张了。凌律已经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难道他周围就没一个聪明人？有，当然有，眼前就有一个。

　　一大早，姜海晨便溜进了凌律所在的高二（1）班。
　　“真的可以吗？海晨……凌会长会不会生气啊？”
　　“绝对不会！你放心去吧。”姜海晨打了包票。
　　女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了正在看书的凌律。
　　“凌……凌会长，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我一下吗？”
　　凌律抬起头，眼中晃过只有姜海晨才捕捉到了的一丝惊讶。点了点头，凌律回答道：“我试试。”
　　于是，不出半天，凌律帮别人讲解题目的消息就传遍了翔英高中部。至于他讲得如何耐心细致、条理清晰则更是被反复渲染。
　　“凌会长，这道题的结果是怎么来的啊？”
　　“我这样推导行吗？”
　　翔英的学风陡然跃上新台阶。不仅如此，女生们更是抓住机会与凌律攀谈起来。
　　“会长，你的成绩这么好，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吗？”
　　开始聊的只是学习。
　　“会长，你是不是以前拿过全国武术冠军？……啊，没有这回事吗？……那昨天训导主任生病住院和你有关吗？……原来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啊……这么说生物实验室的婴儿标本也不是你拿的喽？……”
　　然后逐一求证那些五花八门的传言。
　　“会长你平时喜欢读哪些书？”
　　接着询问凌律的兴趣爱好。
　　“会长你有女朋友吗？”
　　“会长现在有喜欢的女生吗？”
　　“会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最后话题还是落在了这个上面。
　　整整一天，凌律超水平发挥的耐性终于全部被磨光。就在他几近忍无可忍的时刻，早已笑到内伤的姜海晨从女生堆中捞出凌律，大声宣布：“好了好了，新闻发布会到此为止，我们要去吃晚饭了。还有其它问题的同学请写好纸条送到我这里，不能探听个人隐私，谢谢各位支持！”——俨然一副新闻发言人的派头。
　　凌律望着姜海晨脸上格外灿烂的笑容，眯了眯眼。

　　八
　　“律你真受欢迎，已经快赶上我了！……你说你在翔英都这么久了，怎么就让别人对你有那么多误解？……”
　　凌律罔顾姜海晨的絮叨，吃了碗云吞后走向公寓楼。姜海晨也紧跟在后。
　　“多说几句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怎么就那么懒得主动开口？她们对你的疑问多着呢，今天估计还只是个开始，谁叫你平时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
　　走进房间，姜海晨还是讲得兴致勃勃，好像今天的显著成效令他很是兴奋：“也许你现在会觉得烦，但增进了解绝对是利大于弊，以后肯定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凌律放下斜挎书包，略显疲倦地躺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疲倦。
　　被姜海晨缠到现在，已经让凌律耐心尽失。从来没有人这么突然而彻底地闯进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嘈杂喧闹。
　　有人在同一个房间睡觉，这令凌律根本无法安心入眠。曾经的室友没有在这间房里待上超过十天，可现在，姜海晨已经搬进来近二十天了。凌律以为他会马上对自己失去兴趣，但如今姜海晨依旧玩兴不减，自己却已经是烦不胜烦。
　　还是没办法长时间与人住进同一个房间。凌律并没有向学校提出独居申请，他的睡觉习惯也无人知晓。原本想试试自己究竟能忍耐到什么程度，现在可能已经到了出现异动的时候了。
　　“律……”姜海晨小心翼翼地凑到凌律身边，细细注视着他，压低声音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过了一会，凌律开口。简短的言语中露出几分冷淡。
　　“律你真的生气了！平时我这样问的话你肯定一个字也不会回答！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以前你就算不说话也会看一看我，可你今天一次也没有！”
　　“……”
　　见凌律不说话，姜海晨又问：“……你讨厌她们？”
　　凌律睁开眼睛，立刻接上了对方关切的目光。
　　“……不讨厌。”
　　“不讨厌？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姜海晨紧紧盯着凌律，仿佛正从对方的每一个细节中捕捉答案。
　　对视了一阵，凌律默默合上眼睛：“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低沉的，些微恼怒，还带上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姜海晨怔了怔，闭上了嘴巴。
　　房间里刹时一片寂静。
　　这是凌律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姜海晨站起身，俯视着。
　　一向外露的情绪从他的脸上逐渐敛去。漠然的神情淡淡漾开，黑澈的眼眸深不见底。——凌律再次睁开眼睛时，仿佛又看到了第一眼所见的那个姜海晨。
　　冷酷中透着讥诮。
　　仿若平日热情而轻浮的那个人只是假象，此刻的冷漠与深沉才是他不轻易示人的本性。
　　“早说不就好了？”姜海晨轻缓地吐出一句。
　　“律，你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好像你根本就不想向别人清楚明白地表达你自己。只要其他人没有真正触犯到你，你也就会一直沉默下去吧？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呢？你希望怎么样，不希望怎么样，这完全可以说出来告诉别人，你闷在心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人是可以用语言来表达和交流感情的。律，在这一方面，你太被动了。”
　　凌律仰面凝视着姜海晨认真的脸，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每天在你边上烦你，但只要你一天不说，我就一天不改。我承认我在跟你较劲，我想看看你能忍耐到什么时候，能沉默到什么地步，我想看看是谁先撑不住，谁先作出让步。好，现在结果出来了，这一局算我赢。可我一点也不高兴，一点也不。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个样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拽得很吗？怎么在这里你就成了忍让为先的乖宝宝了？这一点也不适合你。”姜海晨微微皱眉，仿佛这让他十分不满，“这些话我不吐不快，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看法。也许你把我当敌人，但我其实很希望我们是朋友。”
　　姜海晨一口气说完了他憋闷了很久的话，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看了凌律一眼，他转身离开了房间。临走前留下一句：“今晚我不回来了，不用等我。”
　　夜幕降临，熠熠星光隐没入无边无际的天地沉默中，宁静，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