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棺人（短篇版）》顾小仙不是仙儿

3、棺木 薄纱

　　三
　　第三日天未亮时，一声尖叫便划破天际。众人争先恐后地围堵观看，只见锦瑟阁的门前，停放了一口棺材，漆黑木身，赤红边缘。那棺面上掩着一层血色锦缎。
　　气氛阴森至极。
　　直到有人壮起胆子走近那棺木，颤抖着揭开那层锦缎。
　　日光穿云而下，照射在那棺身上，待看清之时，众人皆震惊得难以言语，嘈杂声止，瞬无声息。
　　那棺面上的彩色漆画，凄美得宛若天作。一树梅花，一对璧人。
　　正是那日阁楼之上，留下的那幅惊为天人的画作。

　　倚靠在茶楼雅间的窗口，她看着锦瑟阁将世无双的尸身封入棺内，无声无息扬尘而去，没有哀乐，亦无悲歌。
　　“世无双，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一旦封入那棺身之内，七生七世，难回人世，缥缈游荡，受尽苦楚，只为与他一世的相遇？
　　她不懂，从来就不懂，也无需懂，她的笔下流转出十数画卷，绝世之情，痴痴离人。可她却从未为此动容分毫。
　　“那幅梅园之景，便是你们相遇之景，世无双，这便是我对你的承诺。”

　　“果然。”陌生的声音入耳。
　　她迅速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月色袍，玄色靴。她识得这人，是那日包围锦瑟阁的官兵之首。
　　那人迎着她的打量，也无避讳，也无躲闪。只是缓缓勾起嘴角，杯盏举，茶水倾，若有所思般，道了一声“果然”。
　　微风起，吹乱了她的鬓发。她背着日光的身影镀着金色的轮廓，像是一道虚幻。面对悄无声息潜入的陌生人，她的表情太过漠然，无惊无怒，甚至都没有一丝慌乱。
　　“果然什么？”她轻轻道。
　　男子漾了漾杯中起伏的茶叶，道，“果然，世无双的死与你有关。”
　　这回她倒笑了，“有关又如何，无关又如何？”
　　她的笑太过刺眼，不是讥笑嘲讽，也并非不屑一顾，而是骨子里的那抹无情无义，竟让他生生地定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曾几何时，也是这抹笑，狠狠地刻在他的记忆里，咬噬血肉，痛彻心骨。
　　她转身向门廊走去，双手触门的那一瞬，一枚银色的暗器突然擦过她的脸颊，猛然刺入面前的朱红门身。
　　她知道，就凭他可以毫无声息地来到雅间，却不被她察觉，就足可以拦住她的去路，不费丝毫力气。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剑还未来得及出鞘，身后的剑气便如同一道疾风般划过。
　　剑起，纱落。
　　那杯茶依然在手，茶叶沉浮。他轻抿了一口，而后剑眉微挑，一脸玩味地看向她。他倒要看看，这薄纱下的双目是否也如她的笑一般，冷血无情。
　　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当她缓缓转身，睁开双眼，那双不同寻常的诡异眼瞳，竟然带着一抹凄楚薄凉。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心里莫名的抽痛。那时怎会料得，这一眼，便是一生一世。

　　当添茶小二推门而入，与眼前的女子相视时，这短暂的寂静便也终止，而后是熟悉的杯碎声，磕碰声，惊喝声，逃离声。这情景一如她出生那日，人人惶恐避离，谩骂不歇，生怕与她沾染丝毫。
　　可悲吗？可笑吗？用不戴薄纱的双目清晰地看着这慌乱的尘世，然后一步一步走出茶阁，走入闹市。众目之下，千夫所指。甚至有一个男童藏在拐角，拿起路边的石子扔向她，那石子打在她的右臂，然后有第二个，第三个孩童，第二颗，第三颗石子，打在她的肩上，裙上。有妇人慌忙将那些孩童带离，唯恐惹怒了她会招致祸患。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那些寻求她的人，确实已不在人世，她又怎么能脱了干系。在大家避之不及时，竟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抬首看，月色袍，玄色靴，那身影挡住了刺目的日光，迅速抽起路边贩卖的方纱罗，轻轻遮住了她的脸颊，环绕于后萦绕打结。那距离太近，近到他稍倾，便可以揽她入怀。
　　“跟我走。”声如羽，轻似风。仿若穿梭千年，流淌耳侧。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深邃如潭，决绝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