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老》檀郎误

6、为母离乡

　　最难以琢磨的是父上，心思太过缜密。四个姐姐及笄之年便被散了出去，却绝口不提自己婚事，难道果真如王與所言是为了犒赏他的爱将？那又为何迟迟不赐婚？

　　如此种种，皆在此次出征远留在王與可窥探出一二。

　　王将修远留在王與，便是想让其辅助王后和王姬管理政事。用心昭然若揭，已然将修远看做自家人。只是一切在媗看来，只有苦涩。
　　少时起便习百家，研谋术，满腔抱负，望父上终究能感知，与姐姐们相比，自己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婚姻而已。只是如今看来，王與上多年的艰苦斡旋，才高八斗的美名，在一旨婚书换来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想起以往的沾沾自喜，莫大的嘲讽啊……

　　“父上之意，便是想用嫁娶媗来约束你，你可知？”面无表情地直视修远，媗只余深深的无力感。

　　修远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惊讶，只是声音沙哑，“远知晓。”欲言又止，随即望向媗，万年冷漠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有期待亦有紧张。良久，似下定决心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突兀的喊声打断。

　　“王姬，王姬，王后初醒，着急寻你！”寺人慌张来报，媗一时也不管修远欲言何事，急忙便赶去母亲寝宫。

　　媗怔怔地看向躺在牙床上的母亲。父亲落难时，身为绥迎王姬嫁与他，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从未有过一天惬意欢乐。母亲心思剔透，相比父亲对权势的异常执着，为人处世淡然的多。他们之间有感情么？答案不得而知。似幻似真，一个比一个擅于掩饰，她尽主母职责为他做好后盾，他征战四方与她睥睨天下，惹人艳羡的好伉俪，眉目间无尽风情。但夜深人静，闺房深处，谁又能读懂她眼中的失落。
　　父亲曾玩笑说：母亲嫁与他十几载，却无一刻在他身旁。落寞，不甘，埋怨夹杂相织其中。
　　她的心里，有母族，有幼女，有王與，却独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纵横天下，无往不利的父亲，在母亲这里铩羽而归，所以，他选择永不停歇的征战。

　　寺人禀告，王后醒时疾呼王姬，体力绵薄，在王姬来前再度昏迷了过去。媗轻轻擦拭着母亲的脸，她的眉眼间尽是疲惫沧桑，岁月的痕迹轻微可见。美人已迟暮，壮士仍在远方。

　　看来，母亲这是心病。以这形势，绥迎之行势在眼前，拖一天母亲的身子就再垮一分。无论此行是否对外祖沉疴有益，母亲总会心宽些许。
　　但愿，母亲能熬过这劫。她膝下只一王姬，一路走来经历无数磨难，心性愈发坚韧、冷漠。初时，为了能在王與有一席之地，不知秉烛夜读了多久，为王與大小事尽心竭力，实在太过辛苦。

　　如今，一切皆已好转，她若等不到苦尽甘来，身为人子，媗该如何痛心疾首？再不忍细细深想下去，轻声离开。

　　母亲卧在病床上，父上并不知晓，前方战事亦容不得半点分心。患病伊始母亲即吩咐下去，王與众人皆不得告知王上此事。只是，父上若知道该是何反应？媗回眸望向母亲灯火摇曳的卧房，不禁遥想，父上会不会丢弃军务不顾一切疾驰回来？母亲不好奇，甚至不给他这般机会，是她太冷情还是父上心太硬？庶出姐姐们出嫁时，一众后妃皆哭喊劝父上三思，唯独母亲无动于衷。她似乎早已看清父上心性，多说无益，每每都冷脸相对，露出不甚在乎的模样。

　　只是，媗曾偷偷看到过，母亲柜子里锦木盒里藏着的画像。话里是一对相偎着的璧人，青山落日，喜笑颜开，隐隐约约可看出两人年轻时的影子。真的难以相信，如此相敬如“冰”的两人竟也有那般温情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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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媗带着中将忽立和少数随从上路。

　　忽立是修远的副将，亦是他的左膀右臂，许是因为此行甚为凶险，修远特地命他跟随。
　　“媗王姬，绥迎部落虽为你外籍，却甚为偏远，山路崎岖，且有野兽出没，实在太过凶险。阿远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差我前来护卫你。”忽立说话时吹得嘴角络腮胡一荡一荡，与他彪悍身形严肃面容极不相符，极具娱乐效果。果然，寺人林在旁嗤笑出声来。
　　忽立圆眼瞪向她，脸一拉，嘴边话重了几分，“小妮子，你笑甚？莫不是见着本将军过于欢喜？”
　　见这煞神竟同自己刁难，寺人林吓的浑身一抖，只得乖乖垂首噤言。
　　媗在一旁静默，脑里回想着忽立那话。修远 ，他亦是关心自己的么，虽有点晚，丝丝感动充斥心尖。

　　烈日当空，树叶晒得枯萎，热浪炙烤着大地，万物似乎都在默默地与骄阳较劲，喘息声、蝉鸣声不绝于耳。气氛异常沉闷，媗侧眼瞧了瞧忽立，甚为郁闷，如此炎热天气，他们瞧起来也难以忍受，为何无人提出休息的要求，甚至连抱怨声都无？媗与羸弱随从却实在坚持不住，好不容易走过这一小段山路，委身靠在石边。

　　“忽立将军，媗想休息片刻。”说罢，从寺人手上取过水，一大口灌了下去。

　　“王姬累了那就休息吧。吾等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之人，故在此等天气下能忍耐许久，刚还在琢磨王姬耐力非一般，寻常女子行至半山腰便无力再走，王姬竟一口气与我等走了整座山头。”忽立呼哧着胡子讲话，寺人林忍不住笑意索性将脸偏向一边，媗亦竭力保持严肃，“忽立将军谬赞了，媗只是想早日到达外祖身旁，内心焦灼，行动快了些许。”

　　其实自己连外祖面都没照过，哪来的情深至此，只是这武夫，明知自己难熬，却仍卯足劲行走，故有气于他，不想说实话。

　　再看忽立，却是一本正经地盯着寺人林，将她刚才转头嗤笑的行为尽收眼底，眼中有深意。寺人林转眸碰上他，神色顿时慌张了起来，生怕他报复于她。
　　“咳咳”
　　媗实在看不下去寺人林战战兢兢，若小鸟一般受惊的样子，主动攀谈忽立。忽立却似没听到般，反背着双手站立一旁，双眸紧闭，一副世事皆与我无关的样。

　　“忽立将军？”
　　……

　　媗内心火气蹭蹭燃起，混军营的人都这般傲气么？修远待人接物极为冷淡，然他身旁这厮竟视本王姬若无物。如此，定叫你好受。媗心中暗暗记上忽立这一账，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