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老》檀郎误

22、初遇

　　感觉周围的光线有些异样，媗揉搓了下瘙痒的眼睛，抬起头来，怔住。

　　一张被毛发覆盖的脸庞闯进视野，蓬乱的头发垂下脸来遮住大半张脸，络腮胡盖住下颌的轮廓，只余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周边浓密纤长的睫毛，和中间那高挺的鼻梁，一张脸明明五官都不清晰，却能散发出野性狂魅的气息。他半蹲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媗，媗一时间看的有些痴了。他们隔得极近，近到媗能从他乌黑发亮的瞳仁倒看到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见媗抬起头来，似乎嘴角弯了一下，不过在那张尽是毛发的脸上这表情似乎并不明显。他的眼睛里溢满了笑意，过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果子捧上来，呈给媗。

　　媗顺势往他手心方向瞧去，这才发现他没穿衣服，一愣，目光又转了一周，才知他只腰间别了一条衣巾。碰上她探究的眼神，他显露出些微慌乱。

　　这个装扮，有些让她赧然，又有些眼熟。

　　媗忽地想起那晚在客栈遇到的野人，好像就是这般，只是当时在晚上且逆光便瞧不清他的模样。再摸摸脖颈上的布条，这……这不正是那晚匆忙之间给他穿上的仆衣料子么？这是南楚专产的衣料，定是那件没错，难道是他救了自己不成？

　　思及此，她忽地起身，动作太大猛地撞上了近在咫尺的他，跌坐在地。她急忙站起身来，不断揉搓着撞的得生疼的额头，眼角余光一瞥，才发现他也被撞倒在地，原本掌心里的果子咕噜噜往四处滚去。

　　"对不起，对不起。"媗惊慌着来扶起他，碰到他手臂时他却反射性地缩了回去，目光有些不自然的躲闪，急忙一个灵活起身，猫着腰拾起周围的果子。

　　媗略微诧异，看着他四处捡果子的背影，不由深思，这人应是久居山中的野人，不喜与人接触，以野果果腹，那晚不慎闯入镇中被当做贼人，藏匿在她房中，而自己一时热血伸出援助之手，本以为日后再无牵扯，却不想自己竟阴差阳错间又被他所救，一切皆是天意。

　　一个出神的当儿，他已将野果悉数拾起，站定在她面前。他身形精瘦，很是高大，媗只能仰视他，这次与上回不一样，两人顺着光，脸上所有表情都瞧得清楚。他一手满满捧着野果挡在腰间，一手递给她一个红彤彤的果子，色泽圆润果肉饱满，是李子，让本就饥肠辘辘的媗更是垂涎。

　　她顺手接过李子，在衣上擦了擦，才反应过来擦了只怕更脏，这身衣服上附着血污泥污，只怕早已不复最初的洁净，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犹疑，张开贝齿一口咬了下去。

　　"我们是否曾见过"看着他睫毛下那一羽阴影，媗只觉得沉静深远，小心翼翼试探地开了口。

　　他却只是盯着媗，眼里洋溢着笑意，并不说话。媗只得继续啃李子，待她狼吞虎咽嚼完后，又递来一个七分熟的蜜桃。

　　他的手骨节分明，干瘦有力。

　　媗怔怔地接过蜜桃，并不着急吃，细细端详着。这季节还有蜜桃？这野外真是神奇啊。

　　胡乱将上面的细毛擦去，便开始大块朵颐，这蜜桃的滋味真是没得说，甜而不腻，香味沁人心脾。吃完看他毛茸茸的脸上似乎笑意不减，媗壮着胆子又询问了一句，"你不会说话？"，听闻野外生长的人大都不会说话，亦不能听懂人言，眼前这人若也如此，只怕难以沟通。

　　他怔住，眼里的笑意霎时凝固，随后缓缓低下头，整个人流露着一种莫名哀伤的气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媗直直地看着他，自是没放过这一动作。

　　"你能听懂我说话"媗欢喜不已，他若能听懂人言，两人之间便少了不少隔阂，说起话来也方便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对上媗噙满笑意、水光滟滟的眼，微微弯着的菱唇，神情紧张，再度点了点头。

　　媗吁了口气，似乎昨日种种带来的疲倦与木然皆已远去，一下子又充满了希冀，他能听懂人言，则能说明他经常徘徊于人烟之处，也算得上半个常人，如此，他定知晓如何出去。心下宽慰不少。

　　"你是那晚躲在我房间的人吧？"果然，又是点头。

　　媗心下已一片了然，若是先前的猜测还不太肯定，现在已是十分确定了。

　　她顺手从他怀中拈出一粒李子来，李子夹在纤白的拇指与食指间，在他眼前摇晃了下，笑吟吟地问，"这果子可是好吃的紧，你吃了吗？"

　　他的眼睛随着李子摇转，全然不理媗之所问，眼光流转间透着一股傻气，与他这高大身形着实不符，媗笑意更深，顿时觉得他可爱之极。

　　媗席坐在地，示意他将手中的果子置于宽大裙摆上，边吃果子边"交流"。

　　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人，媗充满了好奇心，一番询问下来，才知他既无亲人也未朋友，从小独居深山与野兽为伍，经常去镇上以及其它人群密集之地，三天前救了她，至于名字，应当是没有的。其实也只是媗凭着自己的猜测，尽数与他说来，他只管摇头点头而已。

　　媗瞧得出来，初时与他席地而坐之时，他很是拘谨，如初见那晚一般浑身不自在。许是被媗滔滔不绝的话语感染，又或许是渐渐习惯了，眼神不再逃避，与她的相处也自在不少。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媗起身来，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昏暗的日光映在洞中，不知不觉，她竟在这里躺了三天，外面的情况更是难以想象，看着那条狭小的石径，雀跃的神色又黯淡下去。

　　他……应当是从这里过来的，只是这石道狭窄堪堪只够一人侧身而过，需攀绝壁而行，他身手矫健，终日生活在这里，行走这石径于他早已非难事。只是自己又是如何过来的呢，莫不成是他背过来的不成？！定是如此，只是仍不敢相信他竟能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