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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回夜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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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当我还带着入定之时的愣怔和痴傻从茶水里懵懂地抬起头时,便不期然的对上一双凝注如画的凤眸。
内心腾然间鼓荡起了一阵激流般的叫嚣,嘴巴开开合合却是憋不出一个字。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更不知道时至今日我能说些什么,过往种种的震撼和恩怨,如浆糊一般黏住我的大脑,找不到任何的出路。
正在我进退不定,万分两难的时候,神医孤落又恰逢其时地拎着他的救人于阎殿鬼门的锦囊适时地现身在那圈光晕之后,我一时觉得他的形象蓦地光辉了起来。
只听他的声音气戳戳不打一处来:“再大的爱恨情仇,也得先把命保住了再慢慢说不是?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最后那一句还没说完,却是被我听了个正着,我抬眼去看,可是门口却一瞬间空荡荡的,连同孤落也不见了个净,一时之间,我恍惚以为方才只是做了个梦。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到了年少时在西疆战场之上,我被捉进洌军大营里的时候,却是当真见过一个黑衣华服,洌洌如仙一样的容颜曾从我面前一掠而过,在那不久之后,我就被沈毅救了出来。可是那一瞬如坠梦境般的印象从此便深埋在了我的脑海里,早已遥远不已,不想今日竟瞬间就跃然浮现,当真奇妙。
是非有时候是很难说清楚的,正如我此时很难说清楚的心绪。下午太阳正要落山的时候,我瞧着肚子是该饿的时候了,可是今日迟迟不见有人给送吃的来,也不知大家都在忙些什么。又想想莫非是因为谷里来了他这尊贵客而忙得把我忘记了?于是便顶着好奇而饿瓜瓜的肚子去巡视了谷里最受欢迎的司膳小舍。
小舍管着全谷几十号人的大小饮食,是以在这遍植奇花异草,食料举世罕见的山谷中就突出的成为了大家的共同探讨饮食美味的研发圣地。
以往小舍的院门里从来都是喧嚣鼎沸,热气腾腾,可不想今次这气氛确实十分的不寻常。不见鼎沸的锅灶炊烟,也不见里外进出笑脸常开的闲谈弟子,大门紧闭,像是里面蕴藏着什么天大的玄机。
我轻轻得敲了声门,发现门吱呀呀的自己大打开来,腾腾烟雾间弥漫着难得一见的神秘和高深。再定睛细看,只见若隐若现的高台大灶前,神医孤落神情颇有些严肃地对着一锅冒着青烟的汤汁,手底下不曾闲着,捻着赤褐色的粉末往里面徐徐得添加,一股腥腐却奇香的浓烈味道立刻扑鼻而来,直至散遍了整间小舍。看着那紧张而精细的架势,我便也不敢上前打扰,直等到他将那汤汁送出锅里。
但见孤落长出一口气,一边不住地摇头。
“孤落,他……没事吧?”
“这个……不好说。新伤旧病都堆在了一起,哪个都不好办。你们两个,都太不让人省心了。”
“什么新伤,什么旧病?可否详细地告诉我?”我忙上前抓住他。
“急什么,你自己的命倒没见你这么操心过。”
见他不欲多说,端起药碗要走,我赶快将之夺过。
“那我去送。”
见我异常鲁莽,他急急道:“你可小心的对着他点。他现在的身体可是虚弱至极。哦,对了,你家那位不爱吃药,高高在上惯了,也从没人敢强迫他……总之,想办法让他喝下去,便是记你大功一件。”
我点头。屿孤山的时候,他不是也喝了我喂的药么?而且还是我自采自熬的江湖偏方,这他都敢喝,当真是难为他了。
只听孤落又道:“剩下的那些你好奇的事情,就自己去问他吧,我可没胆量亲自告诉你。”
我始终觉得,过去我们相处得还算相安无事,和乐体面,最大的功劳就在于我的不闻不问。倘若我多知道一点点,或许我今天的命数就已经大不一样了。
轻轻推开高阁的雕窗大门,只见层密的重檐赤梁之下,一张沉檀木榻,轩华的绸帐里,一个身影隐隐的睡在其间,呼吸匀停却微弱。这空回谷,还真是个秀外慧中的地方。
或许永远只有在他闭着眼睛的时候,我才会错觉自己是可以拥有他的,因为那睁开的双眼从来都是入骨的深不可测,高高在上。鸾国的丞相……这个身份怎么可能会将他束住,那不过是他的一步棋而已。而我呢?纵使能攫取一闪而逝的温柔,这些天的经历却更让我体会到了自己厌恶的卑微和渺小。我,也不过会是个过客罢了。
我何时开始会这样患得患失一个人?
摇摇头,苦笑。
他应该是睡得极深的,可能还陷在深度的昏迷当中,因为我在他旁边坐了许久,也不见他敏觉而戒备得睁眼。但是,喝药的时辰不能错过,不得已,我将他轻轻扶起,强行运气给他喂了下去,这药的口味十分的苦,但是却让我想起了屿孤山时的事情,那时他替我挡了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却还是因为我而中了一剑,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从最初的最初,他其实对我就有一份纵容……
因着我也是个病秧子的身体,在一片静谧之中,我很快就不知不觉地沉沉睡着了。
窗外沉厚的雨声渐渐入耳,因为落在幽静的山谷之中,泥土之上,所以落地便化作呢喃般的温柔细语。我从小就最喜欢听雨声,尤其是窝在温暖的棉被里,隔着一层绒绒的薄丝,便幻觉那雨声均匀而舒适,就像一个令人安宁的心跳在身旁一样,非常容易赚得我的满足。
可是如今这呢喃的雨声似乎被完全的取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实的心跳。
梦里的目光,依稀间走出了梦境,变得比心跳还要真实。
对视之间,我体会到了什么是古人笔下的静好岁月。
但是,静好岁月永远都逃不过一个刹那芳华的定数。而我们,似乎连刹那芳华都未曾有过。
“醒……了?”我轻声喃喃。
身子刚要起来便被他用胳膊压住,“别动……很疼。”
我忙小心翼翼地躺下,咫尺之间,看到他虚弱而疲惫的样子,有些唏嘘。
“伤到哪里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乖巧地问他,这样子真是只有碰到了他才会如此。
那眉眼突然一瞬便深沉了下来,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犯人,似乎在给我一个痛心疾首并主动认错的机会。
“那个……我……”轻轻地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这个动作我做得有点别扭,突如其来得让他也很惊诧。可惜的是,我该说的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有勇气说。
“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的眉头终于伴随着我的动作松弛下来,伸手抓住我的手,慢慢放下。
我点点头,看着那似要变危险的凤眸,赶快又摇摇头。
“好。我来说。”
秋后算账啊……
“别,别,我说……”他应该很累了,这种细数罪状的事情还是我来吧:“我不应该擅闯敌营,还害你为我受伤。”
做回慕云舒的我,终于又一次屈服在了一种叫做淫威的可恨力量之下。
“还有。”
我努力思索,总觉得他此时虽然像一头沉睡的狮子,但那种独特的威力会让人觉得更加胆寒。于是毫无招架之力地把一切都从实招了:“我还收买了你的手下,星戟和月戟。”
“还有。”
还有!?我自问生平是做了不少错事坏事,可是那一天确实只做了这么两件对不起他的事,而且件件都让我后悔到莫及,此时此刻是更加后悔到天上了。
他不等我回答,突然撩起了我的衣衫,我都来不及去挡,身上的那一片伤疤立刻露了出来。
丑陋至极,连我这些天都不忍目睹的伤疤,却不想就这样昭然被揭开。
他看了之后应该会很厌恶吧,毕竟是那么追求完美的一个人。
果然,淡漠地躺下,淡漠地合上眼。
“人,你不要就罢了,自己的命,你也不要。慕云舒,你真是好本事。”
我要人,也要命,可是这两样看似最容易得到的东西却永远最难保住。而对于那些保不住的东西,我从小就没有过拥有的执念。就像置身在寒冬中注定寒冷,我就会放开瑟缩的身体,放掉那些温暖,这样寒冷反而会来的迟钝一些。
正在一片安静之中,门口突然传来了吵闹之声,我赶忙穿好衣衫下床,却听夜胤尘在背后淡淡开口:“进来吧。”
一个红艳艳的妙龄女子立刻夺门而入,只瞥了我一眼,就焦急地去看夜胤尘。这么烈艳又风风火火的女子,不是火琉璃还会是谁。
“主上,你终于醒了。那日你突然昏迷,日御和我都快吓死了。”
夜胤尘已起身,声音淡淡:“琉璃。”
“琉璃知错了。琉璃不该未得命令擅自前来。可是还望主上今后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再轻易以身犯险。”
“你教训起我来了?”
“琉璃不敢,可是琉璃从小就跟着主上,如果主上出什么事情,琉璃一定第一个不放过她。”
我正端起榻边的一盏香茶,听罢手上尴尬地一滞,没有抬头。
“几日不管教你,看来你真生出不小的胆子。”
“琉璃没什么胆子,却只有保护主上不受别人伤害的心。主上的命,别人不关心,我们可是重视得紧呢。”
这位姑娘,生的俏丽,性格火辣,出言奔放,而且夜胤尘似乎对她也容忍有佳。再想到那一夜他待她那般亲昵,纵然是在演戏,如今这般也让我十分不能接受。
“琉璃姑娘。”
当下放下茶盏,我徐徐起身,淡然地看着她。
果然,她转过来的脸上写着成熟的不满。
“你们主上的命和身体以后就由我保护着,所以你大可放心。还有,我慕云舒决定要保护的人,那便会比我的命还重要,自然也不再允许任何人觊觎。”
话音刚落,偌大的厅堂中一派安静。
琉璃眼中滑过戏谑的惊异,我知道,她的主上应该从来也用不着别人来保护,她其实只是不想让我害到夜胤尘。
“你最好言出必行。”言语中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我何尝读不出来。
转头再看进夜胤尘的眼眸中,我第一次这样笃定地,有勇气地,不顾后果地跟他讨要这个资格,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微微地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还好,他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