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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今是昨非 ...


  •   此时外面的情形似乎真的十分迫在眉睫,但见离姜说着一定要赶快阻挠宇文炽,一边紧紧随那黑衣人快步往黑暗中走去,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正当我暗松一口气之时,她却突然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我,我听见她对黑衣人冷冷道:“你们两个,给我把她的血抽干!如果此次任务失败了,这血或许能让主子留我们的性命。还有,如果有人来救人,不管是谁,一律都按计划进行。”
      那两个黑衣人突然齐齐直视我,整顿地点点头,眼神干直,就犹如厉鬼附身,似要将我刻在记忆里一般,令人发怵。
      凭我从仙师父那里学到的东西,我终于恍然间明白了他们是两个活生生的活死士,被残忍地训练过,残忍到不辨生死,不察气息,已如尸鬼的境地。而他们之所以不会为我的血香所动,也正是因为他们早已没有了嗅觉。如此残忍的训练手段,其实连残影楼都早已弃置不用,没想到江湖之上竟然还有组织在训练这样丧心病狂的活死士。念及此,我不由得心有不祥的预感,因为不管是对正道还是邪派来说,这个秘密组织的存在都将会是江湖里一个不小的力量。
      偏偏可惜的是,如今分外忧国忧民忧江湖的我却被绑在这里,思虑天下兴亡,似乎也没有了什么意义。看来我向往的寿终正寝终究是真的不大可能了,在临死之前,我是不是应该本分地把装在心里的所有爱恨情仇都消化回忆一番,好了无遗憾得死去?想着想着,脑海里竟真的不知不觉浮现出夜胤尘身着轻白长袍时的模样和深邃莫测的神情。有些迷蒙的幻境里,似乎,我连死亡都欣然接受了,瞧瞧我这虚怀若谷的大度劲儿。
      “如何取血?断肢还是剐肉?”耳边响起一个黑衣人沙哑的声音。
      我错愕地抬起头,恍惚间觉得世界和时空有些扭曲,一种从未触及过的黑暗弥漫在整个腐臭狭小的空间里,真正的无力和恐惧霎时袭遍全身。
      但是,害怕又有什么用,我淡淡道:“自然是剐肉了,一时死不了,血还能新鲜一点不是?”
      两人猛然回头看我,相□□了点头,不做二话。
      其中一个人便利落地从墙上挂着的一排锈迹斑斑的刑具里取下一柄薄刀,刀刃细薄,锋利的寒芒能让受刑之人产生一时的幻觉,幻觉刀下的皮肉骨血并不会很疼痛。
      而另一个人开始将我驾到木案之上。
      我就像一只正待削鳞剔骨的活鱼,躺在砧板上,但却还不比活鱼来的有生气和骨气,因为我连蹦跶的力气都没有。
      闭上双眼,清楚地感觉到刀锋的寒气从身上扫过。
      四下的黑暗里一片寂静,寂静到令人绝望,绝望到令人窒息,窒息的幻觉让我又重回了那个初醒的夜里,夜胤尘拥我在怀,怀里的人不安分的躲避,却躲不过被越抱越紧……终于,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纵使过往种种被爱恨情仇折磨,被他折磨,我却在临死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不争气地爱上了他,他无情冷漠,温柔狡黠,真心莫测,假意难辨,似乎永远也读不懂的男子,我却对他产生了爱恋……这是一件多么可悲也可怜的事情……
      凉风倏然闪过,手起已伴刀落。
      双手攥紧衣衫,奈何剜肉之痛,脆弱的血泪却没有什么骨气,一同向外狰狞地流淌。
      血腥渐浓,香气更甚。
      浓甚到极致的,是一丝幽兰之息的狂躁入侵,搅扰着我的血水骨肉。
      幻象初始缭绕。
      黑衣深眸,剑芒寒胆,坍圮了整个断垣残阳。
      竟是出了太阳……?我此生做尽杀人放火之事,却从没有想过临死之时还能承蒙上天垂怜,得了个空子飞升于天?对了,天界的人都是这般好看的么?不对,那容颜怎么会这般令人难以割舍眷恋?
      念及此,我竟忍不住在唇间漾开淡淡春风笑意。

      窗外一曲玲珑婉转的燕儿歌,和着温热的阳光,绒绒的飞絮,慢慢悠悠地弥散进我手中的红釉香盏中,香茶不语,独自窈窕轻盈的扭摆着自己的渺渺身姿,我入神地盯着它,执着地妄想着和她说说情话。
      香茶自然不是活物,不可能懂我的心事,只能任我自斟自乐,消遣时光。但此时门口却真真地站着一个活物,出落如初霁夜月,暗香芷影,独立在那里,便是一幅精描绝世的水墨画。
      兜兜转转,似乎,我的一切厄运都因此人而生。但是,我的所有死里逃生又有他相救。恨已谈不上,爱,更显奢侈。
      当日之后,我虽然已是半昏半死之身,却还是承蒙上天垂怜有幸地目睹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大战,有幸地找到了一直以来嵌在儿时脑海中的身影。
      在那个如深渊一般的怀抱里,我看尽他手中的刀光血影,身畔倒下的活死人堆,眼前劈折的黑羽银枪,那时的他,眼神空如阎殿修罗,那时的世界,路过尽是残肢亡魂。在我以为我看到了此生最美的断壁斜阳的时候,那不过是用浆血织就的风雪云沙。
      立在青山之巅,如汪洋一片的暗夜黑服践踏在一片死尸之上,泱泱跪遍了一整座山头。我依稀记得那时,独立山巅之上的人抱着我,黑发在风中狂肆翻涌,我用迷离的眼神怔怔得看着他,看着他挥手指点着天下江山。
      华丽的宫殿里,我听到他飞书宇文炽,指挥千军,灭掉了离姜拦截宇文炽的暗杀军,杀掉了趁鸾洌两国交战时举兵造反的独孤帝后和宇文漠,操控了宇文化文。似乎,在他的指挥之下,洌国的天子和王都,都显得没有了任何气数和战斗力。而宇文炽,更是一步步实现了他所有的布局。我不知道,他竟然已经控制了别国的王权,更不清楚,下一步他还要干什么,更或者说,我已经清楚地预料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后来,他送我到了一个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里,一个让我根本寻不得出路的地方,未留下只字词组。只淡淡道,七日后,便回来接我。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熟悉的陌生人,陌生而氤氲的玄黑长袍,陌生却清渺尔雅的丝绦黑发,陌生却冷血残暴的杀伐算计,或许,他现在还有着陌生而令人胆寒的身份。然而,我却知道,人是他,眼神是他,心似乎也还是他。唯一不同的是,他比以前,行止还要温雅,出手还要肆虐,纵容独尊的似乎尽得天地的宠爱,乖张狠戾的举世都不敢造次。
      惊骇的始终是我,后知后觉的始终是我,痴傻蠢笨的始终是我。

      在这座没有喧嚣,没有杂念,似乎只有春意浓融的桃花山谷里,我一番意料内外地遇到了一位故人。
      看到他的一刹那,我惊喜思量,故人还没有故去,这也挺是难得的。因为就冲他那从不听服于人的反叛性子,嘴巴总比大脑快的特殊体征,命能被那人留到今天,当真也是自己造化里颇有本事和功德的结果。
      此人,其实算得上我的一个大恩人。
      记得月影身负重伤那夜,他出手相救并提点我去千夜宫求药。在我捐血快要死掉之时,他折腾出了一个绝妙良方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一身白衣白发长得如月中天,但是性子却似月落地,是一言难尽得很。
      现在看来,他应该真的是受制于那人而无力反抗,对我们是爱恨交加,喜忧参半。
      他,就是江湖人称妙手观音的转命神医,孤落。
      适时,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下,秀致的窗格投下斑驳俏影在我身上,我搬了个小凳子靠门坎而坐,正在一心一意地嗑瓜子,循着啾啾鸟鸣声抬眼,不想便看到他两眼恨恨地向我走来,就好像我身上带了什么刺头一般让他万般不舒服。
      “孤落,你好像真得很不乐意见到我。”我笑着看他,自打住进来,他见我就总是这幅样子。
      “别。我可不敢不见你。”
      “哦,那是真的不乐意了……可惜被我听出来了。”我不无遗憾地说。
      他摇摇头,在我身边的门坎上坐下:“唉……想我空回谷上下传承了几百年,就祖传了这么一个换骨生肌的灵朽果,还就被你这丫头白白享用了。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我的……唉……太上祖宗呦。”
      “我又没要吃。我觉得,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不然,怎么这么不得已让我给白捡了个便宜?”我打趣道。
      “哎呦,你们家那位,哪个敢得罪他?”
      说着,他露出一副极为惊悚的表情看我,手上还做着动作:“就那天,那剑往我脖子上一架,那架势,就好像随时能把我这小山谷抹得平平的,你说我敢不给吗?说来我好歹在江湖上也是带着仙家佛号的绝世神医,怎么就被你们两个这么样折磨着……”说得他极为感慨自己悲凄的命运,本来还甚为飘逸的白发,似乎也沾染了点岁月风霜的忧颓。
      我听罢亦觉得他当日的处境真的凶险万分,便忙安慰他道:“你的那个太上祖宗不是当时就走了么?来……吃几颗瓜子压压惊。”
      他看我一副无比轻松的神气,结果反倒更是忧颓了,慢悠悠地说:“唉,人是走了,跟铁打得似得,可是身上明显带着一身的伤也不见皱皱眉头,不过也是,外面的天下可全都指望着他呢……可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放进嘴里的这枚瓜子仁是个坏了的,苦得我眉心纠结在了一起。
      “他要我完完全全在七天治好你的病呀……这简直就是逼良为娼的要求。”
      “你不是治得挺好的么,瞧,我身上少了的几块肉不是又长回来了么?回头我就在江湖上好好给你宣传一番。”
      “哎呦别,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你的病经过我手。”
      “有那么糟糕么?”这下换我垂头丧气了。
      他状似认真的点点头,捋了捋白发:“实在是你的异象血本就特殊,从小又带着一个罕见的蛊,前些日子中了个极为霸道的毒,本来有解药,那解药却又不能用在你身上,耽误了些时日,当真是……命数坎坷。”
      我听罢不住地点头附和:“当真是很糟糕呐。原来那解药……”
      说起这件事,他难得地皱了皱眉头,似有些难言之隐,最后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可知你体内的蛊毒与解药相冲的。听日御说就因为不给你解毒你就给跑了。你知道,我当时拿着解药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位的脸色,真的,我觉得他只消动一根指头,我瞬间就会尸骨无存。”
      我慢慢地低下头去。
      “总之,你新中的腐毒我也会帮你解好的。至于你那根深蒂固的蛊,这个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了。”一番言语说得就像佛祖爷爷似得中肯。
      我笑笑,感激他三番四次的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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