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moon

9、第八章 召开完会议

　　召开完会议的第二天清晨，天边的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去，我和哥哥波吕丢刻斯以及另外两个人站在起了大雾的海边，目送送我们来的小舢板渐渐淹没在乳白的浓雾中。

　　经过昨天一天的争论，哥哥们听从了众人的意见，由他们中的一个留下带我到港口的海神庙去参加祭祀，另一个带领军队继续由水路返回斯巴达。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战船并不靠近海岸，而是派出小舢板趁着凌晨大雾悄悄将我们送上岸。

　　至于当我问为什么祭祀要带上我，波吕丢刻斯却笑笑不言语。

　　我们一直站立在海边，远远可以看见船队在雾中模糊的移动并远离。

　　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波吕丢刻斯才撩起身后的深红色披风，一转身道：“走吧！”

　　我默默转身，跟在他后面，一边在面纱下偷瞟另外两个人。他们中一个中等个头，皮肤暗黑，头发稀稀落落，面部却颇为清秀，另外一个则看起来细长瘦弱，面色惨惨白白，遍布病容，怎么看都不象勇武的战士。为了便于区别，我调皮心起，心中暗暗帮他们起好了外号：黑白无常，起完之后，再瞧他们面相，觉得十分贴切，不由的偷笑不已。

　　“海伦！”我正低头笑的忘形，不料前方传来一声猛喝。

　　“哦？”吓的花容失色，忙抬起头来。

　　是波吕丢刻斯，他的脸有些扭曲，似乎又羞又愤。

　　“你是斯巴达的贵族，又是万能之父宙斯的儿女，不要给大家丢脸。”

　　“丢脸？”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笑笑而已，这脸从何丢起？

　　“你的表现完全不象一个贤良淑德的贵族公主！”说的很痛心的样子：“对着陌生男人奉献你的笑容被正直的人视为可耻，被忒修斯抢走的教训仍然没有教会你这一点吗？”说罢还要再使劲摇摇头，一副气我屡教不改的无奈模样。

　　“……”我沉默。天！我到底到了一个什么世界！不是说西方人比东方人开放吗？不是说希腊女人都坦胸露乳的吗？怎么现在连笑都不可以了！难道我见到每个男人都要哭才算是正经女子？！面对这样不讲理的指责，我只能无言，再无言。

　　“唉……！”看到我的不言语，显然误会的某人重重叹口气：“我这样说你是为了你好，你也不要难过……”谁难过了？我这是愤怒！看见了吗？一仰脸，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却见那人正好因郁闷抬头看天，没看到人矮脸微的我。

　　看着远处的天空，他继续说：“我和卡斯托耳不远万里从斯巴达赶到雅典，想从雅典国王忒修斯手中将你夺回。却不知道忒修斯已经不在雅典城中，我们寻找很久，才从一个知道秘密的人嘴里了解到，原来你被藏在阿弗得纳，忒修斯的母亲那里。盛怒的我们又攻进了阿弗得纳，才将你救回……”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将我的愤怒渐渐洗退了去——这一路，他们也很辛苦。

　　不由得想去看他此时的表情，却只看到晨光中的波吕丢刻斯魁伟的身躯。

　　在希腊神话里，我的两个哥哥并不是出名的人物，虽说他们是宙斯的儿子，可是他们的名字能被记述在荷马史诗中，却全是因着我的功劳。是我这个艳名四播的女人不断招惹是非，一次次被抢，也惹的他们一次次去救。

　　其实很不想回想起来的，他们是为救我而死。

　　他们本就不是那些孔武英雄的对手。忒修斯是何等英明勇猛的人物！这次他们能救出我只是多亏了忒修斯不在雅典的事实，他此时在哈迪斯的地府中已经自顾不暇。但是下一次……

　　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

　　这是作为海伦，我感受到的第一次痛苦——知道至亲至爱终将为己而死的痛苦。

　　而知道这最终结局的我却要忍受着这些，不断接触、深入了解着他们，让他们对我的每一个好来加深我的罪恶感，然后在享受他们的疼惜后，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为我的错误付出生命的代价。

　　——命运，原来如此的可怖！

　　而我的命运的残酷，甚至犹胜于他人。

　　“海伦？你在听吗？”糟糕！我跑远的思绪立即被拉了回来，怎么可以让哥哥知道我走神！他铁定会以为我冥顽不灵。

　　想了一想，我低垂了脸，刻意将声音压的很低：“哥哥，对不起……”有些凄婉哽咽的语调，沉沉的不泛一丝波澜。

　　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人家正沉浸在痛苦的悔恨自责中耶！

　　“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停的招惹是非，还要你们为我担心，为我收拾烂摊子……”

　　“烂摊子？”

　　“哦，就是善后的意思。“解释一下，立刻又压低声音,退回去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是个不称职的妹妹，我既任性又不懂事，平时还是娇娇女，我善良的劝告都听不进去还要自以为是，我骄傲自负，我张扬跋扈，我张牙舞爪，我罄竹难书，我丧尽天良，我道德败坏……”

　　口沫横飞间，我正以令自己都吃惊的言语，竭尽全力的败坏自己的名誉。

　　已经开始痛恨自己了吗？我在心里苦笑。

　　虽说是骗取怜惜的小诡计，我承认，说到后来我却很想表达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愧疚，于是变成了真心的狠骂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我对于哥哥的亏欠，这样就可以减少内心那份沉重的负罪感似的。

　　只是……“海伦，你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他竟然没听懂！亏了我动了真感情，还多费那么多口舌！

　　“呃……总之意思就是统统都是我的错，我道歉，我不乖又任性，我不配再回到家里受父母哥哥们的疼爱，我……”

　　郁闷死！可怜我那舌灿莲花、巧舌如璜的才华……

　　“傻姑娘，说什么丧气话！”大手抚上我的脑袋，拍了两拍，脸上又露出爽朗的笑容来。“无论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们一母所生的同胞妹妹，哥哥们怎么会随便别人来欺负你！你只是还小，不懂成年女人应有的礼仪，何况又长的一副美人胚，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我被粗重的劲力拍的头晕眼花，脑筋停顿住，只好痴傻地望着他。

　　“哈哈哈哈！我和卡斯托耳最喜欢你这样的表情，海伦。”大笑声中充满了宠溺：“我们都相信你是纯真善良的公主，你一定要嫁给一个优秀勇武的丈夫，最后平安美满的过完漫长的下半生。”

　　平安……美满吗？我也跟着他苦苦的笑出来。

　　只怕我与这四个字，并无缘分哪！

　　海神波赛冬的神庙，是建在一处临海的平台上。神庙高大宏伟，气势磅礴，一见之下便令我不由自主的折服在它脚边。神庙里光线有些暗淡，粗大的若干根石柱如擎天柱一般巍峨峙立，不断有一波波的海风穿堂而过，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腥咸气息。

　　最奇特的是，有一两条巨大的裂缝几乎横贯整个神庙，似乎是经历地震的遗迹，但是这却无损整个建筑的威严气魄与高贵气质。这便是神的力量吧，我想。海神波赛冬不仅掌控整个海洋，还是大地的摇撼者，就连宙斯也忌他三分,更何况是懵懂无力的凡人,因此每个临海的国家都会在海边修建宏伟的波赛冬神庙,希望博得神的欢欣,获得福祗与繁荣.

　　刚进神庙时,我有些意外地发现朝圣的人还是挺多的.身边不时的有一两个牵着小羊或牛犊的行人经过,有的穿着华丽,飘曳的面料上镶嵌着黄金和宝石;有的却衣衫褴褛,只一片又脏又破的烂布遮身.我蒙着面,被黑白无常夹在中间,走在哥哥后面.他们很称职的拨开靠近我的人,挡开对我怀有好奇的目光.

　　我有些气愤地看到他们碰到穷人就粗鲁地推开他们,碰到富人却很有技巧的避开.古代希腊还是奴隶制社会,即使是民主的发源地,却也等级森严.不过没有看到人祭的事情发生,似乎属于大神母时代的那种残忍的事情已经被禁止了,我又暗暗庆幸.

　　祭祀的人中间除了我,也有其他女人.虽然衣服的质地不同,但是她们统一的都是穿白色,在希腊人的眼中,白色是纯洁的颜色,最适合侍奉神的人来穿,所以我猜测她们应该都是神殿里的使女.除了这些使女外,进出神庙的人群里女人实在不多,或许这也是我即使蒙着面纱也十分惹眼的原因之一.而且或许哥哥带着我进入神庙,原由并非只是感谢神祗保佑那么简单.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被蹦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们是保护我的人,我怎么可以怀疑他们呢?

　　而且被我怀疑的人中间,有一个是我的亲哥哥.

　　一定是我自己又在庸人自扰,杞人忧天了.

　　这段日子,我的所有生活被彻头彻尾的颠覆,过于防备或许也是自然的反映.

　　正在我努力安慰自己,压抑心头的惊疑不定时,冷不防身后有一个全身罩在罩袍下的蓝衣人忽然撞在我的肩头,我蹒跚一下,伸手扶着白无常站稳时那人已经超过我们,在前面的拐弯处一闪就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