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情缘·落花意》红儒

49、掌灯七话 落灯花。

　　七、

　　两人自是在杭州郡里快活了几日。想热闹时，就去街市上闲逛。想清静时，便去湖上泛舟。湖面如镜，一点微风多半吹不起什么波澜。只是偶尔会有鲤鱼突然跃出湖面，倒是添了些鲜活气。叶无歌还是喜欢躲在船篷里，枕在那人膝上小憩。岸上传来玉笛飞声，有琴瑟和鸣，他却几乎是听不见。所有能够留意到的声音，全是身边人的轻声细语。
　　两个人还有一个特别默契的地方——他们都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的人。无论何时都得出入成双，往往就在川流的人群中牵手而行。买了什么点心，也会喂对方两口。叶无歌有时候开玩笑道：“幸好我这几年在杭州的时候少，没什么人认识我。这要是搁到扬州，童哥你可知道你要伤多少姑娘的心？”
　　尹童自然没那么好说话，“关我什么事？你自己招蜂引蝶的，少将责任推到我头上。”
　　叶无歌仍然是有恃无恐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童哥也是这样被我招来的么？”
　　尹童没再回答，余光环视一周见没人在看，直接在叶无歌腰上狠掐了一下。
　　夜里欢好的事自然也常有，但叶无歌有些时候却更喜欢只是合衣躺在那人怀里，两人说些枕边的悄悄话。风雨不来，唯有岁月静好。唯独比较郁闷的，就是两人总是聊着两句就聊到管教孩子的话题。不得不各自在内心暗暗感叹，自己才二十余岁，心境就已经被熊孩子摧残至此。
　　这种状态持续了约莫半月左右，后来一天早上两人刚起来，就有人敲门，送来一封从山庄来的信。叶无歌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四个歪歪斜斜，美其名曰洒脱不羁的大字，便知道是阿阮的笔迹——一级戒备。
　　尹童正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家里出事了？”
　　“没有，不过我还是得立即回山庄一趟。”叶无歌放下信，眼中有几分失望，“我大哥回来了。”说着直接披上外衣，就往外面走。
　　“怎么这么急？”尹童立即将人拉住，“至少吃完早膳再走吧？”一边将叶无歌凌乱的衣领理好。
　　“不吃了不吃了。唉你不懂，我大哥这个人……一言难尽。不知道他今年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江南，反正我得赶在他之前到。”说着在尹童嘴角轻啄一下，“童哥你吃完早膳自己随处转转啊。我多半不回来了，你转完来去码头跟船夫说去藏剑山庄就好了。客栈的钱不用管，我家里的人会过来清帐。”
　　“嗷，好。”尹童怔怔答道，那个人已经转身走了。
　　叶无歌下楼时又想到了什么，便去街上买了四根糖葫芦，用纸包好带着去了渡口。
　　等到藏剑山庄时，就看见四个小孩儿还有赵伯已经在那里等他。上了岸后，一人发了一根糖葫芦，叶无歌对阿落说道，“肉包子，等下我大哥要来。我们兄妹几个要单独说些话，你要去哪玩让赵伯带你去，别跑太远，你师父等下也会来。”
　　“好的师娘。”阿落想都没想地答道。
　　有一瞬间的郁闷。却来不及纠结这些，立即领着自家那几个回住处，路上问道：“爷爷奶奶知道吗？”
　　阿筑答道：“爷爷奶奶一早就出门和其他爷爷奶奶下棋去了，应该还不知道。”
　　“好吧。”随口应了一声，进屋便吩咐人去准备茶水。
　　然而刚嘱咐完，回头就看见门外有个人，身边也没带随侍，向这边走来。身影孤高，似乎有点不近人情。叶无歌立即迎上前去，“哥你回来了！”
　　几个小家伙也立即围到门口。
　　叶筝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叶无歌，像往常一样似笑非笑的冷漠表情，“最近生意少，在长安也没什么事。就一笔生意要从扬州走货，我就想着不如亲自跟着，正好看看你们。倒好，人去楼空了。”
　　叶无歌被看得背后生寒，只有讪笑道：“几个小家伙都说想爷爷奶奶了，我才带他们回杭州住几日。”
　　而叶筝仍然看着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半天才又低下头问道：“真的？”
　　几个小萝卜头原本还以为暂时没自己的事，只是一个个专注地吃着叶无歌买的糖葫芦。感受到来自叶筝的目光时，才停下嘴上的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有看了一眼糖葫芦，然后一齐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无歌松下一口气，“对啊，哥我怎么会骗你呢。真的不进来说话嘛？”
　　叶筝仍是面无表情道：“你们几个都堵在门口，我怎么进去？”
　　叶无歌微微窘迫，立即低头瞪了一眼，几个小不点忙退到一边。
　　等叶筝到屋中坐下时，正好茶端了上来。他也不急，只是细细品茶。等几个小不点吃完糖葫芦，并一排站在面前，叶无歌也坐到他身边时，才缓缓开口。“不过也正好趁着你们都不在，我在扬州也四处打听了一下。阿阮，听说你又在学堂欺负人了？”
　　阿阮的表情顿时苦了下来，没想到这回自己第一个被点。不过自然不肯服气，立即说道：“没有！是阿磬被人欺负，我帮他教训回去而已！”
　　“这样啊，”叶筝轻轻放下茶盏，“阿磬被欺负，就成你打人的理由了？又没有人欺负你，阿磬这么大一个男孩子，需要你来出头？”
　　“阿磬就是需要啊！阿筝你看他总是一声不吭的！”阿阮小脸都憋红了。“不行你问他！”
　　叶筝的目光缓缓扫向阿磬。阿磬也根本不敢回答，抬眼瞟了叶筝一下，目光又立即缩了回去。
　　只是叹了口气，“阿磬我不是下说你做错了什么事。将来也是一个男子汉，有人无故欺负你，为何不还手？你若是非要觉得与人动手不合君子之道，也罢，你可以去找学堂的先生为你更妥善的解决。但是你让你妹妹为你出头，你觉得合适？”
　　阿磬还是有些畏缩，只是小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叶筝听他这么说了，又看着阿阮，“一个小姑娘，天天就喜欢和人打架，成什么体统？”
　　阿阮还是有些不服气，“阿箜不也天天跟人打架……”
　　叶无歌立即道：“诶诶，你不要乱说！我那是同人过招切磋，以礼为先的好吗！”
　　叶筝没再理会，看向站在一旁半天无所事事的阿筑。“阿筑，我问了学堂先生。先生说你功课，情况都不大理想。”
　　阿筑也马上辩驳道：“才不！我功课每天都做了，而且还都给二哥看了！”
　　叶无歌眼看着自己又要被牵连，正要开口。叶筝却只是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做确实是做了，一天不差。但你做功课都是为了来糊弄你二哥呢？先生说了，你没有一天功课是用心写的，每每到应试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我可说的没错？”
　　阿筑这下真的哑口无言。低下头没了反应。
　　“也罢，这个年纪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不犯点小错。然而人贵在不断省视自己，方可进步。每人回自己屋里写一篇自我反省，明早我要看。”
　　“啊……”几乎是异口同声。
　　而叶筝仍然只是漫不经心地闻着茶香，“嫌少？嫌少就两篇。”
　　话音还未落，几个小人儿就已经一哄而散。
　　叶筝眼都没抬一下，“阿箜。”
　　叶无歌立即毕恭毕敬道：“大哥请讲。”
　　叶筝自然不会去看他，只是随手把玩着茶盏盖子，“坐着可还坐得舒服？”
　　叶无歌一瞬间就觉得不舒服了，只感觉眼前这个人全身都在冒着寒气，“还……还可以吧。”
　　另一厢，尹童已经到了藏剑山庄。也不知道叶无歌住在哪里，好在离渡口走了不远，就看见在湖边无聊拿石子打水漂的阿落。阿落转告了之前叶无歌关照他的话，尹童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旁的赵伯他们现下是否可以过去。赵伯请他稍后片刻，他得回去问问。
　　等着的时候，尹童就带着阿落在湖边随意转转。阿落突然手指向不远处，“师父你看那里有个道长，他在那里站了好久啦，不知道在看什么。”
　　尹童循着看了过去，湖边果然站着一个提剑的道人。一袭白衣，身影恍如谪仙。望着平静的湖面，已然溶于西湖畔的山水画中。
　　那道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人，回首看了过来。尹童立即拽回阿落的手，“不要用手指别人。”而后向道长点头示意了一下。
　　道长却是笑了一下，笑容如同冬日暖阳一样，霎时清冷仙气尽散。甚至还走过来说道，“方才我一直在湖边看风景，这个小兄弟一直在看我呢。”
　　尹童完全下意识地将阿落往身后拦了拦，“我这小徒弟顽劣不懂礼貌，还请道长见谅。”
　　道长仍是笑着看了看尹童，“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啊，小兄弟说不定只是也觉得贫道生的好看，才多看两眼。对吧？”
　　阿落只是看着道长没有说话。而道长却一直低头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小兄弟看你面善，多半也是有缘人。贫道追随玉虚子，不巧悟了几分太上君的真谛，也算是能洞出一星半点天命。小兄弟既是有缘人，可否愿意给贫道看看手相？”
　　这一边屋内，叶筝唤来人将茶盏撤下。理了理袖子说道：“我去查了你的书信往来。”
　　“哥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的隐私好吗！”
　　叶筝回头看了看叶无歌，“你紧张什么？家里信使说你基本上没寄过也没收过信。”
　　叶无歌怔了怔，缓下一口气。“对啊，那你查个什么劲。”
　　“确实是没劲，然后我又去扬州城里的信使那里随口打听了两句。”
　　“你……”转念又觉得自己凭什么心虚，“难道我就不能有朋友吗？我给谁寄信是我的自由。”
　　“对，是你的自由。”叶筝也没有反驳，“所以你今年又请那丐帮弟子来作客了？”
　　“……对啊！你有什么意见……”
　　话还没说完，叶无歌完全反应不及，就被叶筝一个手快扯住衣领，一瞬间露出脖颈与锁骨那一片还未消下去的，有新有旧，深浅不一的红印子。
　　“没什么意见，”叶筝松开叶无歌的领子，见他人已经完全傻楞在那里，还亲手为他将衣领理好，“只是前几日那些烟花和灯笼，花费不少吧？”
　　“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哪来的？”
　　“……”
　　叶筝收回手，“这几日天又开始热了，大概已经到了防蚊虫的时候，你平时自己注意点。”即使说这话的时候，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你愿意怎么样，我确实不会管你。但你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爷爷奶奶如今年纪大了，深居简出倒也不怕。只是届时爹娘回来，得知你整日和一个叫花子混在一起，会怎么想？”
　　道长捧着阿落的手看了半天，脸上神情阴晴转了好几轮，最后还是放下笑了笑道：“乍看确实像是天煞孤星，却有天魁加会，谢君以北，方可解之。”
　　阿落眨了眨眼，抬头看着尹童，“师父我没听懂……”
　　尹童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就是说你看起来命数不太好，不过将来在北方会有你命中贵人助你，你不好的命数就能破解了。”
　　道长含笑点头，表示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时候赵伯往这边过来，说遇到筑少爷，他说几位应该可以过去了。
　　尹童未及言谢，道长却先开口：“多谢赵伯了。我能找到路，不劳烦赵伯再跑一趟了。”
　　赵伯便告退离开。尹童怔怔地看着道长，“没想到竟与道长同路。”
　　“是么？”道长看上去颇有几分惊喜，“贫道来找这家大少爷叶筝的。敢问侠士前来所谓何人何事？”
　　“……我来找这家二少爷。第一次来，不认得路罢了。”
　　“贫道倒是几年前来过两次，不如当个引路人好了。”
　　“道长先请。”
　　屋里头叶无歌还在争论，“童哥是丐帮弟子，但他不是叫花子！他会读字会写信的好吗！童哥是我见过武艺最厉害的人。我去年在扬州城里遇见他，他带着云幕遮，却仍对周遭一切都无比清晰，他的内心就如明镜一样……”偶然转头看见叶筝就在静静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言过，便转了话锋，“爹娘知道了又如何？连你都还没管，怎么会有空来管我？”
　　“我有什么可管的？”
　　“爹娘还不知道你喜欢姑娘还是公子呢。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当初自愿一人留在长安看管我们家商行的分行，就是为了没事去华山找岳道长比剑下棋。”
　　叶筝仍然看着叶无歌，嘴角微微勾起，竟然笑了一声，“没想到还能给你们知道。”
　　叶无歌终于觉得自己抓到了些把柄，“那可不！忘了几年前岳道长还来藏剑山庄找你，我们告诉他你这个时候不会在的，他还是一直站在湖边，看每一条从杭州过来的船，等了你好几日才走。”
　　“原来还有这事。”
　　“原来你不知道啊……”
　　叶筝微微颔首，眼中倒是流露出了一星半点的温柔，“也罢。其实是想提醒你，如今你事事确实有家里护着，然而前路风雨，你迟早要独自面对。”
　　叶无歌半分不信，“如今太平盛世的，只要家里商行不倒，哪有什么风雨？”
　　“不然。虽然我们家经商，绝不牵扯朝廷关系。然而我在长安这些年，倒是听了不少坊间的风声。传言那范阳节度使……”
　　“阿筝！”
　　叶筝立即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的人在向他招手。甚至不等他说请进，就自行进来了。叶无歌简直不敢相信，会从叶筝眼中看到这样不淡定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如今离开长安都不同我说一声？写封信去华山就想把人打发了？”道长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是笑盈盈的，“我在山上修道修得也很无聊啊，就想着过来给你个惊喜。有没有觉得很惊喜？”
　　经过叶筝身后的时候，还握着手中的剑鞘，在叶筝后脑勺轻敲了一下。叶筝一瞬间，分明是脸红了，却还是强作镇定道：“我这还有事没说完。”
　　“好好好，”道长只是兀自往后院走，“我去你房里等你。”
　　叶筝深吸了一口气，确认颊上的温度降了下来，才回过头看着叶无歌。只见他将头埋得很深，以保证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回去写一篇自我反省，明早给我看。”叶筝冷冷说道。
　　“啊？”叶无歌抬起头时，一脸要吵架的神情，“你不是说你不管我的吗？”
　　“我是说烟花的事！我们家确实比寻常人家富裕，但也是爹娘……还有我，辛苦挣来的。你平时想干什么，也从来没有人约束过你。但满城烟花灯笼，你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么多钱想砸就砸了！”
　　“哥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我写就是了。”
　　叶筝这才稍稍满意，想喝口茶冷静一下，又发现方才已经叫人将茶盏撤了。
　　叶无歌却以为他气消了，才敢将目光移向别处，发现尹童已带着阿落在门口等候。“唉，童哥来了。”
　　叶筝只觉得头疼，起身向叶无歌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同他说我明日再请他喝茶。”说罢便往后院走去。
　　当晚，叶无歌挑灯在案前苦思冥想。案上的自我反省一个时辰前就写了两行，然而就是憋不出第三行。再加上尹童就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没事还在他后背蹭来蹭去，这样子还怎么反省错误！
　　叶无歌回过头，“童哥，阿筑他们睡了没？”
　　“都没灯了，应该是睡下了”
　　“我哥呢？”
　　“应该也睡下了吧，倒是没见着他人。天黑没多久的时候，肉包子说要跟阿筑住一起，我送他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道长在他屋里吹灯了。”
　　“能不能帮我个忙？去他们屋里将案上的反省书拿来，我要参考一下。”
　　“噗……”尹童没忍住，脸埋在叶无歌的肩上笑了出来，“你怎么好意思的？”
　　“我能怎么办！我真的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了！”
　　尹童笑着将手伸到叶无歌身前，拿过他手里的笔，“不过我倒是偶然瞥见了阿阮写的，我觉得小姑娘写的还挺好的。我给你写。”
　　说着翻了一张新的纸，将笔尖蘸了一圈墨。在整张纸上写下四个歪歪斜斜，美其名曰洒脱不羁的大字，还真颇像是阿阮的笔迹——我知错了。
　　写完就将笔一丢，吹了烛火，“收工。”说着起身，将地上的人也横着抱起来，“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