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侠情缘·落花意》红儒

27、二十七、 入秋天凉，

　　（二十七、）
　　收到阿落信的第二日，正好镇上有个车夫要去太原，便答应载洛名一程，也是省了好些事。临走前，陆残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还是怕你夜里总醒来，没人陪你就睡不着了。”
　　洛名最后检查着临时准备的药箱，也没太在意陆残月说什么，随口回着：“不会的。这么多年不都是一个人这样过来的……”说到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提这茬儿。
　　正好那边车夫在催，洛名捏了一下陆残月的手，意思让他不要多想。陆残月回握了一下，又说：“那边冷，你自己记得多穿点。”
　　“好，”洛名看着他笑了笑，“你都说了好多遍了，早就记得了。”
　　一旁的秋儿交给洛名那块玉佩，说是九问先生留给他们的父亲的遗物。洛名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后，放进怀里贴身收好。又跟陆残月和秋儿告别后，回头应了车夫一声，往那边去了。
　　清闲了几日，洛秋便常去找步攸，却是很难见到人。最后一次去时，又是被告知她此时正在前线，不过倒是有一封好几页的信留给她的。
　　上面大概说：秋娘，听闻你不久打算回扬州，如此最好。想到如今，也是时候同你说一件事。当年澜在长安捡了我们俩，路上之所以会专门经过北邙山，你该知道她是去找我小师叔的。你也该知道，我小师叔没能从南疆回来。那时候我还太小，不知内情。长大一些后，却偶然询问到，当年去南疆的队伍中，根本就没有小师叔的名字。我就觉得太过蹊跷。原本想告诉澜姐的，可是又发现澜姐似乎知晓此事，且一直在查陈年内幕。其实你如今在查的事，你虽不同我说，我也大概知道个一星半点。如今再劝你回头，你也肯定不会听我的。然而世间棋局多半是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故其中危险，你还是要靠自己掂量清楚。最近战事不断，长安洛阳皆有大望收复，故你离开的时候我多半不能相送。你自己珍重，天凉加衣。
　　入九月后，终于收到了苏九问的回复。上书，除非晨曦本人亲自来见。这样一来，就证明还有很大的机会。
　　苏年念完信，又交给陆残月和洛秋看了，一边说道：“义父就是这个意思，还请二位自行思量。忆安是真的不打算在洛阳多留了，多半过两日就启程带梦遥去扬州。义父就在长歌门中，二位若是能寻到晨曦子，便可自行去见义父。”
　　离开路上，陆残月对洛秋说：“你哥也让我送你回扬州，那正好过两日可以同他们一起走，也更安全些。而且他们似乎要在扬州待到年底，你若还对什么事心存疑问，也方便打听。”
　　洛秋看着天边的斜阳，完全在走神。“陆哥哥，我要去一趟嵩山，保证两天内会回来。”
　　“啊？”陆残月自然不明所以，“你去那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陆残月沉默了一阵，才开口：“秋儿喜欢的人不会就是……可是他们不是有规矩不能……”
　　“对。”洛秋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来看着陆残月，“可是这是我至今最喜欢的人。所以陆哥哥你得答应我千万不能告诉我哥，不然他得担心死。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些天我已经想通了，只是这一趟回扬州，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想再见一次而已。”
　　陆残月心里斟酌了一下，说：“行，我可以答应不告诉你哥。但是秋儿你不能一个人去，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事，你哥能直接杀了我。不如我陪你过去，然后在山下等你。”
　　洛秋笑了笑：“那也可以啊。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哥哥让陆哥哥保护我，但陆哥哥真觉得自己能打得过我？”
　　陆残月闻言“噗”地笑了出来，“我觉得不教你点东西，还真是要被看不起了，不如我们回院子里就切磋一下。再说，那小子要是再让你难过，你舍不得动手，我还可以帮你教训一下嘛。”
　　风卷起地上的秋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洛秋的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进了嵩山，陆残月便按照答应洛秋的，在少室山下等她。
　　洛秋上山时，赶的是傍晚时分，正好是行人悉数下山的时候。迎面而来，擦肩而过，似乎只有自己逆行在人群中。等进了山门，又只剩自己一人。
　　洛秋这一回学聪明了些，首先就向寺中弟子打听明淳在哪。等明淳一个人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向她跑过来时，洛秋立即将他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事先买好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问道：“还记不记得姐姐？”
　　明淳原本还有些犹豫该不该拿，然而洛秋直接拿着那只小手握住糖葫芦的细棍儿，到底小孩子，经不住诱惑，就跟洛秋道谢了。
　　洛秋又问道：“明淳，吃了姐姐的糖葫芦就帮姐姐一个小忙。吃完后，去将你的道笙师兄叫过来。”
　　明淳正吃得满嘴糖稀，听洛秋说话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道笙师兄闭关好多天了，不见人啊……”
　　“你就到他门外说一个大姐姐找他就行了，他要是不见你就来告诉我一声。别让别人知道好吗？”
　　道笙又舔了舔手指上的糖胶，点了点头就跑走了。
　　洛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人来。无聊得紧了，又开始四处瞎转。抬头能看见天空中一片火烧云，印染着金黄的秋叶，满山一片火红。
　　也不知是转了多久，“秋娘。”只是身后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微微颤抖的声音。洛秋还未转身，嘴角已不禁向上扬起。
　　等真的回首时，她已然向他露出了自己最好看的笑容，“道笙，天晚了，你送不送我下山？”
　　道笙没有立即说话，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这一段距离，毫无回避地看了她许久许久。待到晚风带着寒意袭来时，才终于开口：“走吧。”
　　路上，洛秋似乎有太多的话说。“道笙，我过两日就要回扬州了，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能来找你。”
　　“扬州城里可多好吃的点心啦，等下次来的带给你尝尝。”
　　“你要是不爱吃可以给明淳吃啊，明淳肯定爱吃的。”
　　“秋娘……”他突然这样打断她的话。她回过身看着他，眼中尽是柔情，带着无处掩饰的期许。而他只是说，“是我对不起你……”
　　有一瞬的寂静。却突然有夜莺飞过山涧，空留一声清啼。洛秋收回目光，颔首笑了一下。而后缓缓走到他面前：“道笙，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也不需要对得起我。只是……”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到他的心口，“你是否对得起你自己？”
　　道笙闻言直接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洛秋却仍是平和着语气说道：“你若是对得起你自己，你今晚就不会来见我。不是么？”
　　“我……”他似乎想要尝试着开口，可是含糊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洛秋还是对他微笑着，后退了几步。“七秀坊弟子从小习舞，说起来我还没给你跳过呢。今天天气这么好，想不想看？”
　　他没有说不想。
　　洛秋见此便就没给他机会犹豫，取下腰间的扇子。夜莺啼鸣，和着晚风低吟。她的足尖轻点过地面，衣摆在风中翻飞，身影翩如惊鸿。手中的扇子来回翻转，似诉完了此生所有的春花秋月。
　　唯有一问，锦瑟年华谁与度？
　　当背对着那个人收起最后一个动作时，洛秋兀自微笑道：“许久偷懒没练，还真是有些生疏了。不过我师父从我小时候就夸我，是她弟子中舞跳得最好的。道笙，你觉得如何？”
　　然而她转过身时，却惊住了。只见眼前的人，已然泪如雨下。
　　“道笙……”洛秋是真的有点被吓到，才这样试探着喊他。
　　道笙却是呜咽不止，已经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被自己打断了好几回，才终于以近乎歇斯底里地声音说出，“秋娘，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洛秋一瞬间怔住了。夜莺依然在吟唱着那些消散于晚风中云烟往事，伴随着山泉击石叮咚，洛秋却已不能听见。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的，仅仅是那个人的话语。
　　终于还是出声打趣了一句：“听你这么说，我都快信了你真的见过许多姑娘。”
　　然而那个人还是带着满脸的泪水，情绪却终于是平复下了一些。仍是那个颤抖的声音，“秋娘我……我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知道自己的心神乱了，才那么匆忙地决定回嵩山静修，谁知在渡口又遇见了你……对不起，我早已在佛祖面前立过誓，所以我不能……对不起……”也不知还可以再说些什么，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她道歉。
　　她上前，牵住他的手。“你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们又不欠彼此什么。你说你不能，这没什么，真的。你觉得你活一世，为渡众生。可是红尘万丈之宽，我却觉得人活一世，只求渡得了自己。”另一只手中，还拿着那一双扇子，“这扇子其实是我师姐的，她曾经就拿着这双扇子，跳舞给她最喜欢的人看。可是她最喜欢的人已经回不来了，她就再也没有跳过舞了。所以才将这双扇子送给了我。道笙，我知道你肯定不让我写信给你，只是若是我想你想得不行，又跑来嵩山，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会。”道笙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回答。洛秋感觉到手上有一个力度在回握住自己。心中仿佛有什么终于落下来了一样，她又对他笑道：“那我再来时还用这双扇子跳舞给你看，你还愿意看吗？”
　　道笙仍然有泪溢出眼角，“愿意。”
　　似乎更加有恃无恐了一些，“那等我带点心来了，你也别全给明淳吃啊，好歹也尝一点是否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下回再换几种。”
　　“好……”
　　刹那间，仿佛周遭都静止。夜空中的积云早已被风吹散了一些，月光透过洒了下来，洒在两人身上，织成薄如蝉翼的华裳。又过了一阵，风停了，洛秋才使自己的唇尖离开他的嘴角，却仍没能吻干他的泪痕。也罢。
　　仍是牵着那个人的手，“走吧，我得回去了。”
　　等山下的陆残月见到两人牵手走过来时，明显愣了一下，“秋儿，怎么是你把人弄哭了……”
　　洛秋仍然是笑着，转头对道笙说：“道笙，这是陆残月陆哥哥，就像亲哥哥一样的。说起来，我如今有好多哥哥呢。他们都可厉害了，要是你以后又躲着我了，小心他们一起来教训你。”说着将自己的手抽离那只分明不情愿松开她的手，去了陆残月身边。
　　陆残月对道笙点头示意了一下，然而道笙只是仍然满眼望着洛秋一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拉着洛秋走了。
　　洛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仍然在望着她。嘴型说了一句：“保重。”却也不知这样的距离，他是否还能看清。
　　天边云舒云卷，云又舒。人去不知晚风凉，只望故人珍重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