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七章(尾声) 浪花几度顾英才 第七章(尾 ...
-
第七章(尾声)浪花几度顾英才
伊剑再次见到文瑰澜是在一个飘着脉脉细雨的八月,那时候他已经基本可以做正常的走动了,只是跑跑跳跳的还不行。
文瑰澜六甲在身,正躺在椅子上悠闲的听着轻音乐,看王国维的《人间词话》。
因为比较独立的关系,所以怀孕的事情虽然受到家里的极力反对但是在她个人的坚持之下家人也就最终没可奈何的接受了她肚子里的遗腹子。
剩下的问题在于学校开除学籍的问题上,由于国家很配合的恰巧出台了关于大学生可以结婚怀孕的条例,所以她也就在导师的极力庇护下顺顺当当的把一个开除的处分降级成了休学一年。
这其实在学校条例里根本也就不算是个处分了,反而是让她落得轻闲的可以看一些平时忙的时候定不下心去细读慢品的诗词文章。
伊剑也有抽烟的习惯,无巧不巧的是和杨羽完全相同的MILD SEVEN。
“他的烟不是跟你学的吧?”
“怎么可能。我才是跟他学的。”
“不会吧。来来,给我说说吧。以前你从来不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现在我都知道了,你总可以说了吧。”
“他的事,你知道一些,也是应该的。等我身体再好些,拖人给你们办个结婚证,以后孩子照顾起来也可以轻松很多。”
“我要那个做什么?孩子我自己还能养得了。”
“这钱本该部队出的。”
伊剑说话有时候是很简短,但是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文瑰澜听了之后也就没再说什么。
于是伊剑开始一点一点的说杨羽过去的故事,还有他和杨羽相识的过程。
杨羽长在一处偏远的军家大院里。父亲是荣立了一等功的烈士,母亲是大学里的知名教授,一周里,往往有100个小时泡在研究室。因此,从小他就不知道父慈母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誉为天才儿童。
据说,他三岁就能他一脚高一脚低的拉着记不清路的叔叔去他也只去过一次的某个伯伯家里。
四岁的时候,他能几乎一字不差的复述六点档的评书节目。
五岁时,院子里的所有孩子在玩警察抓小偷时都愿意跟着他所带领的团队,因为那就是胜利的象征。
六岁的时候一举夺得了全国少儿围棋大赛的冠军。
每个大人说起他的时候都是一脸骄傲的神情。
自然而然的,大院子里的所有人对对他充满了信心和期待。而他,也从来都似乎不会辜负人们的赞叹和期许。但凡他经手做的事情,无不完成得无可挑剔。尽善尽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理所当然。
毫不意外的,在十一岁那年,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和努力,他成为了全国最高理科学府少年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学员。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在天才和刻苦之外,其实还有一份属于少年的天真和热血。一份同普通人的一头热自然也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激烈,一份是在目睹了一幕民主同无法民主的现实的冲突后越发坚定的激烈。他知道,很多时候战争一旦发生,生和死很多时候就不再是上位者能够完全掌控的了。所以除非是完全的对立,否则绝不要轻易使用暴力的手段。
也因此,他一直相信,这个世界,除了求同存异,没有什么其他不流血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可能早早的就定下了他处事的原则,以至于酿成了最后他一生的不幸。
他很少去同人发生正面的意见冲突,只有当他确认对方能够接受不同思想的时候,他才会去提出自己的意见。这就令他的性格有些孤高和偏执。
巧合也不巧合的,在同文瑰澜打开CAMUS完全相同的年纪,他打响了打火机,看着袅袅腾起的烟圈,想到的是那句同为西方存在主义文人的萨特的话:“不得不把这些事掩盖起来,因为我们的行动是政治性的。我们必须接受政治强加的一种限制,对某些事情保持沉默。否则人就成了‘君子’,就无法作出政治行为。”
那时的他还不到可以抽烟的年龄,周围的环境也没有给他学会抽烟的机会。可是,他还是学会了。寻找一种太过清醒时候逃避痛苦的方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谢那个事业高于一切的母亲又将儿子独自一人留在了家里。让他有时间,独自看着父亲那永远不会有衰老机会的脸庞,缓缓眯起了眼睛。
想要做的事,能够做的事。即使在别人眼中他是那般的无所不能,他却依旧是不快乐的。
电台里放的是罗大佑的那首《亚细亚的孤儿》。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他最终勾起了唇角,掐灭了才燃了不到一半的烟。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教务主任。“留学的事情,我去了”。
这是他连续拒绝了对方学校三次之后,最终的妥协。当然,在那个“西方遍地是黄金”的年代,他的选择在几乎所有人看来,都是无可厚非的。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杨羽其实是有他自己的坚持和冲动的。
一直到他在取得了计算机和法医的双博士学位,接到无数封来自象征经济标杆的华尔街的工作邀请,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国报名参军的时候,他的母亲才闭上眼发出了一声难以名状的叹息。
“你明明知道,我是希望你走一条和你父亲不同的道路的。而你也明明可以的。”
……
已然年过韶华的青年微微皱起了硬朗的眉梢。在沉默了良久之后,起身,收起桌子上的碗碟,静默的走到水池边去洗刷。
水声唰啦啦的冲过雪白的瓷盘。冬季的水是霜打一般刺骨的冷。于是那双手也被冲的血也似的红。柠檬味道的84洗洁精散发着熟悉的清香,飘散在空气里。
“占据世界经济份额前三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军火,毒品,航运。”
白色的瓷盘,一个叠上另一个。
水声,也最终嘎然而止在了筷子放进竹筒的乱响之中。
“就像明明有热水器,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冷水。”
“因为对我来说,如果不保留一点原始的东西,生命就没有意义了。”
同样洁白的毛巾擦干了湿漉漉的碗碟,然后消失在壁橱门的后面。
杨羽最终都没有勇气去看母亲的神色。只是默默的转身,向厨房的外面走去。
“去看看吧。看看你父亲热爱着的这片家土。”
那声音如此的幽婉,淡淡的苍老的颤抖。
泪水,便在那一瞬间,沾襟。
“好。”
这声好,的确是满含感激的。
然后就在当兵的日子里,他认识了总是在技术分上同他较劲的伊剑。
伊剑那个时候刚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和杨羽不相上下的见年,同样是个双博士的文凭,读的是机械和心理。两人于是在武警部队里面大斗其法不亦乐乎,边打也就边熟悉了起来。
两人的关系于是混合了敌人和战友的因素在里面,因此经常是杨羽做的东西用来操作模型,伊剑则利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破坏。
情意很快就会增长起来。
只是杨羽不曾想到,三年后会有这突如其来的某一天,母亲说,她曾经答应过同他父亲一道牺牲了的朋友,要照顾好他们的孩子,而那个人,正是要求嫁给杨羽的陈小玥。
沉着如杨羽,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在看八点档的肥皂剧。
但是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数还在这之后。
陈小玥做了他的妻子不算,更要求他不要再从事查毒缉毒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希望他重新接受华尔街的邀请,去美利坚挣取一份符合他才学的工资。
而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杨羽的母亲竟然和她达成了惊人的一致。摆在杨羽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妥协,或者断绝关系。
哪怕明知道母亲是算计好了坑让自己跳,杨羽也别无选择的跳了下去。依如他自己所笃信的,除却求同存异,这个世界很难有不流血的革命。
但是他不快乐,很不快了。这当然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回去招惹同陈小玥长得七分相似的文瑰澜了。或者,这便是他和文瑰澜一切悲剧的开端
之后的一系列变数中,他似乎开始尝到了一开始的不怀好意的报应。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一天,他开始不由自主回想和对方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张张平凡但爽朗的笑脸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爱,已然有了归属,在那个和他最为不屑的女人长得七分雷同的女孩那儿,在那个他却注定给不了承诺的人那里。
“不如一醉,免诉离殇……”
这是在杨羽在嘉陵关和文瑰澜分手后,翻看他也许在武警部队边防总队的最后一份文件时发出的感慨。
后来和文瑰澜的重逢正如杨羽在信中所说,完全是一个巧合。
伊剑重伤之后杨羽恨透了毒贩,于是从他们的美国部门开始下手,利用自己的语言和计算机知识很快打入了内部,继而回到中国同国内的毒枭周旋,就这样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控制了贩毒集团几乎全部的货品流程管理,但是终究还是只有三年,毒贩虽然依赖仍旧不是那么信任他,这才故意放风试探了他在美国的妻子,谁知那女人竟然一钓就上了够,把杨羽在警方的关系几乎全部联络了一遍。
幸亏杨羽好像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早早的就把系统漏洞留了出来,让警察最终得以在毒贩还没来得及更改系统的时候就将他们一句成擒。
“那杨夫人呢?”
“疯了。”
“我和杨羽结婚,那岂不是剥夺她的权利?”
“我会处理的。”
“好吧,那我乐得两袖清风。”
文瑰澜自己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也没有料到,后来自己竟然会因为生活的压力而被迫从商,并依靠了伊剑的层层关系,反而在商业界做得声名赫赫。
而伊剑则因为身体的原因退居了公安部,最后转去他父亲麾下,和已经成了他妻子的赵凌过着富足而平静的日子。
人似乎总是会在年轻的时候做一些意气风发的梦,然后最终都在生活压力下,走上自己并不热爱,但是却最为合适的行业。
即使像杨羽那样天赋异秉的人,也无法超脱人情的纷扰,而终归消逝在七彩琉璃的花花世界,付了旁人的谈资。
很多关于杨羽的故事,还来不及细细解说,可是在文瑰澜看来,只要知道他其实是爱着她的,就已经足够了。人都要去学着长大,学着承受事实的平凡和不平凡,去宽容别人,也宽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