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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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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过后,少不了妃嫔们的朝起拜见,一时间我竟手足无措起来…...沉默吧,沉默总是能威慑住人的。我一言未发,只优雅地拿起金茶杯兀自放到口中啜饮,果然,下面嘘唏声一片,众佳丽面面相觑,猜度着我的想法……
许是过于紧张,茶杯居然有些微微颤动,有零星的水撒泼出来,烫到脸上。我抚着隐隐的痛处,捏了帕子轻轻旋转起来……
少倾,终有大胆的妃子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娘娘――”
我回神,面带亲近的微笑,举手示意她们平身,咽了口中的干沫,开口道:“本宫今日身子不适,若是各位姐姐无甚事,就退下吧……”
话出口,终觉不妥,已有妃子捂嘴偷笑了……脸上微微泛起潮红,把一张嫩生生的小脸埋至茶杯中,低头时却有流光轻扫了周围。
众妃退下,我长长地舒一口长气,拿起桌前的一颗桂花糕塞到嘴里,顿时甜蜜的香味萦绕了我的味蕾,眼见着玉溪她们肩膀一耸一耸地,忙拿铜镜照了――腮边堆砌了星星点点的碎屑,很是不雅,也难怪她们失礼了……
我重重地咳一声,怨歌宫顿时鸦雀无声,宫女们惶惶地立于原地,敛眉低眉地温顺,厅中只有氤氲香草的味道,聘聘亭亭地袭来。我既然贵为皇后,自然不能失了尊贵,若是我宫里的人都不惧我,如何掌管这纷烟暗起的后宫?
胭脂是自小就跟着我的丫鬟,聪明伶俐,甚得我心,如今我成了人中凤,自然会带上她。她眼色极好,见着我面带愠色,便上前皱了浓眉,训玉溪去了……我亦微微颔首,这样的人我十分需要!
重檐之下,我极怕夜幕的到来。原因有二:一来孤独;二来我无法应对翟浩哲。好在他自新婚之夜后,已有一个月未曾谋他的面了……心底不觉暗暗好笑:若是普通百姓家的夫妻,若是这么长时间不见,恐怕思念成灾了吧――而我却在心底里欢喜得可以,他呢?大概后悔娶我了吧?
后宫中流言四起:传皇后娘娘刚成婚便失宠,大概皇上发现她不是处子之类的云云……. 胭脂多少的听说了些许,断断续续地传至我耳,我兀自冷下脸来,盯着石榴裙摆呆了片刻,蓦地起身,侧转了头向胭脂说道:“去拿凤袍――”
“娘娘――”胭脂疑惑骤起。
“去见皇上――我有一月未曾见到夫婿了,不是吗?甚是想念罢了――”说这话时,我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似乎这个借口太牵强。
雪下了一夜,吱吱声从脚底传来,霍霍地有些刺耳,冷风吹来,我一个寒噤,向上拉了拉袍领遮蔽了大半个脸,由胭脂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踱至翟浩哲的龙轩斋,那是他批阅奏章的地方,我几乎没有来过,但无妨――
龙轩斋不怎么气派,但也淡淡地雅致,暗红色的门柱自增了几份萧慕。远远地,我便可以望见湘公公正两手来回揉搓、上上下下地跺脚来取暖,有些奇怪,往日里他是时刻不离开翟浩哲的,此时如何不进屋,跑到冰天雪地的院落里“凉快”?
见我缓缓而至,湘公公一征,继而双膝一弯,虔诚地跪拜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我脸上堆了笑容,多了分和谒,轻声言道:“湘公公,你如何在外面上窜下跳的――皇上呢?”
“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失礼了――皇上在批阅奏折,圣谕一干人等不许打扰!”湘公公的声音倏地提高了几分,与这寂静的冬日极不搭调。
我皱眉,嘴角轻挑,道:“也包括本宫了?”
“这――”他顾虑重重,吞吞吐吐,我亦默不作声,少顷,我道:“烦劳公公禀报一声,皇后来给皇上跪安了。”
湘公公满脸的不情愿,应了声,转过身子,稍稍犹豫,目光落向我后又很快移开,还是推开了门……我从狐皮手套里抽出手,轻轻地盖在脸上,淡淡地暖意升起,又对着冷天呼出一口气,气息便如同烟雾蒙蒙、雪中看花――
“吱呀”一声,门再次被打开,湘公公探出头来,躬身道:“娘娘,皇上有请――”
提起绣裙,把优雅踩在脚下,脸上着了轻巧的笑容迈进槛去――翟浩哲的腿上坐着的玉妃正撒娇般地撅起小嘴,似在生气。翟浩哲用手拔弄着她珠圆玉润的脸庞,欣赏的眼神如同欣赏一件宝贝古玩。
我亦不知玉妃如何生气,难道是恼我扰了他们的兴致?仰或向九五至尊地惹得了她吧。可是你亦不知,翟浩哲宠爱于你,但我怨歌并不喜欢你――做事如此明目张胆!
沉思未启,翟浩哲淡淡地咳一声,舒展了眉道:“皇后娘娘来了――赐座!”
后面的话说得极轻,轻得我未曾听清楚,直到湘公公搬了红木椅子,我方才反应过来,慌忙还礼谢圣恩云云,礼毕,呆呆地木在那里,不知如何叙聊――唉,想来,这便是帝王家的悲哀了,毕竟比不了寻常百姓家的恩爱。
絮絮地聊了些许琐碎之事,我淡淡地一一回应了,再往下沉默环着我,压仰得我有些窒息――玉妃只稍稍欠了身子让我行宫闱之礼,我眼角泛起一丝冷笑,未曾计较,只是心里明白,她的宠溺亦长久不了……翟浩哲喜欢雅致、从容的女子,从来都是――想到此,我忍不住唏嘘:什么时候开始自以为了解他了?
久之,玉妃略显出不烦躁来,焦虑的眼神不时地向我扫来,我心里甚觉好笑,只是漠然置之,索性与翟浩哲谈论起诗赋――这恰恰是我所擅长的……
我抬眼睨了满院的梅花,轻扬睫毛,盈盈浅笑道:“皇上,今日里虽然寒冷,看那傲立的雪梅却是生得一副尊贵。不妨,与臣妾吟诗作对如何?”
话音落,翟浩哲放开腿上的玉妃,饶有兴趣地顺着我所指的方向朝窗外望去,自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凄冷的让人生出苍凉之情,但门前的那株梅花树却迎寒怒放,仿佛种在人的心头,给了宫中众多寂寞的影子一片希望之翼。
玉妃脸上点缀了淡淡的恨意,却无可奈何,以她的身份与我抗衡,无异于蠢笨至极,今日我意无它,只是给她小小的教训而已,至于翟浩哲,爱宠谁谁――我并不关心。
“那朕先开始――”翟浩哲略略思索,沉吟道:“当年腊月半,已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俱来雪里看。”
“妙,妙,妙!”玉妃忆在翟浩哲的身后兀自鼓掌,优雅的掌声传来,刺耳且不协,翟浩哲皱眉,我知道他在屏弃她的浅薄,心里不免得意――
我的眼神微妙地扫过她,不曾泛起一丝涟漪,我是可以不假思索地吟出的,但这会让翟浩哲恼怒,我自是不傻,否则千选万选地如何会让我当上皇后?我淡淡地佯装出辛苦思索的样子,少顷,道:“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这首诗恰能把宫阙之怨如其分的表达出来,冥冥之中又平添了几分黯然,宛若枕边潜潜的泪痕,花间暗暗的断肠……翟浩哲默然,呆呆地视着窗外的一点星梅不语--
终是思亦悠悠,恨亦悠悠。正所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尚且感叹古人的酌酌情怀,我的萧郎恐怕未曾对我产生过点点的怜惜…….
玉妃喉头蠕动,千思万想后终是未启樱唇,颓然地低下头去,捏着衣角兀自磨蹭……
笑意在我的脸上一划而过,脸上终是淡淡的,言道:“皇上,若无其它事,臣妾先前告退――”
翟浩哲不耐烦地抬手示意,我必恭必敬地退下,由胭脂搀扶着,踩着厚厚的积雪离去……心情却瞬时间高涨了起来,涨红的脸庞被风吹得微微刺痛,我却绽开了桃花,皓月白齿豁然显现,匆忙捂了口,四下探望无人,索性张口偷笑起来……身后,玉妃的哭闹与翟浩哲适时的安慰更让我快意从生,我的眼神变得雷厉,似乎在我的身体里发现了某种未知的秘密般而亢奋…….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这与我无关,却也暗自感叹翟浩哲不是我的夫婿吗?如何心这样宽?
爱啊,如何不想爱?只是爱了便要挂念于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哀,他的乐,便要患得患失,这恰恰在帝王之家是要不得的,如何把自己弄伤痕累累后才会发现?若深宫中的女人早知其理,就不会有怨妇凄然的伤歌。
想必翟浩哲娶我仅是为了我姨父是大夜国难得的将才吧?又仰或是对表姐的些许愧疚--虽然疑惑,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亦不会对我有感情。而且我身为皇后,就必须装出爱,至少让群臣与后宫妃嫔们以为我是恋他的--自然,我亦明白伪装出的争风吃醋自会被翟浩哲看出,那样反而弄巧成拙,顺其自然岂不更好――
或许,我之于他大概便是厅堂的那尊古董,有之便添气势,无之亦不会影响什么--我俩如同戏台上的扮演夫妻的角色,有名无实,仅此而已。这样也好,活得潇洒,也是一释然的--
索性地来个痛快,支胭脂取了十年的杏花酒独自斟上,轻轻地啜饮,醇香的味道淡淡地传来,醉了――怎能不醉,如何不醉?
视线渐渐地模糊,思绪也悄悄地凌乱,已经火烧灼灼的身子终而软了下去,双膝微曲猛然跪于地上,刺痛伴着凉意传来,刹那间觉得有温润的臂膀把我小心地托起着于柔软的凤床,我噫语,恍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