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梦》倒吊人R

2、2 盛夏的B市

　　两年后。

　　B市正值盛夏，白晃晃的日光让整个B市都笼罩在一种燥热里，一出机场，热浪就拼命往每一个毛孔里钻。后莱快步走到街边一辆白车旁，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然后拿出纸巾轻轻吸脸上的薄汗。

　　陈金发动新买的白色甲壳虫，嫌弃道：“路上太堵了，本来算好时间来接你的。”
　　后莱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靠在后座上疲惫地揉眉心，“没事，我没等多久。”
　　陈金发动了车，得意道：“我这车不错吧。”
　　后莱诚恳地点头，各种词在嘴里绕了两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工作都联系好了？”
　　“嗯周一去报道。”

　　“看来资本主义的水土养人，你比走的时候气色好多了。”陈金直视前方，开车的手相当稳当。
　　“嗯，胖了？”
　　“没胖，美丽依旧。你回来的事家里知道吗？”
　　“过两天再说吧。”

　　后莱靠在座椅上阖上眼，新车上还有一股皮革的味道，在微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那那谁知道吗？”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陈金现在很少直呼陈以南其名。
　　“他要是不想知道，我没必要说。他要是想知道，用不着说。”后莱提起他的语气已经波澜不惊。
　　“啧啧啧，真有文化。晚上给你接风洗尘，庆祝我们阿莱终于从美帝回归祖国的怀抱。”

　　大学寝室里后莱和陈金关系最好。
　　大学第一个节目都是没什么新意的自我介绍，在一众谈音乐谈爱好谈家乡的人中间，穿着朴素的陈金很认真地说：“我叫陈金，很像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个曾经，但是我的金是金子的金，我喜欢金子。”
　　陈金的行为也非常对得起她的名字，她大学四年在学校呆的时间寥寥无几，几乎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兼职的路上。若是有人想兼职，想了解最新的折扣信息，想拉赞助等一切只要和钱有关的事……找陈金准没错。

　　有人这么形容过陈金，“她是一个钻到钱眼里还嫌自己头大的人。”

　　*

　　“我给你筛了十多个房源，最后剩下三个，要是合适的话今天看完就可以签约。”陈金就职于一家投资公司，如今不过两年就已经混到了主管位置，气质明显区别于不谙世事的应届毕业生。
　　但是陈金绝对不同意用不谙世事四个字来形容后莱。

　　后莱看中了离公司只有半个小时车程的碧园小区的一个一居室，地段不算热闹，但是小区门口有公司直达班车。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小区租房子，公司每个月有2000元房补，这对于刚毕业的后莱有很大的诱惑力。

　　陈金看后莱眼色，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后开始和中介周旋。

　　“房子是不错。”陈金在房子里踱了两步，“我们也是诚心想租。”

　　陈金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红红一叠钱，摆在桌上，笑着说：“我听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你是G市人吧？”
　　“是啊，你也是？”中介的眼神更加热切了。
　　“我不是，阿莱是。真难得，还能遇到老乡，缘分啊。”

　　后来站在飘窗前，裹着黑色套裙的年轻身体挺拔优雅，光洁的小腿下十公分的高跟鞋一尘不染。从十九楼看下去整个南门情况尽收眼底，这栋楼离小区南门最近，距离地铁站大概十分钟的距离。
　　听到陈金提到自己，她转头嫣然一笑，说：“没关系，我先住着酒店，不急。”

　　“这样吧，房子算4280一个月，中介费八五折，我再给你配点好家具。”中介又让了一步。

　　“你们这是公司还是个人单干的啊？”陈金没接中介的话，话锋一转问道。
　　“这个……我们当然是正规公司……”
　　“这样，其实规矩大家都懂，我也懒得和您绕弯子。房租您按着公司给的最低价优惠点，家具也挑得整齐点。除了明面上规定的中介费，我再私下给您百分三十。这部分我们就不写到合同里，怎样？”

　　陈金把钱拿到手里捋了一遍，中介眼神闪躲，面露犹豫之色。
　　“这……不太好吧，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中介吞吞吐吐地说。
　　“这有什么，钱到你的手里就是你的，我们这也是做生意嘛。”陈金笑得真诚。

　　“那，最低不能过3900，押一付三。这事可不能说出去。”中介低声说。
　　“成交。该换的换好了您通知我们一声，只要没问题，当场签合同。”陈金利索地答，笑容更大了。

　　大学时代陈金就是砍价主力军，后莱负责选，陈金负责砍，如今情景重现，后莱觉得陌生又亲切。

　　*

　　周一早上九点，互联网巨头TL公司正是热闹的时候，五个年轻男女有说有笑地走入电梯。最靠近电梯门的男生按了七楼，门缓缓阖上，忽然电梯旁又走来一个人，男生赶紧按了开门……
　　门缓缓打开，后莱走进电梯冲开门的男生微微颌首，表示谢意。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五人随即恢复交谈，但若有若无的目光都在后莱身上打转。

　　后莱也在七楼走出电梯，她叫住刚才按电梯的男生，“你好，请问你知道王振的办公室怎么走吗？”
　　“我带你去吧。”

　　后莱的研究生导师Dr. Marvin和TL的二把手是大学同学，出于对后莱的喜爱，在得知她要回国发展后便把她推荐给了老同学。
　　后莱入职部门是市场部，所在的小组一共五个人，主要面向国际业务，部门老大王振年约四十，挺括的白衬衣包裹着健硕的身材，一看就是勤于锻炼的业界精英。

　　第一天来报到，后莱敲门进去后先做了自我介绍，王振抬眼点头示意，便接着忙自己的事。
　　后莱安静地站了一分钟，视线首先停留在地上铺的纯白羊毛毯，又留意到桌上还摆着一瓶爱马仕的香水，于是随口夸了一句：“最近我也在收拾房子，就是没找到这么好的羊毛毯。”

　　王振的视线终于聚焦到后莱身上，开口和她聊了半个小时的“论纯羊毛地毯的搭配与保养”。
　　如此就算和地头蛇打好招呼了。

　　*

　　TL公司独占整栋大厦，市场部在七楼，工字形格子间，四人共享一个空间，中间是过道。
　　后莱在座位上等着IT给自己配电脑，隔壁桌的男生正是给她带路的人，“我叫吴越宁，原来你就是我的新同事。”

　　公司里不用穿正装，但仍可看出吴越宁一身衣服透着随性和讲究。稍微多看两眼，就能发现那不起眼但标志着身价的logo。
　　后莱嘴角扬起一个恰当弧度：“当然记得。你好，我叫后莱。”

　　这时后莱左边桌一个长相明丽大方的女生嗤笑一声，“吴越宁，你够主动的啊。”
　　见后莱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女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好，我叫乔倩，都是一个组的。”
　　乔倩隔壁桌的女生也转过头来，面容清秀，像是南方人，“你好，我叫张楚楚。”

　　“今天晚上我们组的人聚餐，欢迎新成员，我请客。”王振推门而出，他的办公室就在后莱座位后面。
　　被这样一打岔，大家没有再聊下去，到了中午的时候乔倩和吴越宁主动带着后莱去食堂吃饭，张楚楚则在座位上没动。

　　“不用等一下……”
　　“不用，人家才不会和我们一起吃呢。”乔倩仿佛知道后莱要说什么，打断道，“我们公司食堂还过得去，不过吃多了也腻味，今天带你熟悉一下，以后可以出去吃。”
　　吴越宁仿佛没有听到乔倩的话一般，拿着手机点了一会儿，才接口道：“我知道公司附近几家不错的私房菜馆。”

　　乔倩接着为后莱科普：“我们公司不用打卡，不过你最好还是按点来，王振这个人，面冷心冷，心里跟明镜似的。”

　　*

　　作为新人后莱想快点熟悉业务，自愿地加了个班。
　　王振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后莱还没走，在隔板上轻敲两下，调侃抬头看自己的后莱，“刚来公司就急着做贡献。”
　　“尽快熟悉一下公司情况。”后莱露出个笑。
　　“晚上过了九点打车可以报销，记得留□□。我先走了。”
　　“明天见。”

　　在小区门口下车后莱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饿，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个写着“快餐”的餐车。
　　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餐车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熟食，还提供炒饭、炒面等小吃，旁边支了三张小桌子，刚好还空着一张。
　　“老板，要一份鱼香肉丝炒饭。在这儿吃。”

　　餐车老板背对着后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借着餐车的光看着书抽烟，长长的腿曲在一边无处安放，显得那张小板凳尤为可怜。餐车虽然旧，但擦得油光锃亮，菜色看着还不错。
　　“稍等。”

　　男人站起身，随手把书搁在小板凳上，蜷缩的身体打开来将近一米九。他随意地扒了扒一头乱发，走到餐车前戴上手套和口罩。

　　“你坐着等会儿。”老板转头对后莱说。

　　后莱忍不住多看了老板两眼，可惜一直看不到正脸，她只能默默坐到小板凳上，拿手机出来玩小游戏，正在她专心消除彩色砖块时，隔壁桌忽然发出“咚咚”几声响。
　　后莱抬起头，一个面相阴鸷的光头男人拿着装菜的盘子在桌上撞击了几下，不满地叫嚷道：“你这菜怎么回事啊？肉怎么这么少？”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我看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附近摆摊，懂不懂道啊？”光头男嗓门很大，隔壁桌的两个女生急急把钱摞在桌上走了。
　　老板却仍然认真地炒着饭，热锅和蔬菜不断碰撞发出“刺啦”的声音。

　　这个声音激怒了光头旁边那个胖子，他抓起一把一次性筷子朝老板掷了过去，“你他妈是哑巴吗？只有见到女人才会说话？”
　　男人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唯独一道青椒炒肉的青椒都保留了下来。

　　后莱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饭好了。”
　　后莱呛回去的话已在唇边，老板端着炒饭走到后莱面前，弯下腰把盘子放在后莱面前的桌上，顺势摘下了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