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登仙记》浮生醉眼

9、孟宅之行 不知林婉婉

　　只见少年粉红的双唇变成黑色尖喙，白嫩的面庞上生出熏褐色羽毛，双手变成宽阔有力的羽翼，双腿成为小巧灵动的燕爪，一爪抓着一颗红宝石。身形健美的尖尾雨燕从竹枝缺口急速飞出，直冲云霄！

　　“啾啾！”就在冲上云霄的片刻间，人面相思竹身侧的飞行灵车应声爆裂，化为伞状的金粉色光团，刺痛人眼。轰然一声，山摇地动，热气袭人，前后左右，皆泯灭成灰。附近的相思竹上燃烧着熊熊烈火，中间则是一个光秃秃的泥土坑。

　　“唉……”尖尾雨燕变回少年形态，不着寸缕地爬起来。他捡起一片飞行灵车的碎片，再次想起从前在车上，与哥哥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走着走着，脚上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白石停下来，一脚踢开上面的尘土，原来是孟畅血肉模糊的脸。对了，他离人面相思竹不是特别近，才没被炸成一团灰烬。

　　白石冷冷一笑：看来能给你送份大礼呢，林婉婉。他随手抓起孟畅的脖子，将血淋淋的尸体悬在空中，两样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扑哧’和‘乒乓’的响声。低头一看，是孟畅的储物袋和惊风雷戬。

　　孟畅魂飞魄散，他的储物袋和惊风雷戬自然变成了无主之物。白石随意将尸体丢在一旁，然后打开他的红色储物袋。

　　这死胖子好有钱啊！仔细查看一遍，白石忽然间理解当年的林莹莹为什么嫉妒自己嫉妒得要死了。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

　　储物袋中有八十块中品灵石，五百块下品灵石，相当于八千五百块下品灵石。哪像自己，还欠着一百块下品灵石的外债。里面有四十八个仙草玉盒，其中四十个都装满了灵植，除了这次所采的竹类灵植，还有许多其他珍稀灵植，价值不菲。

　　刚好自己的储物袋随着飞行灵车一并爆掉了，里面的仙草玉盒也随之泯灭，就拿他的份顶替吧。

　　神行符、烈火符、疾风符等常见符箓大概有一百张，虽然只是最便宜的白符，好歹也是灵石不是？里面还有两件法衣，三瓶玄阶补灵丹和少许杂物。

　　白石毫不犹豫地将储物袋收为己用，取出一件法衣套在身上，继而拿起惊风雷戬，仔细端详。

　　这是风雷双系的攻击类下品道器，十分值钱。白石是正经医修，若要操纵这种带属性的法宝，效用会大大减弱，倒不如直接卖掉，换一双医灵手套或飞行法宝。

　　惊风雷戬和孟畅的尸体都被白石丢入储物袋中。此时耳畔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玲玲姐，闹闹哥……”

　　只见小灰灰在大土坑周围来回蹦跶，肥嘟嘟的身子一颤一颤。白石一见它就生气，上前拎起它道：“你还有脸回来！”要不是它当时朝着人面竹大喊，白石或许早就跑了。

　　小灰灰没有答他话，只是抽抽搭搭道：“玲玲姐，闹闹哥……”

　　白石将它丢在地上，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来，感觉这小东西身无邪气，不像是人面竹之类的邪物。于是抽出一个仙草玉盒，将它丢在里面。

　　回城后，白石先去法衣铺买了件一模一样的嫩绿色绣墨竹法衣，再去法器铺买了个最普通的储物袋，将孟畅的储物袋装在里面。最后才回到杏林阁。

　　现在杏林阁生意冷清，阁主没有守在柜台，而是在顶楼打坐。白石跟着药童一路向上，来到阁主的房间。他见到白石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孟畅呢？直接回家了？”

　　白石回想起哥哥，努力从眼中挤出几滴泪水：“阁主！孟前辈陨落了！”

　　“什么！”孔哲成拍案而起。

　　接下来，白石将两人去幽篁秘境所发生的事胡诌了一通。他和孟前辈在采药中和谐友好，一路顺风。可惜在回程时，孟前辈不幸遇上了境界未知的人面竹，只得自爆道器，以求生机，可惜爆道器时离得不够远，还是被炸死了。

　　说完，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尸体，虽然血肉模糊，但从身长肩宽来看，的确是孟畅的尸体。以及飞行灵车粉色的碎片，上面依旧残留着狂暴的灵气。

　　“你看不透那人面竹的修为？”孔哲成揉搓长须，筑基修士看不透，也就是说，遇上了金丹期的妖物？也是，孟畅的那辆飞行灵车，就是他一金丹初期的修士也想要，若不是生死关头，怎会轻易引爆。
　　“是的。”

　　“那你如何能逃出生天？”
　　“唉，说来惭愧，当时我和孟前辈不在一个地方采药，距离有点远。”

　　孟畅不喜欢别人抢他的地盘，必然是将白石赶到了灵植一般的区域，自己去采好的了。而白石是个医修，战力较弱，见到孟畅被袭击，也很讲义气地弃他而去，保全小命。

　　想通之后，孔哲成按着太阳穴叹道：“叫宝儿来吧，她爹死了，她该第一个知道。”

　　药童躬身答道：“可是阁主，宝儿姐姐今天请假了。”
　　“又请假了？”孔哲成面色一冷，肯定是跟那小子出去了，三天两头要请假……当初本就是看在她爹的份上才招她入阁，现在她爹死了……

　　“既然如此，就由晚辈去通知他家里人吧。”白石正要找借口去他家，“毕竟孟前辈之死……”他双眼再度发红，似乎十分愧疚的样子。
　　“嗯，也好。”孟家的事，孔哲成也不愿多掺和。

　　白石将孟畅所采的竹类灵植当成自己的份上交后，扣除所欠的一百块下品灵石，还发了两百块下品灵石。喜得他眉开眼笑地去报丧。

　　走到孟宅时，林婉婉正在下楼梯，衣着一件绣明黄牡丹的大红罗衫，头戴桃花簪与三只金钗，似乎即将出门。白石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哀声道：“林姐姐！”

　　林婉婉见是他，当即笑道：“这不是白石嘛，我夫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孟前辈陨落了！”白石眼中含泪道，“在回来的路上，孟前辈遇到了人面竹……”

　　他在等，等林婉婉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等她嘶哑的声音响遍孟宅，等她抱着孟畅的尸体晕倒在地。谁知林婉婉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拿起手帕缓缓道：“白石，你莫开玩笑了。”

　　白石取出孟畅血肉模糊的尸体，孟家的三个侍女见了，一个当即晕倒在地，其余两个则冲到尸体身边，抱着他痛哭流涕，并试图从尸体上找出孟畅生前的痕迹。林婉婉走过来，用手帕捂着脸哭嚎：“夫君啊，你怎么弃我而去了！”

　　之后，她一手抓住白石道：“我夫君是怎么死的？他的遗物可在？”
　　语气之镇定，根本不像死了丈夫的女人。白石只好将说过的话再讲一遍，听过之后，林婉婉颤声道：“你是说，我夫君为了逃命，把我的飞行灵车引爆了？”

　　“是的，当时情况紧急……”白石取出灵车碎片。
　　“他怎么敢！”林婉婉画着淡妆的脸扭曲不堪，“这是我的陪嫁，只是借给他用！”

　　感受到白石诧异的眼光，林婉婉才咬牙哭道：“我新寡妇人，一时脑袋不清醒，还请白石道友见谅。”说完，她转身飞回小楼，看也不看孟畅的尸体。
　　白石苦笑一声，没想到他俩的夫妻情分竟然惨淡至此。

　　三侍女将孟畅的尸体带回小楼，一人去找宝儿小姐，一人去棺材铺，还有一人呆呆守在孟畅身边。白石见无人去找林婉婉，干脆来到她的房间。

　　“夫人，我是白石，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请进。”

　　房内的女子已换了一身素白长裙，头上顶着雪白绒花，脂粉尽褪，反而有两分清秀之美。此时眼眶微红，似乎哭过。

　　白石一见，越发肯定她对孟畅没有感情。楼下的三位侍女都是穿红着绿，娇艳打扮，此事一出，哭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哪里还记得换衣服。

　　“林姐姐，你莫要哭了。”白石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孟家其他人，不是年纪尚幼的女儿，就是撑不起大世面的侍女，她们离不开你。孟前辈的丧事，也需你亲自操办。”
　　林婉婉接过手帕，擦擦眼睫毛：“奴家自当尽力。”

　　两人陷入短暂的尴尬中，林婉婉一脸悲痛，像是说话都没有气力的样子。虽然悲痛的原因不明，起码是真悲痛。白石闻着房间里浓郁扑鼻的药香气，不禁想道：不知林婉婉在用炼丹炉的时候，是否也会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她的陪嫁？

　　时间回到十年前。

　　“小桃花，生日快乐。”在天厨坊的甲级房间里，碧缘生笑嘻嘻地夹起一片水晶鲈鱼，送到她碗中。

　　“嗯嗯~”碧小桃努力将先前塞进嘴里的七彩莲心糕吞下去，然后右手夹起鲈鱼，左手摊开手掌，“哥哥，生日礼物。”

　　她自从三岁会说话后，每年生日都追着要生日礼物，也不知是谁教她的。碧缘生神秘笑笑；“今年的生日礼物很特别哟，你看到了一定会喜欢。”

　　“真的？”碧小桃连忙放下筷子，“我要看我要看。”

　　碧缘生拿出一个大大的、经过精心包装的礼品盒。碧小桃一见，双眼亮晶晶，开始动手拆礼盒。第一重红色包装、第二重紫色包装、第三重……一直拆了七重包装，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白盒子。

　　碧小桃失望道：“怎么是一副手套啊。”
　　“小桃花知道这是什么手套吗？”
　　“知道啊，医灵手套。”

　　碧小桃修的是医修功法，此功法听说是她母亲死前封入她识海的，碧小桃现在一修炼，就会不由自主地运行起这套不知名的医修功法。

　　可问题是，她一点也不想当医修。

　　碧缘生抱起碧小桃，将她放在膝头，宽广温暖的手掌抚在她细密的发丝上：“这可是极品灵器，多少医修想求都求不来的。”

　　“极品灵器？”碧小桃对这个世界还不算了解，只知道灵器很值钱，“那哥哥你花了多少灵石？我不需要医灵手套，要是很贵，我们直接把它退了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碧缘生叹道，“我只是转交给你。”

　　“娘亲吗？”碧小桃很遗憾，明明是胎穿，却没能看到母亲的脸，“可我……不想当医修。”
　　碧缘生皱眉道：“为什么不想？”

　　“就是不想，医修不能打，不能打就会被欺负。”小说中女主角，不是剑修就是丹修，“我想当剑修，剑修是修士中最强的！”
　　碧缘生失笑道：“可是，小桃花你没有剑骨。”

　　“那就跟哥哥一样，去当炼丹师。哥哥你知道的，我很喜欢草药。”
　　碧小桃的识字课本都是灵植图鉴，《灵植入门》、《基础灵植大全》、《炼丹必备灵植》、《上行天灵植百科》之类的。

　　“炼丹师……”
　　赶着哥哥数落炼丹师之前，碧小桃先开口：“哥哥，你看你才金丹中期，就能带我来天厨坊吃喝玩乐。我听侍女姐姐说，很多元婴修士都订不起甲级房间呢。只有炼丹师才能赚这么多钱。”

　　碧缘生尴尬道：“炼丹师没你想象中那么赚钱，其实订房间的灵石也是父母留给我们的……”

　　“什么？！”碧小桃惊得把刚吃到嘴里的黄金酥吐出来，“哥哥，就算我们的爹娘是元婴修士，但他们毕竟不在了呀，你怎么可以这样挥霍！来来来，桌上还有好多菜没动，我们退了吧。”

　　“这个……你吃你吃，不要在意。”
　　“哥哥，我们要省着点花钱啊，我们俩的父母是散修，又没有家族供养，万一手里的灵石用光了，赚钱的速度没有花钱快，以后会很难熬的。”这可是碧小桃前世多年月光族的经验之谈。

　　“……你哥哥总不至于连一桌菜的钱都赚不到。”
　　“哼，坏哥哥，那你还说炼丹师赚不到钱。我要当炼丹师，我一定当炼丹师，哥哥你给我买个小丹炉吧。”

　　“等你长大再说吧，要是你成年后还是不想修医道，再改修丹道吧。”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成年好久了。

　　后来她一连缠了哥哥三个月，要他买个炼丹炉给她。碧缘生不给，她就在他炼丹时守在他身边，摸着他的炼丹炉一脸向往，医灵手套倒是没见她拿出来一次。

　　“好了好了，别再盯着我的丹炉啦。”一次炼丹后，碧缘生无奈地敲了敲她的小脑袋，“拿去吧，你的丹炉。”
　　“哇——”碧小桃摸着青铜色、样式古朴的丹炉轻叹道，“哥哥你真好！哥哥最大方最疼我了，我要跟你学炼丹。”

　　“炼丹很苦的，不许中途放弃哟。不然浪费了这么好的丹炉，可是要遭天谴的。”
　　“真的吗？”碧小桃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难道也是极品灵器？”
　　“当然。”
　　“哥哥你这么奢侈，会不会破产啊……”

　　可惜，仅仅十天后那只夔牛就来了，碧小桃根本没有时间随哥哥学习炼丹术……她今生的童年，也随之结束。

　　炼丹炉是她哥哥买来的，还是传说爹送来的，碧小桃不太确定。可对于她来说，丹炉不仅是极品灵器，更代表着童年的美好回忆。从她手上失去的，她要亲手夺回来！

　　林婉婉一人，不足为惧。但这里是云山城，她的故乡，林家在此肯定有许多故人。听过因着张家的缘故，林婉婉和城主家都有来往。要是贸然出手，一旦一击不成，给人发现，说不定会被人围攻。他要想个法子，将林婉婉骗出城才是。

　　白石扬起浅浅的笑容，眉眼清雅，风姿无双。他撩起下摆，半跪在林婉婉面前，修长纤细的手指抚上她的面庞，呢喃道：“你别这样，我会心痛的……”

　　林婉婉的脸上果然闪过一丝红晕：“白石，你——”

　　林婉婉自第一次见到男体形态的他，就态度殷勤，言语亲密。白石当然明白，是托这张脸的福。这幅容貌好歹与自己的真容有三分相似，迷惑她，绰绰有余。

　　“夫人还年轻，今后的日子很长，岂能为了一个过客悲伤太久。”白石直起身子，从下往上看，身姿更是挺拔如玉。嫩绿色的法衣露出一小片胸口，看得见性感异常的锁骨。

　　林婉婉娇羞道：“可我……”转瞬间，她的脸又一片惨白。

　　是啊，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长相。纵是吃了许多美颜丹，也只养出白嫩嫩的肌肤，五官没半点改进。在十年前，自己练气八层，处子之身，想去给筑基修士做妾，人家都嫌她生得不好看。

　　幸好那人来了……自那件事之后，林婉婉凭借补灵丹和筑基丹，一举成为筑基修士，好丹炉在手，又有飞行灵车做陪嫁，不知有多少先前嫌弃她的筑基修士求着要娶她，都挑花了眼。

　　若只如此，她可能会满意。但人比人气死人，莹莹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比她强，居然高攀上了金丹修士！从那之后，莹莹对她越发颐指气使，像是对待仆人一般。她一气之下，便回了云山城。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同样长得不好看的人，不仅仅是因为孟畅是筑基巅峰修士，有结丹的希望，更是因为她觉得，或许他不会那么在意长相。谁想到在娶她之后，孟畅反而在家中养了几个美貌的侍妾

　　美名其曰，妻贤妾美。

　　如今她相公死了，又非处子之身，这般清俊少年竟然追求于她，是看上了什么？

　　白石轻声道：“在下是个遗腹子，全靠母亲一力养大。初见林姐姐时，唉，不好意思，的确想起了亡母，总觉得你与她有几分神似。林姐姐不仅炼丹术过人，对待夫君的女儿也视如己出。我漂泊久了，一直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他的演技实在没有好到可以随口撒谎，随意脸红的地步。只好眼睛含笑看着林婉婉，直把她看得心如鹿撞，不再抬头看他。

　　“当然，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绝不催你。毕竟孟前辈才刚刚——”白石骗婚骗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爹！”

　　透过半开的镂空花窗，可看到孟宅大门口站着一对璧人。白石眉毛微挑，心中暗道：居然又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