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绿色葵

3、二

　　两个月后，陶夏辞职去了一个大城市。这期间，她和常远两人一直没有联系。常远始终认为她在生闲气，想等她气消了再说。直等到她这次辞职，他才确定自己失恋了。陶夏走那天，总编不闲不淡地说：“到底是庙小啊，留不住人。”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几眼常远，全然不知他心里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对于这次莫名其妙的失恋，常远一直耿耿于怀。他之前没有过经验，但是从杨琛三番五次的失恋经历来看，女人的心思果然非理智可揣度。本以为活泼外向的陶夏不至如此，没想到还是给他的感情生涯带来了当头一棒。有谁能想到那个兴奋地告诉自己，她在美丽的校园里对他一见钟情，经过三年多细水长流的感情升华，现在一定要向他表白的女孩，会在交往几个月后突然毫无理由地提出分手？
　　常远十分郁闷，于是拉杨琛陪他喝酒。因为仅仅是郁闷，两人还可以理智地分析他和陶夏最后的对话。
　　“喂……喂，我认为你根本就不该提什么草房，猪肉。”杨琛十分满意手中的威士忌兑芒果汁。
　　“我觉得挺浪漫的。”常远苦饮着一杯双倍伏特加加冰块。
　　“浪漫个屁啊。就算盖房子也不该是个草房吧。最起码应该说‘亲爱的，咱们以后就去大英帝国最漂亮的地方——湖区那里买他一栋别墅。让我们每天吟颂那美丽的诗章，可爱的彼得兔就在我们身旁。’还有……还有，就是养猪，那也得有现代农民企业家的报负。这样才能显得你有上进心，是有前途，将来有所作为的大好青年，才能让另一半有安全感嘛……”杨琛自说自话地好不开心，常远却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茫然样。
　　这样又过了两个月。临近新年的时候，总编突然给常远安排了一个任务。原来庐山上的百年老镇牯岭由于人口众多，加上游客络绎不绝，生态环境早已不堪重负。今年七月，庐山风景管理局已经正式宣布要迁民下山。对于牯岭镇多数居民来说，今年可能是在山上最后一个春节了。总编认为这十分具有采访价值，并强调就连自己都有很大的采访冲动，只是自己以及别的记者多已成家立室，而常远小伙子新近入社，自然也需要机会锻炼，云云。常远失神地听着，心想估计总编对陶夏的走还是不能释怀，所以决定不如早早“人尽其用”的好。至于常远自己，他倒是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去采访，只是偏偏不该在“庐山。”

　　腊月二十九，春运正值高峰期，再加上一场大雪刚停，车站积压了大量停滞旅客，使的列车上更加拥挤不堪。火车在九江站停下，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堆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向着下一站扬长而去。常远在这拥挤的人群里显得有些另类，因为他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包，而周围的人几乎都是回家过年，恨不得头上也能顶些东西。他一边走向车站出口，一边揉着鼻子——他因为刚才坐在过道边，站在他身旁大学生的背包没少打到他鼻子，最后他不得不请求那位同学把背包交给他保管，结果那看上去也就大一新鲜人的小学妹十分警惕地瞪了他好几眼，而后他好意地提出让座也被果断地拒绝了。
　　来接他的小李师傅十分热情健谈。把车开上盘山路没多久，小李就兴致勃勃地和常远攀谈起来。得知他来过一次庐山旅游，小李兴致更高了，问他都玩了哪些地方，印象如何。常远不太愿意回忆上一次的事情，只是简单说了几个一线二线的景点。
　　“没有去东林寺那边么？三线那边啊，怎么搞的？”小李有点夸张地问。
　　常远解释说时间不够。
　　“东林寺啊，白鹿洞书院啊，你们读书人去正好。你们知道得又多，你又是记者，回头一写出来，啧，啧，不得了哇，多好。”
　　常远保证说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下，不过这次上山主要是采访居民搬迁前的春节情况。
　　“搬迁啊。哎，谁说不想这山上啊，毕竟都这么年了。”小李皱皱眉：“都说是补房改啊，我们也不懂。不过有新房子住也不错，我老婆也说好。她怀孕了嘛，嘿嘿。预产期快到了，她现在在九江娘家呢，我们今年啊在那边过年。其实哪里过年不都是过嘛。在哪里都要过年啊，呵呵。热闹就好。”说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一定要去东林寺。庙里的签灵啊。我妈非让我去求一个，上上签，老和尚说母子平安，嘿嘿。灵了要去还愿的……”

　　上得牯岭镇，车在异常安静的道路上行驶着。因为是腊月，再加上几天前一场大雪，庐山上几乎没有游客。树上，屋顶上的雪都还没化尽，到处都是东缺一块，西失一块。道路上的残雪很难清理干净，被行人踩踏得脏兮兮的。车开了不久，停在一处英式别墅门口。屋内的人听到声响，赶忙开了门出来。常远看见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身量很高，挺着胸，双手背在身后，显得健壮有力。女的要矮一些，虽然头发有些发白，但并不见怎样发胖，她微含着胸，手搭在前面系的围裙上，微笑地地看着车驶来。
　　常远下了车，抬头看见门廊上面挂着“双石旅馆”的招牌，知道这就是报社联系的家庭旅馆——他住宿的地方。
　　“你好，你就是常记者吧。”男人上前几步，一下握住他的手。
　　“对，对，您是石大叔吧。这位是大妈？”常远也握紧他的手。
　　“是，是。外面冷着呢。快进屋来。饿了没有，我这有吃的。”大妈也笑着。
　　“就是，你大妈做的饭菜那可是一绝。那上来的游客住别的旅馆也得跑到这里来特意尝尝你大妈的手艺。老石，你们家明年得添一张大饭桌了吧！”小李师傅也下车来，靠在车旁大声地说。
　　石大叔哈哈大笑起来。大妈的笑意更浓了，嘴上却说“瞧你说的。瞧你说的。哪有那么好啊！来，都进来。小李啊，也进来吃点？”
　　“不用了。我老婆在家等着我呢。快生了，脾气怪着呢。晚回去一会儿都不行。”
　　“那是，那是。快回去吧。你老婆生了要说一声啊，我等着吃你儿子的满月酒呢。”
　　“大妈，您瞧着是儿子？”
　　“那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我喜欢小女儿。”
　　“那就是等着吃你女儿的酒。”
　　“哈哈……”小李师傅边笑边上了车，开走了。
　　这边三人正要进门，旁边一家小卖部里伸出一个脑袋，哑着嗓子问：“老石，这就是山下面来的记者？”
　　“是啊，王老。您老今年不下山啊。”
　　“不下了，腿脚不行。儿子本来说要开车来接我，不就是这大雪嘛，困在广州不得回来了。”
　　“那是，那是。虽说每年都下雪，但是今年这雪啊，也是出了奇了。”
　　“就是啊。好了，你们忙吧。”说着老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常远进了屋来，惊奇地发现虽然别墅外面是灰石的墙面，屋内的墙纸却是鲜艳漂亮的，摆设也很别致。和外观不同，家里显得很温馨。常远换上暖和的毛线拖鞋，找了一张单人布艺沙发就坐了上去。大妈给他端来一杯茶，他边喝边和夫妻俩个聊了会天。之后两人带他上了二楼。原来一楼只有客厅，厨房和餐厅，旅客的房间都在二楼，三楼有一间小阁楼，他们的女儿现在住在那。
　　“我们家丫头最近怪着呢。你说这阁楼冬冷夏晒的，她偏要搬进去。一个人在顶上，成天也不知道在做些啥。”大妈边走边唠叨。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还能一辈子做你的小丫头？”
　　“那多大了，也是我的孩子。”大妈显然不满大叔的意见。
　　三人走到二楼靠右最里面一间房。大妈打开房，常远看见里面有一张大床，清爽的蓝白格子床罩，其余的家具还有一张写字台和一个衣柜。
　　“这不是客房，”大叔说：“这是我们家儿子的房间。他在大连读研究生，今年也是大雪回不来了，你就是住他屋吧。你大妈已经全收拾好了。”
　　“他不回来也高兴着呢，”大妈突然又有了牢骚，转来对常远说：“他新近交了个女朋友，好得都忘了我们了。”
　　“又瞎说什么呢？”大叔皱皱眉。
　　“行了，行了，小常啊，这被子我都洗干净了，最近太阳不好，没能好好晒，不过晚上开着暖气呢，不会冷的。”
　　“我还好，不怕冷的，谢谢大叔大妈了。”
　　“这都下午了，要不要下来先吃点东西？路上饿着了吧。”
　　“不用了，今天都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我先出去采访一下吧。”
　　“人家记者来工作，我们也不要打扰了。”大叔说着，带大妈离开了。

　　常远关上门，在床上呆坐了会，才发现真的有些累。他打起精神，稍稍整理了一下，就背上包出了门。因为搬迁计划在逐步实施，牯岭镇上的人家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多了，一些危房，老房正在拆，甚至路旁偶尔还能看见施工的车辆。常远敲了几家门，竟有大半都没有人，于是剩下几家有人在家，常远就稍微坐得时间长了点，多说了点话。这样，等常远从最后一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冬天里头日子短，常远知道其实也不是很晚，他又随便地走了走，不知不觉来到了□□。
　　他站在门口，久久不能离开。那几个月前他竭力不愿回想的事情还是涌上了心头。他走了进去，默默走过那片小树林，走过他和陶夏坐过的石凳，向前面若隐若现的小亭子走去。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个人影。一开始，他还以为有人把床单披着就出门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女孩。女孩背对他，静静地站在一株腊梅旁边。她披着白色的斗蓬，风帽上还有一圈毛毛的滚边，软软地搭拉在项后，长发也随意披撒在肩头，风帽上。常远看傻了，他忘了出声，也忘了思考。女孩听到后面有动静，便回过头去。常远看她里面隐约露出一件淡紫小袄的对襟和腰间的系带，再往上一瞧，他看见一张机灵的小脸，尖尖微翘的小鼻子，圆溜溜的眼睛乌黑乌黑的，看到他瞪的更圆了，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惊慌，看到他的神情完全是欣喜的。常远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实在是太神奇了。她是那种“同学脸”。一看见就觉得自己就算不认识她，也应该同修过某门选修课，或是她的家一定在附近不远，每天路上都会打照面。更何况，如今，这张熟悉的陌生人竟然穿着一件古装。
　　对视了半天，常远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他开口了：“同……同学……”
　　女孩的小鼻子突然皱了皱，圆圆的眼睛弯了起来：“叫我狐仙大人，常远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