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生煎馒头 馒头还是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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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霖云就醒了。这是她第一次睡在家以外的地方，奇怪的是，她睡得很好，梦也很香，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人。
在家里，她是女儿，是妹妹，是被宠着，被爱着的娇滴滴的姑娘；在上海，她是“他”，是个被东家捡回家的学徒，是个没有依靠的伙计，虽然有一个哥哥，可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找不到的了，就算找到，霖云也不想靠他过活，她是来学手艺的，这是她自己愿意的，靠别人，这不是她的性子。
霖云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一个男人般的自己，这是隐藏在她过去生活中极少被别人发现的。她可以享受一个被宠爱的人生，也可以毫不犹豫投身一个注定要吃苦受罪的人生，就如同人生不过万千繁花，无论哪一朵她都爱，可她只会为其中一朵奋不顾身，投身滚滚红尘，即使那并不是众人眼中最漂亮的那一朵，可她喜欢，这就值得。她发现了自己性格中发狠的特质，那种特质让她对自己狠得下心来，对别人，她亦不会手软。
院子角落有一口老井，井水很干净，院子里的学徒都在这口井里打水洗脸。霖云刚踏出房门，就被满院子的肉腾腾的汉子气息熏了一个跟头，十几二十的小伙子，个个精壮结实，霖云定了定神，打心里念了几遍“清心寡欲，清心寡欲”，这才穿过一个个胳膊和腿，来到井边。
打了水，霖云没着急洗，她可不能这么早就放松警惕漏了馅儿，女儿家眉毛弯弯细细，像个月牙，跟男人相比可是天上地下，她得做好掩饰才行。霖云端了盆儿进了屋，偷偷地进行她那一番“偷天换日”的事业去了。
赵杰今年二十五，十八就在顺德当学徒。这么些年，他从一个青涩小子渐渐长成了能带着十几个学徒的掌事的，这和他既聪明又勤快脱不了干系。
刀工是他的绝活，他是从来这第一年就开始练的，如今刀工已经和几个掌刀的厨子相差无几了。他有时也能为客人切个菜，这就算是要熬出来了。他家穷，过年回家他说他在上海饭店里做厨师，不仅吃得好，而且掌柜的过年还发给他喜面儿，不知道多少邻里乡亲羡慕。
刘老头儿是他在这个店里最看不顺眼的人，明明自己比别人都勤快，可他非说自己没当厨师的天分，没灵性，这不气死个人？赵杰承认刘老头做菜是好，有时候比他哥哥刘师傅还要好出那么一点，可他就是不愿意和别人说刘老头的好话，说什么自己这辈子只能当个切菜工？哼，疯疯癫癫的，说话没着没量，怪不得店里的人叫他刘老头，叫他哥刘师傅呢！
霖云收拾好跟赵杰出了门，走出巷子，又过了几条人来人往的街道，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顺德饭店的牌子，牌子底下还写了欢迎光临几个大字。整个饭店是个四层小洋楼，尖尖的屋顶高耸入天，一个拱形带有圆柱的门，如同西方的皇室建筑。
“够洋气吧？”赵杰不无自豪的说，“我刚来时咱店还很小，只有两层，占地也小，一楼大堂吃饭，二楼雅间。后来形势变得越来越快，咱店也干得越来越好，东家和掌柜的商量着买下了这块地，让德国的洋鬼子设计盖了现在这个顺德饭店，当初在这街上，这么西式的建筑可是头一份儿。”
“西式建筑是好看，可盖这么多层是干什么？饭店不就是吃饭的地儿嘛！哪里用得着这么大地方？”霖云不解。
“在上海，饭店可不是饭铺，在饭店里，能干的事情可多了。比如咱家店，一楼有餐厅，可以供客人就餐，二楼是雅间，三楼四楼就都是客房，供南来的北往的歇脚。而离咱几条街的好利来酒店，足足有七层，一层专门空出来晚上举办酒会，一到晚上，那里面的歌声就往外飘，里面全是些跳舞唱歌喝酒的，热闹着呢。”
“那咱这的菜是西式还是中式的呢？”霖云没接触过西式的菜，对这点尤为好奇。
“西式中式都有，主要是中式。前年马掌柜请来几个洋鬼子厨师来教咱这的师傅学做西餐，咱店里从此也提供西餐。不过咱店里的老师傅多，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手艺，怎能输给那吃都吃不饱的西餐。话说我就不喜欢西餐，你说外国人就吃几块牛排，早晨吃什么面包喝那牛奶就饱了？我就吃不饱。”赵杰很是嫌弃西餐牛奶面包一流，眼神里都带着不屑。
说着说着顺德饭店这就到了。霖云进门就被大厅里那盏华丽的水晶灯吸引了眼球，她头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灯，成千上百个水晶珠子亮晶晶的，又贵气又亮堂。正对着门是个大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只金蟾蜍，旁边是一台电话机，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账房。
大厅地面光滑如镜，上面摆着二十来张能做十个人的大桌子，靠窗户的还有几个双人桌，桌子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在大厅西南角有一个螺旋向上的楼梯，楼梯的栏杆也是西式风格，上面雕满了花纹。
霖云紧跟着赵杰，穿过大厅，从后门进入了厨房。
呵，人可真多！人来人往，却杂而不乱，分工明确，切菜的和炒菜的靠着，一位掌勺大厨正在颠勺，火苗一窜老高；西边几个大锅咕噜噜的煮着高汤，透过锅沿丝丝香味偷偷钻出来，简直鲜掉了牙；蒸笼热气腾腾，伙计麻利的端下一笼，嘴里边吆喝着“让一让”，边大步走向大厅。
霖云低头闻了闻自己，只刚刚踏进后厨这么一小会儿，就沾染上了浓浓的油烟味道，她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这味道充满了人的生气。家家户户离不开吃，这油烟味儿，就是这人间的烟火，无论经历过多少起起落落，悲欢离合，无论是大总统还是街头小贩，只要要在这尘世走一遭，就得沾染一身的人间烟火。
“早饭还没吃吧，尝一尝咱店的生煎馒头，不比罗春阁的差，保证你吃了一个还想下一个！”赵杰打断了霖云的分神，他招呼过来一个黑漆漆笑嘻嘻的半大小子，要了一碟子生煎馒头。
此馒头非彼馒头也，外地人也把这叫做生煎包，不过上海本地人还是习惯叫做生煎馒头，早前一两沉两个生煎馒头，近来这馒头越做越大，这几年到了一两一个。
这生煎馒头讲究的就是皮酥，汁浓，肉香，精巧。做生煎是门手艺活，做出来底厚焦枯的是败品，客人甚至可以罢吃。
霖云家里是开包子铺的，她也吃过不少家乡的生煎，好的生煎可以体现出厨子的手艺，她对这里的生煎味道十分好奇，迫不及待想尝一下，看看顺德饭店是不是真的值得自己留下学厨。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霖云仔细的欣赏着碟子里的生煎馒头，眼前是四个胖嘟嘟圆滚滚的生煎，师傅的巧手把它们捏成了一朵朵花枝招展的花，表皮看起来金黄酥脆，上面还撒了黑芝麻和细葱花。
霖云小心地捏起一个，放入嘴中，顿时被浓香饱满的汁水灌满了一喉咙，直烫的她说不出话来，她饿得狠忘记了，生煎可不能大口咬，非得轻轻地咬一小口，慢慢地吸干里头的汤汁才行。
生煎是猪肉馅的，底部底部焦脆，外皮绵软，汤汁浓郁，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再细细的咀嚼，黑芝麻的香气和小葱的微辣让猪肉更加可口诱人，直吃的霖云整个身子都热乎了起来，的的确确是不输罗春阁。这顺德饭店看来是个值得她落脚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生煎就让她心服口也服。
赵杰看她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吃完四个生煎，不由得露出自豪的笑来，看来这小家伙是被震住了。“来，我带你到这边看看，你初来乍到，还得好好的练几年基本功。你得学着机灵点，要是让哪个大厨看中了你收了做徒弟，你就不用打杂帮工了，直接升级做学徒，那多好。东家早上跟我打过招呼，说你家包子做的不错，你就先给做面点的李师傅打下手吧。”
霖云穿过大半个伙房，来到了几个大蒸笼前，见到了李师傅，李汉城李师傅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打扮利落而精干，体型中等，并没有因在厨房里工作就发福。
“你就是东家说的那个家里包子做的尤其好的伙计吧，看模样长得倒也清秀。我也是个做包子的，你且来尝尝我做的包子，看看我做的跟你家相比有何不同，竟让一向吃惯我做的包子的东家对你家包子赞不绝口。”说罢端来一笼包子，站在纪霖云旁边，看来是打算盯着霖云吃下去了。
霖云想起刚刚赵杰的提点，忙回道：“东家过誉了，霖云初来乍到，一切还需李师傅您指教，怎敢随意品评您的手艺，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李汉城摆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我不喜欢这些，你吃就行，有什么说什么，你要是能说出我这包子有哪里不足，我老李保证心服口服，要是以后给你一个脸色看，我就不叫李汉城！”
居然不吃这一套！
霖云刚四个生煎下了肚，已经有些饱了，如今不得不再吃几个包子，好在李师傅这包子小巧，霖云不至于发那么大愁。
包子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个褶，在包子顶绽放成一朵干干净净的花，光这一点就可见李师傅的手艺不俗。霖云轻轻咬了一小口，香菇的香气就直逼嗓子眼，随后青菜的清爽又缠绵而上，缓和了香菇逼人香气，两者结合，相得益彰，不一会儿，霖云就吃光了一个包子。
“还可口？”李汉城看她几口吃完，询问道。
“可口极了，您做的香菇青菜包清爽鲜美，香菇的香气在青菜的映衬下更加诱人，而青菜则更加清脆可口，没有葱姜，没有酱油，原汁原味。面皮松软有弹性，仔细回味还略有甜味，要是我刚刚没吃生煎馒头，我能吃好几个!”包子的确美味，霖云说的全是心里的话。
“你这小子倒是很会拍马屁，我就问问，我这包子你吃着跟你家的相比有和差别？”李汉城到底没被霖云哄住。
“不同倒是有的，我也不能说我家包子不如您做的，这就妄自菲薄了。口味不一样，各花入各眼。您做的包子在于鲜香，原汁原味，是把食材的精华都发挥出来了，懂的人自会懂其奥妙所在。而我家的包子，调料就多了些，味道也重了些，虽然盖了一部分食材本身的味道，但是却符合我们当地人的口味，要是拿您这包子去，我们当地人一定觉得口味太淡。我想东家对我家包子如此念念不忘，估计是吃着口味新奇罢了。论手艺，两者是没法比较高下的。”
“这倒也是，我做的包子，还没人说个‘不’字。口味不同罢了，我也竟是年纪大了脾气也大了，倒跟个小孩似得，纠结个高下了。你嘴皮子倒是溜，也不知道手上活如何？你且揉个面团来看看。”李汉城摆摆手招来一个小伙计，小伙计手上端着一个乌黑乌黑的陶面盆，乌黑的釉色更显里面的面粉雪白。
霖云低头瞧了一眼那面团，却是笑了，这李师傅，不简单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煎馒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