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翟川一

3、机缘巧合，找到归处 霖云抓小偷

　　霖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便抱着包袱坐上去了。火车走的是沪宁线，拉的基本都是当地人，离苏州不远的地方，口音都差不多，霖云听着亲切，也不多嘴，只是默默的听着，一双大眼仔细的看着。祸从口出，这是霖云小时候就知晓的道理。

　　坐在霖云对面的是个穿衣打扮都颇为干净体面的中年男子，他脚下放着一个增光瓦亮的新皮箱，而他的鞋比箱子还要亮几分，一身合体又赶时髦的西装，油亮亮的大背头，然而长得倒是有些文弱，带着书生气，像是个有学问的。

　　霖云第一次坐火车，瞧着什么都新鲜，一双眼睛就没闲下来，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看窗外飞逝的田野，一会儿瞧瞧坐在旁边的一对夫妇和他们带的孩子，小孩正是好玩的时候，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再大些便不会这般听话了。

　　火车走了三个多小时，霖云饿了，本来早晨就没吃，于是她拿出昨晚就装进包袱里的包子，也不装腔作势，大口吃了起来，反正她现在又不是个闺女，吃相再难看也不会有人说嘴。

　　包子是好包子，霖云亲自调的馅，正是她最爱吃的胡萝卜木耳粉丝包，馅剁的细细的，凉了也好吃。许是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吓着了对面的斯文人，那人竟盯着她盯了好久，直到霖云吞下一个包子，他还盯着。

　　一直被盯着，霖云有点不好意思，她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个胖胖的包子，递给对面：“你没带饭吧？你要不嫌弃包子凉，就吃一个，我这还有几个，还够我吃的。”

　　那斯文人惊了一惊，双手却不自觉的接过了包子：“如此，便谢谢这位小兄弟了。”说罢竟没犹豫，也是大嚼了起来。原因无他，霖云家包子实在是太香了，本就饥肠辘辘，看着对面吃的如此香，他就更饿了。两人无言，都在闷头大嚼。

　　一个包子吃罢，斯文人也不好再静默下去，吃人嘴短，他便挑起了话头：“小兄弟是去上海吧？不知小兄弟是做什么的？”

　　霖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如实说：“我在上海有个哥哥，我要去投靠他，顺便找个在饭店学厨的营生。”

　　“哦？饭店？小兄弟可有落脚点？”斯文人不知怎的眼睛一亮。

　　“还没有，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哥哥具体住址，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饿不死就行。”霖云眼睛暗了暗，这是实话，她真不知道哥哥在哪儿，虽然哥哥每年都托人带钱回家报平安，可也没说自己在哪里，只是知道大概是混的不错，听说还和金头发的外国人还打交道，打听打听总能找到的。

　　“哦？”斯文人眼睛更亮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忍住了，只是不住的上下打量霖云。

　　霖云被他打量地有点发毛，正在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打量自己做甚，却看见一双手偷偷伸到斯文人脚底下，正是要偷箱子的架势。“抓小偷！”霖云使了大劲儿踹那双手的主人，一个穿的破破烂烂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猛的一下子把他踹翻在地，周围人看是一个体面的绅士遭偷，纷纷上前帮助，且擒住了那小贼。斯文人千恩万谢，霖云只当做了一件小事，并不放在心上。

　　经历此事，斯文人似是终于定下决心，郑重的开了口：“我是上海顺德饭店的东家唐宁，你要是觉得行，不如到我那里学厨，当个学徒。刚刚吃了一个包子，我就觉得滋味不凡，怕唐突你，便忍住没提，抓小偷这事你又帮了我大忙，我看你是个勇敢而又有品德的人，我便不想错过。我家饭店不是很大，你可愿意？”

　　斯文人居然是个饭店东家！还不是什么小饭馆，是个正正经经的饭店东家！霖云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了脑袋，半天才反应过来开了口，边说边使劲点着头：“我愿意！我想去做个小学徒，我一定会勤快认真，您就放心好了。”

　　来上海最麻烦的事情解决了，她一下子就找到了能学手艺的饭店，而且还是靠自己找到的，霖云开心极了，觉得刚刚自己那一脚踹的甚是好。不过还有一个烦心事埋在她心里，那就是到上海后她住在哪里？要是一下子找不到哥哥，她岂不是要花大钱住旅馆？那她可住不起。

　　把这烦心事跟斯文人一说，他立马就笑了，随即表示这简单，他们饭店学徒工都是同住在一起，霖云多虑了。霖云觉得刚刚自己刚刚那一脚踹得更是风流倜傥，把自己的烦心事儿都给踹没了，看斯文人也也发顺眼，觉得端庄儒雅了许多。

　　下了火车，霖云心心念念的上海终于出现在她眼前。霖云眼睛转不动了，人太多了！多到往哪看都一样，全是人！霖云读过书，却没迈出过苏州，于是紧跟着斯文人，一步也不肯落下。

　　“没出过远门？”斯文人笑问。

　　“嗯，没出过。人有点多，有点喘不过气来。”霖云有点紧张，“不过挺新鲜的，没见过这么多人挤一块，天南海北的哪哪都有。”

　　斯文人笑着走在前面，不久就停在了一辆四轮汽车面前。汽车挺新，霖云瞧着车好看，心想，这顺德饭店肯定不小，这斯文人刚刚肯定是谦虚了，要不然怎么有钱买这么一辆好车？

　　司机开了车门，斯文人便坐上去了，又招呼叫霖云上车，霖云也不客气，利利索索地上了车。

　　人多，车开的不快，霖云趁机扒着车窗好好的欣赏这繁华的大上海。西式的教堂似的尖顶大楼，街上拥挤的车流，刺耳的喇叭声伴着商店里飘来的歌女的歌声，穿着高叉旗袍风姿卓越的女子，高高大大黄头发红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霖云看不够，听不够似的，一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窗户。

　　既然是做学徒来的，就不该和东家坐一辆车，霖云从刚到上海的懵懂中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刚刚委实不太合礼。但是看斯文人并不介意的样子，霖云心里又踏实又佩服，看来自己找了个好东家。

　　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斯文人便叫了霖云一起下车。眼前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斯文人前头领着进了屋子，霖云看见屋子里有很多单人床铺，都是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怪味道，想必这就是学徒们的地方了，没想到条件还不错，屋子挺好，床也干净，霖云非常满意。

　　一个二十来岁十分精壮的看模样是管事的人连忙招呼斯文人：“东家来了。”

　　“嗯，我来送个学手艺的，他年纪小一点，看着是个好的，让他和唐晴一个屋子吧。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斯文人扭头看向霖云，霖云知道最后一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便回道：“纪霖云，纪晓岚的纪，久旱逢甘霖的霖，云彩的云。”纪霖云这名字霖云不打算改，而且小子叫这个名字也不奇怪。

　　“你读过书？懂得不少嘛。不错不错，识字是很好的，以后你会懂得。今天先在这里安顿下，明天你跟你的前辈们一起去饭店报道。”

　　“好！”霖云开心的答应了一声，掌事的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是该学学规矩，怎么能只应一声不跟东家告谢呢？基本的尊卑礼仪最起码得知道，幸亏遇到个脾气好的东家，不然以后遇到脾气坏的而又地位高的，可就有苦头吃了。

　　那掌事的把她领到了隔壁一个小单间，里面拢共两张床。他指指靠窗的那张：“以后你就睡这儿了。”呵，床上居然还有一床厚棉被！床虽然不大，可一个人也能睡得舒舒服服的了。霖云喜不自胜地解开包袱，开始整理床铺，刚把私房钱藏好，就听见窗外掌事的在叫她。

　　“虽然你是东家带来的，我还是得给你讲讲咱店里的规矩。咱东家脾气好，不太计较这些个礼仪尊卑，但是这上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海了去了，万一哪天你不长眼磕了碰了哪位贵人，小命可就保不住了。你要是想在上海好好混，就给我仔细听着。”霖云连忙应了。

　　“我叫赵杰，在顺德饭店干了七年了，如今东家叫我负责学徒这一块儿，你正好归我管。首先，你得知道，厨子跟厨子是不一样的，不是所有的厨子都掌勺，也不是所有的厨子都掌刀，每个人该干啥，这都是定了的。你初来乍到，是要好好吃几年苦的。给师傅们端茶倒水，跑腿买烟，这还都是轻快的。咱这行有这么一首打油诗：‘杀鱼又端盘，一干两三年；挨了掌柜骂，还被师傅嫌；配菜把手切，打杂累死人；终于站上灶，青春去大半！’”他抬了抬手，让霖云看他手上长年累月留下的疤痕。这一看就是是一双厚实有劲的手，上面布满了可怕的刀痕和热油烫过留下的难看黑斑，霖云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如果你天赋高又肯吃苦，有老师傅肯收你为徒，那样你就能真正的拜师学艺了。你要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把他吃饭的本事都传给你，你要是不敬，那就是枉为人！那你在上海厨师界也就别想混下去了。学厨先学德，做菜先做人，手艺再高，没品行咱这行也不会认可的。”这话让赵杰说的斩钉截铁，听得霖云心潮澎湃。霖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可她那颗想学厨艺的心却越发兴奋与期待了。

　　“我也不问你是打哪里来的，可你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不少洋人吧？咱店里平时洋人客人也不少，你可得打起万分精神来招呼他们，他们都是有来头的，你可千万别招惹。还有，咱还有个掌柜的，一般店里事是他打理，咱掌柜的姓马，单字一个前，别看他不到三十，他可是咱东家花好大价从他老家请来的能人呢，让他掌事这几年，咱店里的生意可是翻了个翻，可见他本事多强。店里的厨师明天你就能见着，我也不多说了，不过你得注意千万别惹那个刘老头子，惹着他他能把你整个半死，想当年我可是受了他不少欺负。这个人也是好认，有两个五十来岁的模样差不多的老师傅，那个嘴里总在嚼着吃食的，就是他了。”

　　“模样差不多？”霖云好奇的问。

　　“是啊，兄弟俩，也不知为啥脾气差这么大。哥哥待人谦和好脾气，弟弟却是个炸毛鸡，咱饭店开了多少年，他俩就在了多少年，算是两个元老。我也不知道他俩到底谁手艺高，也是奇怪，他俩从来没做过一样的菜。不过我还是觉得刘师傅更好些，他做的青鱼可是咱店里一绝，多少客人来咱店里就为了他，至于刘老头子，做什么菜似乎都不错，可也没见他有个拿手菜。”赵杰抓抓脑袋，似在回忆。

　　“掌事的，我屋里还有一张床，刚听东家说是个叫唐晴的跟我住一屋，他俩都姓唐，会不会有什么关系？”霖云忽然想起以后有一男子要和自己“同居”，不免生出几分打听的心思。

　　“关系可深了去了，住你那屋的就是咱少东家，咱们东家唯一的儿子。这可是个小霸王，你可千万别招他。东家把他安排在我这儿做学徒本意是想好好磨练他，可谁想他是个不服管教的，整天跟他那些朋友乱窜，十天半月不见个人影，估计你一个月也就见个一两回，恭敬点对他就是了。”赵杰对这少东家似乎很是无奈。

　　“今天你早些歇下吧，日子都是一天天过的，慢慢你就懂得咱这里的规矩了。明天早晨我带你去咱店里后厨溜达一圈，教你认认人。”说罢，他就走了。

　　晚上霖云早早就洗漱好上了床，这是她第一次睡在家以外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霖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踏实，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爹教她做胖乎乎的白面小兔子，小兔子真可爱，柳娘还给小兔子画上了红红的嘴巴，哥哥留着口水把第一个面兔子给了她，她一口就咬掉了兔子的耳朵，笑成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