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琦沐

31、三十、风吟伤情 文涟回到伦

　　文涟回到伦敦已经是圣诞节前夕，一年的光阴短暂飞逝，文涟凭借出色的春装设计，主导了华夏夏装，同时更新了自主品牌的冬装系列，销量稳步增长，业绩节节攀升，文涟准备给工作室的下属包个大红包，欢欢喜喜过圣诞。
　　在工作室听完年度总结汇报后，文涟准备回家了，却不想在门口看到了梁潇。梁潇梳理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身着长款的玫红色棉衣，黑色束脚裤和高帮皮靴，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但是却有人比花娇的错觉，他脸上的微笑未曾落下，眼神中的痴迷热烈奔放，步态优雅的向她走来。文涟心里暗啐，穿着打扮一如既往的风骚。
　　“赏光吃顿饭吗？我亲爱的小姐？”梁潇面对周围白领明目张胆的打量，依然毫无反应，心理素质果然够硬。
　　“不赏，我爸不准我随便和男人一起吃饭。”文涟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一脸的无可奈何。强者交锋必须要有自己的套路，当然有时候不要脸就是最好的套路。
　　“那正好，我不随便的。你看我千里迢迢赶来伦敦，哪是随随便便打发的了的。”梁潇表示委委屈屈。
　　“改天吧。我爸已经留饭了。”文涟无动于衷。
　　梁潇死皮赖脸贴上去。“那正好，我也想拜访一下伯父了，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文涟再也懒得搭理无赖了，径直要走。
　　“文涟，你到底想怎样。我犯了点错你就要分手，你在害怕什么？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是的，文涟是一只珍珠贝，柔软的心孕育最圆润的珍珠，却脆弱无比，每次受到伤害就会闭合自己的内心，藏在坚硬的贝壳里。曾经梁潇用锲而不舍撬动了禁锢的贝齿，却因伤害再一次关闭大门。梁潇怎能甘心？
　　“梁潇，你认为那只是一点错吗？我在你心目中的价值又有几许？我最在乎的东西你不屑一顾，我又为什么要对你公平。感情从来都不公平。”文涟再不多言，迅速消失在梁潇视线里。梁潇突然感觉很无力，贝壳的闭壳肌异常发达啊……梁潇本来就是借助伦敦的工作的休息时间来找文涟的，如果这次错失复合的机会，那就要等到春节了。但是文涟这次却是软硬不吃，圣诞节更是不知道逍遥到哪里去了。以至于梁潇回回吃闭门羹，怏怏的飞回国去。新片开机在即，他不想刚刚恢复的名气又被打上耍大牌的标签。
　　同时，李清泉已经踏足天水市。甘肃天水，城市规划一如既往的单调无聊，李清泉看过公园以及商业街的格局后毫不留情的下结论。但泱泱几千年的文化岂是千篇一律的钢筋水泥所能够遮掩的。随处可见的古老建筑，庙宇，偶尔点缀着具有惊艳造型的博物馆，才让这次的行程还有亮点可循。
　　看着导游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风景名胜，李清泉内心是拒绝的。中国的历史可能太过悠久，洗礼过的文化又跨度太长，所以留下来的东西未能形成融合协调的整体，七零八落的散在城市的周边。遗留的风景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风景之间过渡的配套设施却乏善可陈。这也导致游客普遍喜欢在大巴车上穿梭在景点与景点间，缺失了驰张有度的旅游风趣。
　　李清泉的构想一直都是舒缓地感受时间的流动，虽然这和高效率的他完全不符。但涌泉市却是完全以此为中心设计的，整个小区除了自行车外鲜少的交通工具，旅客们徜徉其间，便会自动慢下来。因为需要遮挡阳光以及沙尘，所以全部的街道都在建筑之下。走走停停，整个城市都是旅游景点，这是李清泉的野心，现在也付诸于实践。
　　李清泉打车到文涟给他的地址，附近就是著名的伏羲庙，天水市是伏羲文化的发源地，甚至可以说这座城市是以伏羲庙为中心向周围辐射建成的，而由皇帝发明的周易八卦在这片区域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一条著名的小街，人称“算命一条街”。
　　大大小小的算命店让李清泉瞬间置身于古代，不，古代怎么会有如此集中的产业。每个算命师傅门店前都挂着招牌，有专门分类，算姻缘、事业、子女、解梦、风水、驱邪，当然还有塔罗牌占卜以及印度星座学，还真是包罗万象，内外兼修。李清泉粗粗看过，这些算命先生有老有小，男女都有，还真是无所不包的产业结构。从络绎不绝的人看来，生意应该还不错，否则也不会这么扎堆开店。当然最大的一家店则是眼前的这家，也就是文涟说的“伏羲推演堂”。
　　如果是以前，对这些算命的李清泉一定会嗤之以鼻，奈何现在自己身边就有灵异事件发生，所以就算这家店名称有多扯淡，李清泉也只是皱皱眉走了进去。
　　推演堂其实是木制的一座小楼，当然这只是前门而已，它本身是清代流传下来的一座府衙，四合院结构虽然在这里有些奇怪但也传统。门口挂着标价牌，特地标明，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呵呵，童叟无欺。项目也是分门别类：三兆推演，100元起，最高20万；三倚推算，100元起，最高100万；然后罗列了诸位大师的价格以及坐台时间，初级推演师，每次100元；A：擅长十年婚姻，超精准；B：擅长前世今生，窥探天机；C：擅长职业规划，占尽先机……然后是中级推演师，高级推演师，起步价格一步步往上涨，看到最上面的店长，李清泉感觉自己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店长，风昊，伏羲后人，顶级推演师，玄学大师，擅长各种疑难问题，曾协助众多名人寻找事业契机，被誉为人生赢家的导师，每次咨询费用，一百万！
　　“清泉，看了这么多，这是我看过的最正经的胡说八道了。”
　　“嗯。”李清泉手里捧着紫皮日记，他倒是听说了文涟在神农架碰到的那位奇怪的大师，要靠他算命全凭掷骰子，倒不似这位，直接干脆的多。很快，穿着非常像前台的前台迎接了这位客人，听说是寻找店长后，礼貌的要求先预付50%的询问费，李清泉倒也不含糊，拿出钱包的银行卡递了出去，最后很规范的开了一张□□。全程迅速，高效，妥帖。让李清泉惊叹，商业化模式运用的炉火纯青，还真是大开眼界。
　　“万一真的只是神棍怎么办？”文漪不放心。
　　李清泉在贵宾室等着，“虽然我也不信，但毕竟上次他的确送给了我一份大礼。而且我搜了一下，此人履历精彩，口若悬河。如果能解答疑惑，也是值得。”
　　文漪苦恼万分，“可是清泉，你有什么疑惑啊？”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我最大的疑惑了。”李清泉莞尔，轻声安抚女友。
　　“我觉得你一定被这里的气氛污染了，说话这么神秘！”
　　“……”
　　很快，服务员引导他进入了九曲十八弯的走廊，廊檐高琢，假山林立；绿竹高耸，曲径通幽；寒池水冷，倒映苍穹。如若不是前面的引导员一身现代职业装，李清泉都诧异自己是否穿越了古今。
　　穿过小弄堂，再经过花园，让李清泉感叹，这座府衙完全是以八卦为线，建造亭台楼阁的，和谐雅致，处处生景，就算是萧索的冬季，那干枯的芭蕉，点缀的怪石，穿墙而出的古松，都别有一番韵味，可见主人的匠心独运。
　　面前出现的是一座两层楼的木屋，古朴幽静，屋顶上耷拉下来的枯草歌唱着春天的繁盛，复杂堆陈的屋檐有燕窝存在，倒也不曾燕去楼空。李清泉跨进门沿，便看见桌子后面一名穿着灰色马褂的老者，端坐如钟，闭目养神。服务员早已退下，老者老神在在也并未睁眼。李清泉坐在桌前，等待着这位大师开口。正直中午，阳光穿透窗棂，却穿不破一室的阴寒。
　　“李先生，有何指教？”片刻后，风昊大师贵开金口。
　　“大师道行高深，怎会不知我前来的目的。”李清泉故弄玄虚。
　　大师不动声色，凝视了他片刻，“想必是为了身后那位女子而来吧。”
　　据文涟说风家都有阴阳眼，这世上竟然真有阴阳眼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构造，李清泉心里琢磨着回去好好查询资料，研究一番。李清泉也不再心静如波，拿出一张纸条，“大师，可否帮我解答这本书，风影所著的《周易世析考》。”
　　“你怎会知道这本书？此孤本乃风家传世之作，从未流传入外。听闻此书之人也甚少。你从何听说？”
　　“是风息大师的指点。”李清泉将文涟上山找大师的际遇简要叙述了一遍。
　　听到风息的名号，风昊大师紧皱着眉头，久久未曾说话，目光穿透李清泉，似乎已经飘荡到千里之外。许久才听到微弱的叹气声，“罢了，随他去好了。他现在何处？”
　　“神农架。”
　　大师听到这三个字眉头皱的更紧了，这欺师灭祖的家伙，居然跑到敌人地盘去了。“你所说的通灵玉可戴在身上？”
　　李清泉拿出随身携带的玉，摘下来递给大师，红色的绳子因长期携带而变得细弱乌黑，李清泉倒也不在意，但凡文漪带过的东西，他一点都不舍得扔。
　　“这图案……”风昊大师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难怪那小子看不懂，原来是这样。”随即将玉推到李清泉面前，“你可知道这块玉的来历？”
　　看见李清泉摇头，风昊才缓缓开口，“这半块玉若说是通灵玉，倒是大材小用了。原本这只是普通的和田玉，只是这个凤纹图案拥有通灵的作用，才赋予其通灵的特性。”
　　“半块玉？”李清泉疑惑。
　　“是的，不出所料，这只有半块。整块玉石以我祖先一只阴阳眼为祭，佩戴上原本就有看见鬼魂的能力，加上两条凤纹的呼应，如果能拥有祖先的灵力，将鬼魂召唤到现世也是极有可能的。”
　　看到李清泉完全茫然的眼神，风昊大师继续说道，“相传几千年前，我祖先风吟深爱着一个女人，名为华玑。他们本来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早已经私定了终身。奈何风吟越发醉心于周易八卦，将华玑置于一旁。久而久之，华玑变心嫁于一名商贾，夫妻相敬如宾，倒也和乐。只可惜了我祖先，白白失去了一个媳妇。”
　　“大师……”李清泉不明白，怎么就成了说故事了呢，而且还是老掉牙的故事，挪到现代无非是女生舍弃沉迷于LOL的少年，最后嫁给了一个高富帅。一切情有可原，风吟罪有应得，当然这只是李清泉内心的小人在悱恻。
　　“不要打断我的话。年轻人有点耐心！”风昊大师很愤懑，李清泉急忙摆出虚心聆听的模样，大师满意后继续叙述，“祖先自认愧对于华玑，却又不放心她一个人，遂在商贾门口附近摆起了算命摊，以这种方式默默保护深爱的女人。两年之后，华玑一无所出，那商贾迫于无奈纳了妾。祖先不甘心华玑受到欺负，便用符咒咒杀了那名商贾。
　　之后，祖先想要带华玑远走高飞，却没想到华玑宁愿一辈子呆在宅子里守寡也不愿意走，因为她早已爱上了那个商人。那个商人之所以纳妾，也是因为华玑知道自己无法孕育子嗣后主动要求的。风吟自认错杀了人，也不愿看着华玑一身孤苦，寻遍中国大地终于找到了一块通灵宝玉，再以自己双眼为引，用一年的时光玉将阴阳眼的能力注入玉内，祖先决定用生命为代价开启古老法阵，希冀打破结界将商人的魂魄召回这个空间。”
　　“大师，风吟他成功了吗？”李清泉好奇的询问。
　　许久之后，风昊幽幽叹气，“没有，那个商人早已步入轮回。祖先受法阵反噬落得瘫痪的下场。华玑不原谅风吟却不忍其惨死，遂将自己的贴身丫鬟许配给了他。那丫鬟本来就倾慕我祖先，精心照料祖先五年，才慢慢恢复。而《周易世析考》则是祖先遗留下的手稿，其中记录了这块玉的详细资料。只有历任家主才能看，现在我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李清泉还沉浸在这个悲伤的故事里，虽然老掉牙，却依然充满哀伤的情感，胸间积郁着一团闷气，始终不得解脱。
　　“李先生，如果这块玉是齐全的，你或许能看见你身后的女人。你应该安慰一下她，从刚才哭到现在。”风昊看着文漪啜泣，心下不忍。
　　“文漪，你没事吧。”李清泉下意识转身，似乎文漪真切的站在那里哭，光是想想内心就足够慌乱。
　　“没事，就是这个故事太悲伤了，我忍不住。没关系的，我很久没哭过了，我现在挺高兴的。”说完扯出一个微笑，虽然李清泉看不见，却被风昊看的一清二楚。
　　想来这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人也是苦命鸳鸯，且他们与自己不争气的弟弟颇有缘分，遂仔细的解释，“听好了，人死后鬼魂依然在这个世界，但是与我们并不处于同一空间。一般只能停留三天，便会进入轮回，你爱人不知因何机缘能够弥留至今。而这块阴阳玉兼具通灵与阴阳眼能力，携带的人虽然没有感觉却已经穿插在两个空间内。鬼魂所在空间非常危险，因为未进入轮回的鬼魂都有极深的怨念。但只要将死者的血与你的血同时滴入玉中与之结契，其余鬼魂便会排除在外了。”
　　李清泉抓住了这信息量巨大的话里的关键，心中惊涛骇浪，原来他真的可以，原本熹微的希望如同太阳般冉冉升起，照耀大地一片光彩。“大师，文漪的妹妹那里还有半块玉！但是文漪的血却是不可能的。”思及此，李清泉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顷刻间沉入黑暗，大喜大悲不外如是。
　　“正是因为条件之苛刻，这块玉从未有实现其价值的时刻。她还有妹妹对吧，她的血是最合适的，你可以尝试。”
　　李清泉此刻如同坐上了云霄飞车，忽上忽下，刚才从天堂跌到谷底，此刻却又跨入天堂的门槛，心情之复杂不言而喻。他不想再被浇冷水，那种失望的心情不愿再体会。
　　支付了剩余的款项，李清泉踱步在清清冷冷的算命街上。他需要行走，需要思考。此刻他并不急着回去，或者说并不愿意立刻回去，他想都感受此刻的喜悦，多年的相思总有得偿所愿的一天，他想将这种憧憬与希望的喜悦铭记，而不是去追求相见的那一刻。他害怕，希望终究会落空，那么就尽量延后结果出现的那刻。患得患失，原来在感情面前，再理智的人都不能正常思考。
　　“清泉，我怕……”文漪听闻全部，内心忐忑，害怕自己失望，害怕清泉失望。
　　“文漪，这么多年的绝望都忍耐下来了，就算不成功你也不会消失不是吗？生活不会有所改变，所以不用担心。”李清泉明明心里五味杂陈，却反过来安慰着女友。“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多呆几天，我带你去参观麦积山石窟，然后再去敦煌好不好？”
　　听着李清泉宠溺的声音，文漪浮躁的内心逐渐被安抚，甜甜的回了一声，“好~”
　　感情如同雾中花水中月，令人捉摸不透，所以患得患失，郁郁寡欢。而李清泉与文漪早已心迹相通，却因为阴阳相隔的重逢才小心翼翼。他们内心早已遍体鳞伤，因为相互靠近才慢慢愈合，他们都不想回顾自己血肉模糊的模样，宁愿此刻的伤口，有些疼痛，有些清凉，就算会结痂，却好过继续腐烂下去。
　　风昊大师静坐在阁楼里闭目养神，想到今天的客人，终究叹了口气，几不可闻。一次轮回二十年，错过一次却不可能逃过第二次，那姑娘是如何逃过上一次的，下一次是否也有与众不同的际遇。一切都是天机，而天机从未曾泄漏，到底是自己道行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