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peaceminu

4、第 4 章 小王子的玫

　　那天晚上，体温忽冷忽热的林芒做了梦。

　　她梦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季见。

　　大概是有人生来是上帝的宝物，他给予这份宝物众多的私心，让他在浮躁虚华的世俗里，成为最特别的存在。

　　而在林芒看来，那个存在，就是季见。

　　印象里，那是一个阳光温和的日子。

　　她被李修女牵著，茫然又惴惴地跟在那个身穿黑西装的叔叔身后，跨进了那座庞大奢华的中世纪庄园。

　　之后，林芒怎麽也没有想过，自己惊羡的豪华庄园，实则是一个牢笼。它把她圈养起来，给她安定，给她富足，同时也磨得她失去所有防备心，然后，在毫无预警时，把她碾碎。

　　那简直就像场诅咒。

　　而它开始于林芒见到季见的那一刻。

　　在见到季见之前，林芒从未见过有哪个孩子，可以生得这样好看，也没见过，哪个孩子可以这样，压抑得毫无声息。

　　当时，见过季先生的林芒，被一个西班牙女佣领著，站到小王子的房门口。

　　女佣低头对她说：“你的责任是陪著小少爷，不能忤逆他，不能欺侮他，要永远，永远，以他为命。”

　　小林芒懵懵的，看著西班牙女佣规矩温柔地扣门，再打开，对她说：来吧。

　　于是她走了进去。

　　走进了季见，走进他的视野，他的空间，他的世界。

　　很久很久之后，林芒回想当时，总会想，为什麽自己最先看见的，总是季见的眼睛。

　　疑问的最初，她想或许是他的眼睛实在漂亮，像星际，而她太庸俗，对外表美丽的东西趋之若鹜。

　　但之后，疑问的后来，林芒才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注意那双眼睛，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东西。

　　它空洞而寂静，像个不知深浅的黑洞，在她发现的瞬间，就把她裹了进去，钳制，囚禁。

　　当时，她站在女佣身后，揪著裙角，怯怯地抬头看他。

　　这个堪称漂亮的男孩。

　　季见。

　　他捧著全是生僻词汇的欧洲中世纪史书，静静地看著她。

　　只是，他是坐在高矮适中的书桌前，穿著定制的小西装，林芒却是穿著李修女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条米白色过膝裙，它甚至还沾著几点泥水。

　　可这条裙子，的确是当时的小林芒，最昂贵的所有物了。

　　她局促地揉著裙角，试图遮盖住丢人的小泥点，一种莫名的羞耻感让她下意识往女佣身后藏了藏。

　　然后季见开口了。

　　他的嗓音稚嫩，却嘶哑，听上去像是绷紧的大提琴琴弦，仿佛“铮”的一声，就可以断掉。

　　他说：“出去。”

　　林芒睁大眼睛，震惊地看著面色不改丝毫的季见，他捧著书，眉眼精致，眼底却冰冷一片，而那份显而易见的排斥让女孩子的小心眼骤然放大。

　　那天小林芒茫然失措地被领出去，站在奢华别墅的中央楼梯上讷讷无语，女佣带她一步步走下楼，动作轻轻。

　　快走过楼梯一半时，林芒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一间空阔的房间，里面住著一个孤僻，冷淡，抑郁的小王子。

　　林芒想，那是因为他没有玫瑰花。

　　于是，自此，林芒就有了一个新名字。

　　小王子的玫瑰花。

　　季见的玫瑰花。

　　她和季见，一起看著自己这株玫瑰花成长，盛放，最后枯萎。

　　枯萎的时候，她在狭小窒息的空间里，捂著耳朵，哭叫著喊：“季见！季见！季见！”

　　你在哪儿。

　　玫瑰花的小王子，玫瑰花的季见，林芒的季见，你在哪儿。

　　最后一瓣花瓣飘落时，林芒捂住眼睛，连哭都没了气力。

　　她问来观赏她枯萎盛况的憔悴少年，轻轻地问他：“季见呢？他不来吗？”

　　少年捧住脸，凄厉嘶吼哭著：“对不起，对不起，芒芒姐，对不起。”

　　她却倔强地昂著头，哑著嗓子，问：“季见呢？”

　　但是，少年最终没有回答她。

　　他们都为了小王子，抛弃了她这株玫瑰花。

　　就连小王子，也忘了玫瑰花。

　　林芒睁开眼睛，虚虚地望著眼前晃动的吊灯，无法动弹，只能微微地挪动嘴唇，看著房东太太凑上前，露在自己眼前担心忧虑的神情。

　　她努力伸出手指，贴上左心口。

　　季见。

　　我等了你这麽久，你终于来了。